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格尔的宅邸虽然被破坏得相当凌乱,但几件贵重物品都没有损伤。详细地画出亚尔萨斯境内的地图就是其中之一。
堤格尔、艾莲和莉姆看着地图,就这么在马上讨论了起来。
「我方人数虽有一千人,但由于将近一百名骑兵留在城镇内防守,因此能作战的只有九百人。另一方面,根据侦察兵回报的结果,敌人的数量有三千。虽然多少有所损失,不过应该依旧是我方的三倍。」
听完莉姆的说明,艾莲看向堤格尔。
「堤格尔,你认为敌人会逃往哪里呢?」
「应该会往莫尔塞姆平原去吧。」
他指着地图上其中一点断定道。
「萨安认为我们会追上去,所以为了随时迎战,应该会在能将骑士的力量发挥到最大的地方布阵,那就只有莫尔塞姆这个地方了。」
莫尔塞姆平原拥有亚尔萨斯相当罕见的平坦地形,虽然有些起伏平缓的小丘,但周围没有山地或森林。
「说到布琉努骑士的战法,就是用铠甲和盾牌护住身体突击,对吧?」
布琉努骑士以爆发力和冲刺力的优异性为人称道。
他们穿上厚铁制成的铠甲,将全身密不透风地覆盖住,右手拿着沉重的长枪,左手则拿着用皮革补强过的木制大盾。
这面盾牌是以非常厚实的橡木板拼成,大小能够覆盖从头部到腰部的位置。虽然重量非常重,但骑在马上的时候几乎可以保护全身。
这些重装骑士排成一列同时冲锋,就是布琉努相当自豪的战法。
敌军看到这样的气势会受到惊吓。在挺身对抗或转身逃跑之前,盾牌和铠甲就会被击碎,身体则是被长枪贯穿,与身后的士兵一同成为枪下亡魂。
「只要有这面大盾护身,就算一次洒下几千、几百支箭也无所畏惧。」
布琉努的骑士总是这样自豪地说着,毫无惧色。这也是他们轻视弓箭的原因之一。
「因为布琉努王国的国土几乎全都是平缓的草原,这种作战方式会成为主流也无可厚非。」
「好吧,那就在那里解决他们。」
艾莲明快地下达决定。
「我和堤格尔带着四百人马,莉姆,剩下的就交给你指挥。只要看到敌人露出破绽就歼灭他们。你们有想到什么策略吗?」
「我想要绳索——细绳也没关系,只要能系在一起的东西即可,愈多愈好。」
莉姆开口这么说,堤格尔则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谨慎地问道:
「替换用的马该怎么办?」
他所指的是为了尽快从莱德梅里兹赶到这里而准备的两千匹马。莉姆歪着头说:
「我打算将它们暂时安置在榭雷斯塔,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到一个主意,能让我使用那些马吗?」
接下来,过了约半刻钟后——
两军在莫尔塞姆平原上展开对峙。
艾莲和堤格尔率领的四百骑兵,正逐渐拉近和敌人之间的距离。
当他们来到弓箭的射程范围内时,堤格尔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你害怕吗?」
身旁的艾莲用只有堤格尔才听得见的细微声音向他问道。
「是会怕。」
堤格尔这么答道,但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边浮现笑容。
他当然会害怕,但是艾莲待在他身边让他能保持冷静。不安消失了,从身体深处涌上一股勇气。
「但是——我并不想输。」
即使眼前的敌人数量是我军的数倍。
「真巧,我也是。」
艾莲拔出长剑高高举起。白银剑身卷起一阵微风,轻轻抚过堤格尔和艾莲的脸颊。仿佛在替战士打气一般。
「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在身边的关系吗?」
她说完这句带有玩笑的话后便收起笑容,俐落地挥下长剑。
「——突击!」
