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用完晚餐并结束讨论后,堤格尔便返回自己的营帐保养弓。
陪在堤格尔身旁的只有侍从巴多兰一人,两人高兴地谈论着马斯哈平安的消息与有关苏菲的话题。
巴多兰和马斯哈,可说是打破了一介村人与拥有爵位的贵族之间的隔阂,交情之长久甚至可追溯至堤格尔出生前。得知马斯哈平安无事,这名矮个子的老人比堤格尔还高兴。
在结束保养工作后,堤格尔盯着弓沉思了好半晌,最后缓缓地站起身子。
「怎么了吗,少主?」
「不,没什么。只是想去吹吹夜风,你不用勉强跟来,外头很冷,你会很不舒服吧?」
堤格尔以略带玩笑的口吻制止了正要跟着他站起身的老人。
「我马上就会回来,堂堂总帅要是感冒可就糗了。」
「……请您务必注意身体啊。」
堤格尔对关心他的巴多兰挥了挥手并走出营帐,接着他对看守的士兵也下了同样的吩咐,然后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
他走出营地,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脚步。冬天的星光冷冷地洒落在堤格尔身上。
马斯哈平安无事。
这可说是堤格尔进军至此所得到的消息中最振奋人心的捷报。但他却无法单纯地去享受这份喜悦。
「反叛者吗……」
他轻轻低语,却在说出这个词后,再次感受到自身体深处传来的颤抖。
这代表他已经成为与整个布琉努王国为敌的叛国者。而不只是自己,连所有跟随自己的人也会被冠上同样的罪名。
——怎么能就此屈服……
堤格尔咬牙切齿并紧握双拳,想起了城镇被泰纳帝军焚烧、破坏的惨况;想起了他出生成长的城市;想起了居住在那里的人们。虽然堤格尔偶尔也会以领主的身分对他们下达强硬的要求,但他们还是选择服从并追随他,在互相帮助扶持下走到今天。
他绝不允许自己为了守护他们而采取的行动遭人否定。
正当他定晴直视黑暗,立下了坚定的决心之时——
「——猜猜我是谁?」
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人声,同时堤格尔的视线也被某个带有暖意的物体遮蔽住。他在惊讶之下反射性地向后一靠,后脑勺却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女性的肌肤特有的甜腻香气钻进堤格尔的鼻腔,一道略感惊讶的呼声轻轻抚过他耳畔。
「苏、苏菲……?」
虽然两人今天才相识,交谈的时间也不长,但这轻柔又悦耳的嗓音让堤格尔印象深刻,因此他很快地便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此时,覆在堤格尔脸上的手离开了,他转头一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手握黄金锡杖的苏菲亚,欧贝达斯就站在眼前。
「不难猜对吧?」
「毕竟这里再加上你的话,也只有四名女性。而且或许该说是很特别吧,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堤格尔一边回答,内心却因为发现了某件事而战栗不已。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苏菲的气息。她身上明明穿着裙子,走路时却没有发出一点摩擦的声响。
即使外表看起来与战斗二字无缘,但她终究是名战姬。
「哎呀呀,嘴巴真甜呢。」
苏菲露出开心的笑容,温柔地抚摸着堤格尔的头。虽然堤格尔也常对蒂塔等人这么做,但一旦轮到自己却让他觉得很难为情,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然而苏菲手掌的触感却充满了温柔和暖意,使堤格尔感到相当舒适。
于是他便任由苏菲摸了好一阵子,但即使过了三十秒,苏菲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实在是令人困扰。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苏菲坦率地说出她的来意。据说是她在前往堤格尔营帐的路上,刚好看兄他离开营地的背影,于是便悄悄地跟在他后头。
「总帅是不应该一个人跑出来闲逛的喔。」
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在责备堤格尔,更像是在教导一个小孩似的。堤格尔刚才并未放松警戒,但他还是没有发现苏菲跟在自己身后。他抓了抓深红色的头发,一脸尴尬地问道: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伴随着鍚杖晃动的清脆声响,苏菲将握着鍚杖的手放至身后,并抬头看向星空。
「——对你来说,艾莲是什么人呢?」
堤格尔差点就要反问她为何突然谈起这个,但他硬是忍了下来。这是因为苏菲的眼神在下一秒便离开天空,脸上的微笑消逝无踪,并以严肃的表情笔直地盯着堤格尔。她翠绿色的双眸带有强烈的意志力,散发出不允许堤格尔随意敷衍或转换话题的气氛。
但堤格尔转念一想,紧张的情绪随即解除。他没有必要这么做,只要老实地回答他内心的想法就好。
「对我来说,艾莲不仅是我的恩人……说得狂妄一点,也是我的战友。」
「战友?」
苏菲讶异地瞪大双眼,不禁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鍚杖,金黄色的光辉散落在黑暗中。堤格尔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便肯定地点点头。
