“乙巳蛇年,丙戌日,九月初九,重阳。”
“宜,祭祀、冠笄、迁徙、会亲友。”
“忌,嫁娶、开市、开池、作厕、破土。”
“……天泽履,自三日前入京,天雷无妄。午时一刻,入庆和堂,食重阳宴。”
庆和堂外,白米斜街一侧,文摊地块儿,一张褪了漆的榆木案横在路边儿的僻静处,案上供着个缺角香炉,里边立起三根线香,袅袅冷香向上飘去直达天听。
案上两侧放着黄纸裱好的签筒。
再往外些,一杆“卦幡”倚在墙角,上书“铁口神算”四个漆黑大字儿。
而卦幡下方,榆木案后,小矮凳上正坐着一位面容清癯,胡须花白的金门先生。
金门又称津门,亦或惊门。
既是指点迷津的津,也是令人惊异的惊。
江湖上常称呼算命先生这一群体为金门,或许也有捞金实在容易的意思在内。
此时摊子附近人不多,在这节庆时候,若真是想凑热闹的,大抵都会跑去猴戏熊戏打把式卖艺的武摊一侧。算命、说书、唱曲儿,这凡是靠着嘴皮子上的功夫讨生活的,皆属于文摊一类,反之要拼些力气才能干的营生,大抵都能算进武摊里。
此时算命先生正手上提着笔,嘴里咕着话,在自个儿案前黄纸上写下几个字儿来。几笔写完后,他才一面张嘴,将岔了毛的笔尖儿润了两下,一面抬起头,目光探究的望向坐在案头另一边儿的主顾。
算命先生皱着眉头,他直勾勾的瞅过去,话里话外一股山东口音:“叨叨半天?没别的了?”
与一身青色直裰,头戴逍遥巾的算命先生打扮不同。
眼前这主顾蓄着黑亮的短须,头戴一顶乌黑东坡巾,穿着对襟直领大袖、深色缘边的鹤氅,手拿一柄未撑开的桃木折扇,一张面目显着一股既正经又松弛的架子,俨然是一副清贵士人的做派。
主顾听到算命先生的话,既不急,也不气,折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嘴里嬉笑道:“问到啥算啥。”
他俩都不是一个单位,自然是能少说就少说。
有道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保密单位都共享情报了那还算是个鸟的保密单位。
算命先生闻言轻哼一声,暗骂一句‘红皮虱’。
却也没继续纠缠下去。
他转而问道:“坐哪儿窝?”
主顾笑道:“白虎位。”
算命先生咂吧两下嘴,斜眼瞅了瞅庆和堂的门脸,又默着算了算。
“这有点子妨人呀。”
主顾眨了眨眼,嘴角一翘,提醒道:“您这老糊涂了不是?人畜不分了还。”
算命先生白了他一眼:“恁懂个蟹子腿儿,这是研究岁片的大好时候,俺是学者,家里还是治史的,这事儿俺比恁在行!说,晌午吃的么?”
主顾摇头晃回忆了下,随口报起了菜名:“简单,菊花栗粉糕、柿子饼、鸡丝春卷、三鲜豆苗盒。水晶肘、醉蟹、金菊拌海蜇、麻辣冷吃兔。菊花暖锅、糟溜鱼片、板栗烧鸡、油焖茭白。”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满意的点点头:“好哇,介愣是个老吃家。”
谈起鲁菜,纵使是京派的,他也仿佛算是与有荣焉。
他兴致颇高的提起笔,唰唰唰几十来个字儿又写在了黄纸上,动作迅速,字迹也是算得上工整的抄经体。
他隶属的单位叫司岁台,听名字就是个类似风宪的行政部门。
因此他个人虽没什么拳脚上的功夫,但这背书记事的笔杆子功夫却是真的出类拔萃,作为研究巨兽的学者能被下派到第一线给岁片代理人写起居注,这自然也能证明他的业务水准和工作热情。
虽然因为没什么法术上的天赋,提出来的大多基本都是纸面上的理论。
“对咧,她今儿跟人唠没唠嗑儿啊?”算命先生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用嘴唇润了润笔尖儿的杂毛,接着一脸巴巴的朝眼前主顾望过去:“要唠了,唠嘞啥啊?”
他在问饭庄里,这位岁片今天又说了些什么有意思的话。
主顾用折扇骨挠了挠背,想了想道:“问人认不认得自己算吗?”
“算,当然……”
算命先生刚点了下头,随即陡然满面惊悚的停了下来。
他张着嘴,眨巴眼睛瞅过去。
“啥?恁说啥?”
.....
庆和堂内,略调整过心态的麟贞宥呷了口菊花红枣枸杞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盘中餐,脑子里却一刻未曾停下自己对眼下情况的考量。
不说其他。
她如今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确实从未见过现在这身好似仙肌玉骨的臭皮囊。
虽未正眼见过自个儿现在这张正脸,但凭借不经意间所摸索出的骨相,也无疑称得上一副‘桃萼仙姿,玉砌浅云敛,粉汗凝香蘸霁筒,琼脂不作团圆玉’的婀娜仪态。
至少,她刚用这张脸向堂倌问话的时候,人家眼里七分透着热情,三分藏着喜意。
俨然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恰逢节庆生意火红,却也没半点被耽搁的不耐。
甭提多美了。
麟贞宥问:“认得我不?”
堂倌笑嘻嘻的回:“不认得,可我瞧您特亲切。”
可不亲切吗?
四凉四热四点心,有酒有茶,少说也得近二十两银子。
有银子挣,是个人都亲切。
不过经此一役,麟贞宥倒也稍微摸清了些情况。
至少这身体的原主应该不算是本地人。
大饭庄子的堂倌眼力见自不必说,没那打铁记性的功夫也端不稳这碗饭吃,能让他们说不认识,那大概率就不是本地人。
其次。
麟贞宥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支翡翠镂空双钱鱼纹簪。
上边儿的纹样细腻温润,绝非寻常人家置办得起的女儿物件儿。
搁百来年前,也就宫里边能用得上这种水色的首饰。
关键是还就这一支簪子,这要不是不喜欢打扮,那就是刻意隐藏身份。
麟贞宥用筷子夹起菊花茶里的枣,用手指捻着咬了一小口,枣肉沁出菊香,口齿皆蕴着一股清雅,咂吧两下嘴,她小声嘀咕道:“又是节庆,又是一个人出门吃这一大桌子菜,两种说法都有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能戴簪子,十五岁应是有了……”
说到这儿,她低头看了眼自个儿胸口。
“顶了天十七。”
果断下了结论。
又是林林总总理了好一阵儿。
麟贞宥抬抬柔嫩小手,摸着吃完两碗米饭没什么饱腹感的肚皮,暗自揣测了一番,穿得好,戴得好,没在身上找到钱,却还吃得好,总不会是宫里的人吧?
眼前冷不丁糊了一下。
眨眨眼,麟贞宥突然发现自己视线上边跟冒泡似的,缓缓冒出行字来。
哟呵,还是颜体?
不对!
很不对!
什么叫“请完成互换对象心愿,以下心愿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