在吵杂的战场上,她的声音莫名地特别清晰。感觉就像是风带有自己的意志,将她的声音传达给远处的士兵似的。
吉斯塔特军的四百骑兵撼动大地,泰纳帝军也发出了呐喊声。两军射出的无数箭矢穿过大气覆盖整面天空,在彼此的头上落下。
「艾利菲尔!」
艾莲以长剑在虚空中一划,风便在周围卷起一道看不见的漩涡,袭击艾莲他们的箭全都被狂风彻底翻动,无力地掉落地面。
堤格尔一次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用四只指头拉开弓,一口气全射了出去。三名敌兵几乎是同时被箭矢贯穿脸部,当场倒地动弹不得。
「我愈来愈觉得你是个只要跟弓扯上关系,就无法用常识衡量的男人。」
艾莲发出了不知该说是佩服还是无奈的惊呼。
「想不到居然会被你这种人说是超乎常识。」
「别在意,我是在称赞你。」
两军激烈交锋。
有两把长从左右两方正对着艾莲刺了过来。
艾莲巧妙地控制马匹避开了攻击,并挥动长剑。在一瞬间有两道闪光迅速划过,紧接着便是两颗头颅洒着血飞了出去。
她白银色的头发在战场上随风飘扬。随着她的银闪不断发出耀眼光芒,敌兵鲜血飞溅地一个个接连倒下。
——『银闪的风姬』和『剑之舞姬』啊……
无论是她身在马上却依然华丽的动作,或是如同飞舞在空中的长剑轨迹,都让堤格尔再次体认到她有多么适合这两个称号。
「可不能落于人后啊。」
堤格尔也开始拉开弓,瞄准敌人的军旗、部队长等指挥中心,以及远处的弓兵发动攻击。
一般来说,在这种混战里,要瞄准对方射箭是不可能的事情。
敌人的武器逼近眼前,士兵和武器都遮住了视线。怒吼、哀号和鲜血接连穿梭在战场上,不可能固定在某一点上。要锁定目标基本上是办不到的。
但堤格尔完全不考虑回避或防御,只集中在弓箭上。他对于艾莲的信赖将这件事化为可能。
而为了回应他的信赖,艾莲不会让一枪一剑接近堤格尔的身边。她用狂风吹散箭矢、用挥砍挡下士兵和利刃,将他们弹飞、劈倒。
没过多久时间,泰纳帝军的第一阵线就有许多指挥官和军旗被箭矢击毙。全军陷入混乱,开始分崩离析。
艾莲军击溃了第一阵线。
他们看见了敌人的第二阵线。是由骑士组成的主力队伍。
其散发出来的沉重压迫感相当慑人。
「突击!」
骑士队踏响马蹄,带着撼动大地的气势向前猛冲。
堤格尔对着朝他们奔来的骑士们的马匹射出箭矢,虽然有几个人就此落马,但他们不愧为历练丰富的骑士,没有人受到死者妨碍,也无法减缓他们的气势。
「骑士就交给我来对付,军旗就交给你了。必须要有人负责指挥士兵们和提振士气才行。」
就连勇敢的吉斯塔特士兵们,看到那些掀起阵阵尘土猛烈进攻的铁骑,也不免心生惊畏。
当堤格尔击落了敌方三面军旗时,两方正式交锋。
即使对上拥有强大冲击力道的骑士,艾莲也毫不退让。她弹开长剑斩裂盾牌,将敌方骑士的头颅连头盔劈成两半。
「……这是剑的力量吗?」
艾莲虽是优秀的剑士,但要以她纤细的手臂砍断头盔,似乎还是略显勉强。银色头发的战姬坦然地答道:
「不管是多么坚固的甲胄,在银闪面前都和纸糊的铠甲没两样。」
堤格尔也不断放出箭矢射倒马匹,骑士纷纷摇摇晃晃地坠落地面。
但接连涌上的骑士们毫不畏惧。他们无情地践踏倒在地上的死尸,跨过他们继续前进。在进入肉搏战后,他们便丢下长枪,改以长剑攻击。
吉斯塔特军开始被对方压制住。毕竟原本数量就差距甚大,他们逐渐被逼退。
而且——
「是龙!地龙朝这里过来了!」
前来报告的士兵脸上难掩惊愕和不安,艾莲忍不住皱起眉头。
「泰纳帝什么时候将龙驯化了?」
「可以确定是在迪南特之战后才成功的。如果在那之前就办到的话,一定会拿出来炫耀。」
堤格尔也浮现焦躁和紧张的神色。
远远地已经可以瞧见地龙的模样。其体长比堤格尔之前撂倒过的那只还大上一圈。
「是黄铜色的啊。」
地龙大声地咆哮着。空气产生振动,人们的肌肤也传来阵阵刺麻感。双方的马匹都纷纷吓得慌张地站了起来。