在吉斯塔特人眼中,堤格尔只是艾莲的俘虏。再加上艾莲贵为战姬,堤格尔却将她称为战友,或许真的是傲慢又自大。
但他曾经与艾莲并肩而战过。
而且彼此都施展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你不讨厌艾莲吗?」
「讨厌?」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堤格尔有些困惑。苏菲又继续补充道:
「别忘了,害你成为俘虏的人可是艾莲喔。」
「但出借兵力给我的人也是艾莲啊。」
堤格尔反射性地回答后,露出了有些顽皮的眼神,并耸了耸肩。
「艾莲叫我堤格尔,而我也以艾莲这名字来称呼她。我不会让讨厌的人这么称呼我,也不会刻意以昵称来呼唤自己讨厌的人。」
苏菲听完便嘴角上扬,露出了微笑。在锡杖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笑容充满了几乎要让人心醉的魅力。
「看来你似乎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我放心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我并不是知道,而是去相信。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所听的事物。」
堤格尔觉得她这番话听来就像神官或巫女的祝祷。或许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惊讶,苏菲轻笑了一下。
「不论是艾莲或莉姆看着你的眼神或对你说的话,还是那名侍女与其他士兵的反应,再加上马斯哈·罗达特伯爵也提过你的事迹……能引以为据的材料很多喔。最后则是你本人,在看过你的态度、声音、表情和所有的一切后,我认为自己可以相信你,同时也能体会到你非常重视艾莲的心。」
金发摇曳,绿色的裙摆随风扬起,苏菲无声地走到堤格尔面前。
「你的事迹在吉斯塔特也广为流传喔。大家都在猜为什么艾莲会如此欣赏你?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又究竟是什么来历?」
苏菲脸上的微笑消失,在距离堤格尔约三步之处停下脚步,堤格尔随即明白这是她锡杖的攻击距离。
「而其中让大家觉得可信度最高的,便是艾莲对你一见钟情的谣言。这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她竟会为一名素未谋面的邻国伯爵出兵,甚至卷入他国的内乱,最后还与琉德米拉对战。若没有相当重大的原因,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堤格尔不由得看向自己手上的黑弓。就是他本人,也认为这把弓的神奇力量与艾莲脱不了干系。但他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而是谈起了别的话题。
「……你在沐浴时对我做的事,也是为了试探我吗?」
「那真的只是单纯地滑了一跤。」
她带着浅笑微微地歪了歪头,堤格尔顿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看来是我弄错了。你刚才说自己将艾莲视为战友,而她看你的眼神也是如此。不过感觉或许更接近半是战友,半是宠物吧。」
俘虏和宠物相比,究竟哪个比较好呢?不过堤格尔暂且不管这个问题,转而询问他更在意的事情。
「若艾莲之所以帮助我的理由,真的是因为爱情的话……你会阻止她吗?」
苏菲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无论是不是战姬,我都将艾莲视为我相当重要的朋友,我非常非常地珍惜她。既然你也是个拥有领土的伯爵,应该很能理解在公私上都能支持自己的朋友有多重要吧?」
听到她的说明,堤格尔脑中浮现了战姬琉德米拉的脸。她之所以与艾莲交恶,或许便是因为彼此的领土位置相近吧。
堤格尔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验,他租领土与亚尔萨斯相邻的贵族也相处得不太融洽,因为经常发生利益冲突。
「所以,倘若艾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冲动行事,我会竭尽所能将她带回去。又或者是——可称为艾莲命运共同体的你,如果造成了什么难以收拾的后果……」
锡杖的圆环发出冰冷的轻响,直指着堤格尔。不过苏菲随即又将锡杖收回背后,并对他低下头。
「不过我目前还是选择相信你。艾莲就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
堤格尔为了让她放心而用力地点点头。
「我刚才也说过了,艾莲是我的恩人,同时也是战友。我绝对会尽力守护她的。」
艾莲不论是马术或剑术的技巧都比他来得高超许多,而且她还拥有银闪艾利菲尔的保护,或许堤格尔根本没有必要为她的安危费心。或许这么做只是杞人忧天。
但这却是堤格尔的一片真心。艾莲拯救自己并帮助领民的恩情,以及一同战胜敌兵、龙或战姬的情谊,他都记在心里;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两人自迪南特相遇以来和她相处的每一天,这些记忆让堤格尔的决心更加坚定。
「谢谢你。」
苏菲的回答相当简短,却汇聚了万般思绪。
之后两人各自回到彼此的营帐,堤格尔因扫除了心中的迷惘而即刻入睡,苏菲却依旧清醒着。
她身上裹着毛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