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前,在艾莲才刚成为战姬没多久时,琉德米拉以庆祝新战姬上任为由,来到莱德梅里兹拜访她。
而出来迎接的艾莲正开始学习宫廷礼仪不久。当时会面的过程,让她身后的文官不是哑口无言,就是吓得遮起脸不敢观看,最后总算完成了这场让人捏了把冷汗的接待工作。
“哎呀,没想到莱德梅里兹对礼仪的要求还真是宽松啊。”
自大的态度、傲慢的口气,以及嘴边漾起的冷笑。这就是琉德米拉的反应。
“我听说是位和我同龄的战姬,才让我稍微期待了一下。不,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不该擅自有所期待。毕竟你才刚上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原本还想请你务必来奥尔米兹一游的,但还是请你先学好宫廷礼仪再来吧。你也不想被人嘲笑吧?”
琉德米拉用手掩着嘴角,优雅地笑了起来。当她的蔚蓝眼瞳看向艾莲时,那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显而易见。
艾莲事后愤恨地向莉姆抱怨此事,说那家伙根本是以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盯着她。
“啊,不过我猜应该是没有人能教你这些东西吧。若你肯低下头来拜托我的话,我倒是很乐意亲自教导喔。就算是宫廷礼仪以外的东西也行。”
“哦,这样啊。那能否请你告诉我该如何长高呢?我看大概是不行吧?如果你办得到的话,应该早就用在自己身上了不是吗?”
身材娇小的琉德米拉比艾莲还矮了一个头。这位蓝发战姬想必也相当在意这点,尚有一丝稚气的脸庞顿时涨红了起来,她大声怒吼道:
“我、我可是出自好意才向你提议的耶!”
“哦?原来奥尔米兹的礼节就是逼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好意啊。那还真是了不起。”
这回答让琉德米拉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艾莲无情地趁胜追击:
“教你那些什么宫廷礼仪的家伙,想必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大人物吧?就请他来莱德梅里兹一趟吧,我会让他去做点打扫庭院的工作。”
“什么——我不准你污辱我母亲!”
艾莲的赤红双眼和琉德米拉的蔚蓝眼珠几乎是同时爆出了敌意。
“原来是母亲啊。那你下次就和母亲一同来拜访吧。我会一起教导你们该如何下跪。”
“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乡巴佬战姬,竟然还有脸这么说我!”
两名战姬的裙摆随风翻飞,如凶猛的野兽般张牙舞爪地扑同了对方。
“——最后她们两人根本是哭着扭打在一起,包括我在内,总共花了十个人的力量才终于拉开她们。”
“十个人……”
莉姆感慨地说完后,堤格尔不禁对她投以同情的眼神。而艾莲在莉姆讲到一半时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静默不语。
“就一个在现场目睹事情经过的人来说,你认为是谁的错?”
“在小孩子的争吵中,要决定对错是很困难的。”
听莉姆这么一说,堤格尔也觉得很有道理。
“琉德米拉大人的态度的确会让人心生怒气,但就旁人眼光看来,那其实并无恶意,只是她表达善意的方式有些不妥罢了。现在我也多少能理解……”
“——这讨厌的话题还要持续多久啊?”
艾莲开口打断莉姆带着苦笑所说的话题,挂着显而易见的臭脸转过身来。
“我们回归正题吧。总而言之,明天我要单挑琉德米拉。把那家伙如铁壁般的防线击溃,将她从军队里引出来。这样今天的情况应该就不会再重演了。”
莉姆绞尽脑汁想反驳她,但最后还是没想到什么好点子。况且他们也不能在这场仗上耗费太多时间。
反而是堤格尔开口对她说道:
“我希望在我们击溃对方的军队后,你能马上赶回来——即使还没分出胜负,也希望你能抽身,可以吗?”