地龙震踏地面,开始向前冲锋。它举起爪子朝着吉斯塔特士兵发动攻击。
一名士兵被它的臂膀扫到,铠甲当场全毁,同时身体扭向不自然的方向摔向地面,就此不动了。
没有被直接击中的人也因为身体耐不住冲击,吐着血断送性命。
也有士兵们勇敢地迎战,但他们的攻击全都不管用。
地龙黄铜色的鳞片毫发无伤,拿剑砍,剑身会折断;用枪刺则枪尖出现缺口;有些人靠得更近,拿起斧头或钉锤击打,柄却应声而断。
失去武器的士兵们转身欲逃,就被地龙无情地践踏至死。
堤格尔瞄准地龙的眼睛射出箭矢。
箭准确地射中了眼球,但却和他料想的一样被弹开。堤格尔紧咬嘴唇。虽然地龙视力不太好,但它的眼球上有着特殊的皮膜保护,可以阻挡外来伤害。
——之前那次是在深山里,所以有很多能利用的东西……
这次却是在宽广的平原,可说是最适合地龙大展身手的舞台。
地龙扫倒士兵,将他们撕裂,在战场上横冲直撞。过不了多久,草原上便充满血迹、肉块和铁屑。
光是一头龙便让数十、数百人束手无策,动弹不得。
——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无法避开地龙继续前进。因为泰纳帝军的骑士们在龙的左右方展开阵型,阻挡他们去路。而且还有一些骑士巧妙地和龙保持距离再次展开突击,吉斯塔特军陷入了更险峻的劣势。
艾莲挥舞着长剑,喝斥内心产生动摇的吉斯塔特士兵。
「不要退缩!只要撑过这里,就是我们的胜利!」
而在一旁,堤格尔也迅速地射出箭矢击落敌人。从这距离要射中铠甲的缝隙可说是轻而易举。
——既然箭矢对龙无效,那就只能尽量多减少一些骑士了。
在后方待命的巴多兰递上新的箭筒。他已经记不得这究竟是第几个了,指头和手腕都传来麻痹的感觉,但堤格尔依旧持续拉弓射箭。
这时从战场一角突然传来呐喊声。
原来是远远绕过战场的莉姆率领着四百兵力,从泰纳帝军侧面发动突击。骑士们的攻势被挡了下来。
——我等的就是这个。
艾莲驱马前进、猛地一跃,降落在正挥舞着粗大臂膀、露出尖锐爪子,踏着巨足的狂暴地龙前。
「没想到竟然会带着龙上阵——就让我稍微露一手来当作奖励吧。」
艾莲喊着艾利菲尔的名字,银闪随即呼应她,浮现一圈蓝白色的光芒。
飕飕作响的强风缠绕在剑身上,光线呈现螺旋形转动,产生小小的风暴。
风暴渐渐扭曲,被压缩到极限后,成为了疯狂肆虐的暴风巨刃。
「横扫大气!」
伴随着她挥下长剑的动作,一道风之刃从空中猛烈地划到地上。
耳朵里回响着如爆炸般的风声,以及物体被弹起来后撕裂的沉重声音。
拥有刀枪不入的鳞片的地龙,其鳞片、爪子、牙齿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都碎裂,被劈成两半飞得老远。
而在地龙那粉身碎骨的尸骸底下的,是一道巨大的裂痕。
泰纳帝家的骑士们全都震惊地呆站在原地。
他们是因为见识到这超乎寻常的力量而完全说不出话来。艾莲的剑所流出的微风也像在夸耀胜利似地拂过那些士兵之间。
「刚才那个是什么?我从来没看过!」
堤格尔兴奋之余,不自觉提高了嗓子问道。
「那是当然的。我也是第一次施展给你看。」
艾莲一面看着银闪发出的蓝光逐渐散去,一面轻轻呼了口气。
「这招的确威力很强,但不会用来对付一般人类。就连我的部下也没几人看过。你运气不错喔!」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我只希望跟普通的人类为敌。」
艾莲听完后稍微不满地噘起嘴巴,但她捕捉到堤格尔眼中出现的一抹戏谵神色后,两人又相视而笑。
吉斯塔特军再度往前进攻。
在地龙被打倒前没多久,萨安一听到莉姆的部队从第二队的侧面发动突袭的报告,就马上自本队调动约四百名兵力,立刻前往迎击。
「我已经在迪南特彻底领教过你们的战术了,早就猜到你们这些人会准备另一组人马分别行动。」
察觉到泰纳帝军队接近后,莉姆的部队随即开始撤退,在持续零星的抵挡之下,来到了某个离平原有些距离的小山丘。
有四百名泰纳帝军追在莉姆的部队后方。
当他们爬到斜坡的一半时,突然出现了异状。气势汹汹爬上山丘的泰纳帝军士兵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几乎是同时一起摔倒在地。
等到他们察觉到设置在脚边,沾满泥土的绳索时,已经是他们倒下来之后的事了。那是将数条绳索集结成束加强韧度,再将绳索连结起来的长绳。
他们一抬起头,就领悟到自己中了陷阱。原本还在前方撤退中的吉斯塔特士兵掉头冲下斜坡,朝着他们发动攻击。
「你们就是只顾着看上面跟敌人,才会不小心被绊住。」
莉姆在山丘上指挥着士兵,同时小声地喃喃自语道。
这场激斗产生了一面倒的结果,泰纳帝军的四百人机动队过没多久就面临崩解,开始溃逃。
——说起来,其实有一半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功劳。
莉姆统整兵力完毕,动身去与艾莲会合时,在心中这么想着。
莉姆设置在斜坡上的绳索,是榭雷斯塔的居民准备的。
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只花了半刻(约一小时)就结束准备,但即使才刚被萨安等人肆虐过,居民们还是凑齐了足够的绳索。
——光靠对泰纳帝的愤怒和憎恨,应该是办不到的。看来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真的深受领民信赖呢。
莉姆撩起金色发丝,抬头看着天空。
太阳正逐渐西斜。
再过约一刻钟,天空便会渐渐染上鲜艳的色彩,夜晚也会来临吧。
萨安接连收到了两个报告。一个是机动队的溃败,另一个则是地龙被打倒的消息。
「……怎么可能……」
他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而飞龙则在他身旁,轻轻地抖着身体。
「那可是龙啊?地龙耶?明明是刀枪不入的生物,怎么可能会被打败!?」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萨安大人,我们是否该派出飞龙呢?」
其中一名部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建议道。
「如果也跟地龙一样被杀了该怎么办!」
萨安劈头就对那名部下怒吼道。
「这可是我从父亲那借来的宝贵的龙!就算你们有一百人,也比不上这龙的一根爪子!」
但他的确想不到还有其他方法能打破现状。
就在他们烦恼时,又传来新的报告。
「敌人的部队出现在后方了!」
萨安不耐烦地询问道:
「人数呢?人数有多少?」
「由于太阳西沉,无法掌握确切的人数,但看马匹的数量,估计有两千名!」
「…………两千?」
他愣了一阵子才发出声音。
萨安受到的打击完全无法衡量。他到目前为止拼命维持的战意在此彻底溃决。
现在不将龙纳入计算的话,主力部队只剩下六百兵力。
——根本没办法和人数多达三倍以上,而且还从后方袭来的敌人战斗。
萨安并没有注意到后方敌人真正的数量。
光是马匹虽然有两千以上,但士兵却只有不到百人。
这一带在夕阳时分时,会因为山林的阴影遮掩而导致视野变得相当差。堤格尔深知这一点。
总之这报告不仅让萨安吃惊,也让士兵们明显地出现了动摇。
原本他们就不是为了打仗才来到亚尔萨斯,而是为了能恣意掠夺才跟随萨安前来这里。
「让第二阵线回来!往后撤退!」
萨安下达的命令让身旁的士兵们都相当震惊。
这意思是要正在与敌人搏命,挥着剑浴血奋战的同伴撤退吗?