虽然他很明白艾莲的战力十分强大,但琉德米拉也不是省油的灯,实力和她不相上下。所以堤格尔能体会莉姆的不安和担忧。
既然目前想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就只好尽可能地快速压制敌军,让艾莲和琉德米拉对战的时间缩到最短。
艾莲虽然为难,但最后还是屈服于堤格尔率直的眼神及莉姆恳切的请求,点头答应了。
到了隔天,清晨的布罗科内平原笼罩在一片茫茫大雾之中。这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强烈的阳光照耀着留有水气的草原之故。
“这下不妙了……”
在艾莲一声令下,莱德梅里兹军队往后退了约三贝鲁斯塔(约三公里)远。
浓雾会使人的感官产生混乱。依靠视觉来下判断的人类,若身处能见度只有几步之遥的白色雾气中,就很容易出现错觉。
当然也有反过来利用雾气,让自己在战争中处于优势的战术,但这里终究是琉德米拉的领地,要论地形的熟悉度,肯定是她占上风,因此艾莲只能谨慎行事。
等浓雾在一刻钟后散开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大为震惊。
琉德米拉的军队竟然消失了。
布罗科内平原上没有太多高低起伏的丘陵,只要雾一散去,应该就能清楚看见远处的情况。但他们在平原上就是找不到琉德米拉以及她所率领的两千名奥尔米兹士兵。
艾莲随即朝四面八方派出侦察兵,过没多久便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我们在塔特洛山的方向发现了黑龙旗和琉德米拉大人的军旗。他们在山道上设置了防卫墙,看来是打算固守山中。”
艾莲听完报告并让士兵退下后,手抚着前额发出了呻吟。
“被她摆了一道……”
堤格尔敏锐地听见了她的低吟,严肃地问道:
“琉德米拉该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
“应该没错。所以昨天那场仗的用意只是在试探我们的状况。”
莱德梅里兹军队急忙拔营赶往塔特洛山。
他们在刚过正午时抵达山脚。
“这里的险峻程度不输孚日山脉啊……”
这是堤格尔在仰望塔特洛山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感想。
虽然这座山的大小比不上孚日山脉,但海拔极高,且山腰下还有如悬崖般绵延相连的陡坡。
遮盖住山坡地表的黑色群木、随处可见的裸露岩石以及山上的积雪,让这座山更增添几分险恶。
莱德梅里兹军队在派出探子前往山区侦察时,也让士兵在山脚的村庄里以银币向村民换取和塔特洛山有关的正确资讯。
“他们说在塔特洛的山顶有座堡垒,左右和背后都被陡峭的岩壁包围。”
莉姆将收集来的资讯统整后,在营帐中向艾莲报告。
“这整座山的地形都很险峻,就连本地村民去采集山菜或狩猎时,也不会走到离山道较远的地方。山里虽有好几条山道,但据他们所知,能通往堡垒的只有一条。”
“应该有河流的源头是位于这座山的深处吧?如果我们直接溯溪而上呢?”
艾莲猜想那或许就是堡垒的用水来源。
“但那条河在靠近山腰处便形成瀑布……”
——这方法也不行吗……
莉姆结束报告后,艾莲要她在此待命,接着便走出营帐,和堤格尔两人骑着马前往塔特洛山。
在琉德米拉的指示下,塔特洛山的山道设置了相当严密的防御措施。他们不仅挖出一道巨大的壕沟,还设置栅栏,并以木石和泥土筑起厚实的围墙,并在其后方架设高台,派弓兵部队驻守,可说是固若金汤。
而这样的防御措施不只一处,在山道上还另外设置了好几个。
他们在远处眺望着那条山道,艾莲对堤格尔问道:
“你会怎么攻破这里?”
堤格尔稍微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防御措施,接着叹了口气。
——就算派兵采取突击,在横越壕沟或栅栏时,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箭雨给射成蜂窝了吧。
“虽然要花上一点时间,但或许可以用破城锤或投石器等攻城武器来进攻吧?”
“我想你还是别对那些东西抱有太大的期望比较好。琉德米拉已经以拉斐亚斯的力量将各个要点都冻住了。那儿的城门可是比一般的城门要来得硬——你的箭有办法射中高台上的弓兵吗?”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但这么做意义并不大。”
高台上也配备了留有空隙的铁制长盾,让敌方弓兵能一面以盾牌防守,一面从空隙中射箭攻击。说不定连替补用的士兵都准备好了。
“那你之前用来击倒地龙的那一招呢?”
既然琉德米拉都已经使出拉斐亚斯的力量了,我方没理由不用。
“那招?……喔,你是说‘龙技’啊,那个不行。”
艾莲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银发,淡淡地耸耸肩。
“你也见识过一次了吧?那你知道我的龙技有何弱点吗?”
堤格尔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灰色的天空陷入沉思。
能够一击粉碎地龙的龙技,真的有所谓的弱点吗?
眼看堤格尔似乎想再久也得不到答案,艾莲便轻笑着对他竖起食指。
“首先呢,是距离。我无法攻击距离太远的目标。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我可以站在壕沟前面使出龙技破坏壕沟,把栅栏和护墙都吹倒,但却碰不到后方的高台。而另外一个弱点——”
艾莲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就是在施展龙技时,必须聚集周围所有风的力量。所以在攻击的瞬间,风无法为我提供保护,若对方在那时举弓射向我,我就无法抵御了。”
堤格尔不禁皱起眉头。这防御措施简直就是为了对付艾莲而设计的。
艾莲注意到堤格尔的眼神,耸耸肩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那个阵形是琉德米拉的祖母想出来的,用意就是要抵挡艾利菲尔的攻击,所以才会设计得如此缜密。据说上一代战姬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呢。”
从第二天开始,莱德梅里兹军队便数度进攻雪花纷飞的山道。
他们以盾牌抵挡敌人的箭矢,也准备了弓和弩射出几乎能覆盖天空的箭雨,但并未达到他们原先预估的效果。
即使破坏了栅栏,敌方又会迅速搭起新的。就算想填平壕沟,山上的泥土也因为寒气而冻结。
奥尔米兹军队不会离开他们驻守的阵营主动攻打对方,手上没有武器的人全都被派去搬运土石,以巩固护墙的防御力,完全采取防守战术。
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还造出了投石器,向山下抛出巨大的岩石、土块,甚至是装有秽物的木桶,使得莱德梅里兹军队咒骂连连,不得不撤退。
莱德梅里兹军队就像起起落落的潮水般,不断重复着进攻和撤退的过程,奥尔米兹军队也仿佛屹立不摇的巨石,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只有宝贵的时间不断流逝。
眼看战况完全陷入胶着,艾莲的脸上开始浮现焦躁神情,就这样过了数日。
这天他们的攻击也以失败告终,堤格尔和筋疲力竭的士兵们一同回到营地。在慰问完士兵的辛劳后,他便朝着指挥官用的营帐走去。
当他就快看见营帐时,却突然皱起局头。平常总会有数名士兵在营帐周围看守,但现在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而且从营帐中还隐约传出争吵声。
堤格尔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进营帐中。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突然间,艾莲的怒吼声回荡在整座营帐中,堤格尔惊讶地瞪大双眼。
艾莲神情激动地以红色的双眼瞪着莉姆,而金发的副官虽然被她的气势所压迫,却还是毅然接下战姬的视线。
“到底怎么了?我在外头都听得到你的声音喔。”
堤格尔严肃地看向艾莲,只见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般臭着脸转过身,用力踩着步伐走到营帐角落,一把抓起放在那里的葡萄酒瓶,她将封口打开,就着瓶口喝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堤格尔也不刻意压低声音,直接开口询问莉姆。反倒是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回答他: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也请你劝劝她吧。艾蕾欧诺拉大人说她想独自一人攻进敌军驻守的阵营中。”
堤格尔听到后十分震惊,愣愣地盯着莉姆。身为军队的指挥官竟然想只身一人攻进敌阵,这简直是太乱来了。
“我也是迫于无奈嘛!”