「萨安大人,我们现在应该撑下去才对。虽然吉斯塔特有两千大军,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击败我们。只要能够坚持到骑士队击破正面的敌人,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住口!」
萨安使出所有力气朝劝阻他的部下脸上打去。手上的箭伤传来阵阵疼痛,将他仅存的一点冷静彻底毁灭。
「只要能够坚持下去?你们这些人在迪南特不就完全没有坚持下去吗!你们已经忘了当时自己输得有多难看吗!」
会让他不禁施以暴力,是因为恐怖而引起的负面冲动。
萨安不愿再次尝到迪南特之战的溃败。
「而且还不只这样,如果除了后方的两千兵力还有其余部队该怎么办!就算这样你们还是说要忍下去、坚持下去吗!」
若是萨安知道吉斯塔特军人数不到一千人的话,他或许还能够咬着牙撑下去,而且也肯定能作出应对。
但他无从得知,也无法领悟艾莲和莉姆那巧妙的指挥。
萨安的命令传到第二阵线后,他们的士气明显地变得相当低落。
自己正身陷敌阵、拼死奋战。
但却有个自己没有上场作战的人,只因为在远处看到敌人便下达了强人所难的命令。
但他们是侍奉泰纳帝家的骑士,无法反抗命令。
伴随着骑士队的撤退,战场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而艾莲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开始反击!」
她回头向自己的士兵们喊道。截至目前为止,她应该已经杀了不少敌人,但其美丽的脸庞和白银色的头发却没有沾染上一滴血。
高高举起的银闪,上头的血迹也轻轻一挥就甩掉了。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发出了欢呼声。
和泰纳帝军不同,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打仗的。
而且艾莲和堤格尔都站在最前线奋战,士气当然会愈显高昂。
艾莲他们毫不留情地紧逼着撤退的骑士队。
接下来他们还与莉姆的部队会合,从两个方向一同发动攻击。
骑士队无法发挥其擅长的爆发力和冲刺力,在对方一点一滴的进犯下,最后终于面临瓦解,被敌人击溃。
战场上的局势完全被吉斯塔特军给掌控了。
泰纳帝军的主力部队正和吉斯塔特军激烈交战时,萨安在约五十名骑兵的保护下逃离到距离主力部队二贝鲁斯塔(约二公里)外的地方,而且还带着飞龙。
「可恶、可恶……」
他只说得出这句话。这无庸置疑地是一场惨败。从远处看来,主力部队虽然还在奋力抵抗,但明显地已经被压制住,败北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不应该变成这样的,我怎么可能……输给冯伦这种家伙……」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在他前进的方向出现了数十个骑着马的人影。
「冯伦……」
站在人影最前头的两个人就是堤格尔和艾莲。他们猜到萨安会逃走,才特地追了上来。
堤格尔原本打算一个人前来,但艾莲将军队交给莉姆指挥,带着约十名骑士陪着他一起来。
「别以为你这次还逃得掉!」
堤格尔瞪着萨安,愤怒地说道。
但萨安却没察觉堤格尔话中的情绪。他从部下手中抢过长枪和大盾,一个人骑着马挺身向前。他的双眼满是憎恶的神情,脸上挂着冷笑。
「话说得这么好听,不过就是个流着卑贱猎人血统的家伙罢了。背叛国家、引吉斯塔特军队入境,竟然还不知道要摆出惭愧的脸色!」
「在把我形容成坏蛋之前,要不要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啊!?」
「什么?」
「凌虐毫无罪过的人民、烧毁他们的家园、掠夺他们的财产。你的所作所为简直跟强盗没两样。」
堤格尔带着沉静的怒火说出他的心声。虽然语气一点也不强势,但感受到那股压迫感的萨安还是吞了吞口水。
「你说人民?」
萨安痛苦地喘息着,同时带着嘲笑和侮蔑的口气反问他。他无法原谅堤格尔称呼自己是强盗,也无法容许自己竟然会害怕这样的堤格尔。