艾莲就这么抓着酒瓶转过身来,依旧绷着一伥险。
“若只有我一人,就能靠艾利菲尔的力量飞到空中,然后绕过他们的防御措施,从背后将奥尔米兹军队杀个措手不及。”
这鲁莽的计划简直让堤格尔瞠目结舌。也难怪莉姆会拚命阻止她。
“不行。”
“那你就想个更好的办法。”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还是不行。”
即使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争吵,但堤格尔还是以强硬的口气加以否决。
“你不是说那阵形是琉德米拉的祖母想出来的吗?既然这样,他们肯定会布置大量的士兵,以人海战术制服你吧?”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我们困在这里几天了,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剑术技巧吗?”
艾莲丝毫不退让,甚至还向前逼近,抬起头怒瞪着堤格尔。她伸长双手,压住堤格尔的双颊让他动弹不得,再定睛凝视他的脸。
“看来我好像让你过得太自由了,堤格尔。你应该没忘记自己是谁的人吧?”
一触即发的气氛刺激着紧绷的神经。堤格尔缓缓吸了口气后答道:
“我——是你的人。”
“对吧?所以你应该相信我、遵从我,并且满心喜悦地送我出征才对。我没说错吧?”
她投注在红色双眼中的强烈情感,逼得堤格尔简直快要窒息。
他苦恼得想抱头哀号,因为艾莲所说的也有道理。
但她是这支军队的总指挥官,即使失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能让她挺身涉险。
——话虽如此,就算想阻止她也徒劳无功。可是我又想不出别的计策,该怎么办?
堤格尔感到犹豫、烦恼。最后他也跟着伸出手,就像艾莲对自己做的一样捧着她的双颊,闭上了眼睛。接着,他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愣住的艾莲额上。他并不是经过什么深思熟虑才这么做的,而是身体自然而然地自己动作了起来。
“什……咦……”
艾莲惊讶、疑惑和慌张的情绪,已透过她的声音和手掌传了过来。
堤格尔在心中放松地叹了口气。他并未感觉到艾莲有任何愤怒的情绪。
——我都已经作好她会一拳揍来并大喊“你在干什么!”的心理准备了。
即使他做出如此唐突的举动,艾莲也没有表示抗拒,那证明了她很信赖他。
接下来只要别因为紧张讲错话而失败就好。
我要好好地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
“你是我很重视的人。即使我不属于你,我想这点也不会有所改变。是我的判断让你不得不打这场仗,所以,我知道自己这么说很自私——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在冲动之下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堤格尔由于紧闭着双眼,所以无从判别艾莲究竟有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艾莲才将手抽离堤格尔的脸颊。
“……是真的吗?”
一道细小且微微发抖的嗓音传进堤格尔耳中。
“你真的很重视我吗?”
“很重视。”
“最重视?”
堤格尔语塞了。
“……把你刚才想到的名字说出来。”
虽然堤格尔看不到,但此时莉姆正站在远处望向这里。听到艾莲的声音又再度充满攻击性,堤格尔只好老实回答:
“亚尔萨斯。”(吐槽:把妹技能原来还没满级啊……)
这次他听到的却是一声叹息。两人的额头互相分离。艾莲往后退了一步,从堤格尔手中传来的额头触感也跟着消失。他睁开双眼,发现苦笑的艾莲双手扠腰看向他。
“你这个男人也未免太爱自己的故乡了吧。不过没关系,反正不管是亚尔萨斯还是你,都是属于我的。”
她直到刚才都还让人不敢上前搭话的坏心情已逐渐淡去,鲜红的双眼又恢复以往明亮开朗的色彩。
堤格尔和莉姆所熟悉的艾莲又重新站在他们眼前。
“顺便一提,如果你刚才说出的是其他女人的名字,那现在你的身高大概就只剩脖子以下了。看在你这么努力绞尽脑汁的份上,我得好好夸奖你一番。”
堤格尔沉默地耸耸肩,但却发现艾莲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而且她方才说话时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点。
堤格尔是个血气方刚的男性,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艾莲是个美艳女性的事实。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必须先把重要的事解决掉才行。
“对了,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