「人民又怎样?他们就跟雨后长出的菇类一样。就算因为好玩而随意处死他们,过了段时间就又会自己增加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真是个人渣——艾莲不屑地小声说道。
堤格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就算说再多也没用。
「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并不打算原谅你们破坏我的领土、伤害我人民的恶行。」
「你还真敢说啊……」
萨安一时语塞,随即用长枪指着堤格尔大叫道:
「一决胜负吧,冯伦!就我和你两个人。都追我追到这了,你不会跟我说你想临阵脱逃吧?」
「这家伙是失去理智了吗?」
艾莲惊讶地说道。她正打算对自己的骑士们下令,但堤格尔却伸手阻止她。
「你该不会真的要这么做吧?」
堤格尔沉默地用力点点头。艾莲不满地噘起嘴巴,但又马上露出放松的笑容,鼓励似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好吧。这是你的战斗。」
「——谢谢你。」
堤格尔道了声谢,没有转头看着她,然后便握紧弓策马前进。
看到堤格尔的模样,萨安满脸狐疑地问道:
「你的武器呢?去跟那边的吉斯塔特人借把剑或枪来吧。」
「这就是我的武器。」
看到堤格尔坦然伸出漆黑的弓,萨安显露出不悦的神情瞪着他。
「你在开玩笑吗?一把破弓到底能干嘛?想用那种东西伤到我,大概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才办得到吧。」
「——要试试看吗?」
堤格尔从箭筒中抽出箭矢,拉弓射了出去。
箭矢划破风朝萨安的头部射去,但被大盾挡了下来。
堤格尔不以为意,又放出了第二支箭。这次他瞄准萨安的胸前,但同样被大盾挡下来。
「就算再来几次都没用的。」
萨安的嘲笑让吉斯塔特的士兵开始骚动起来,但只有艾莲沉默地旁观局势。
堤格尔射出的第三支箭瞄准了萨安的右臂,但还是只刺中了大盾。
「——够了。」
萨安收起嘲笑的嘴脸,改以带着怒火的眼神看着堤格尔。
「反正对于只会用弓的你来说,要和人一对一单挑,大概太难为你了吧?虽然是卖国贼,但你终究该有个渺小布琉努贵族的样子才对,看来是我想错了。我就在这里砍下你的头,结束这一切!」
萨安似乎认为没必要再奉陪下去,他举起长枪策马往前冲。
堤格尔停在原地没有移动,将箭矢放上弓并拉开弓弦。
看到这幅情景,就连艾莲也不由得瞠目结舌。即使明白自己的剑和手底下的士兵都来不及赶到堤格尔身边,但她还是紧握着银闪,放声大喊。
两匹马在刹那间交错。
堤格尔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在马上放低身子,萨安所拿的长枪只扫过他的脸颊,伤口喷出鲜血。
而堤格尔倾斜着身体射出的箭矢,跟刚才一样射在大盾上。
但这时却响起了呻吟声。
发出声音的人是萨安。他让马停下来,在马上挣扎着。黑发下的细致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脸上则因为剧烈疼痛而满是汗水。
堤格尔射出的箭贯穿了大盾,箭头深深地刺进萨安的左臂。箭矢比萨安的长枪还要快一步射中,造成的伤口让萨安的动作变得迟钝。
直到现在,萨安才终于察觉——
堤格尔射出的四支箭全都集中在大盾上的同一点。所以才能贯穿如此厚实的橡木盾牌。
同时他也因此感到战栗。
萨安并没有让大盾固定在同一个地方。而是配合堤格尔射出的箭移动位置。而且他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还是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
——难道他已经看出我的盾会怎么移动了吗……?
在一旁旁观的泰纳帝军无法理解堤格尔的技巧究竟有多么高超。
但他们知道堤格尔只用了四支箭便贯穿大盾。
他们一直轻视、瞧不起的弓——
把弓箭手视为罪人或废物嘲笑的弓——
就是这把弓,让他们现在全都无可避免地笼罩在恐惧当中。
堤格尔架起了第五支箭。萨安的脸上不断淌下冷汗。
萨安大声呼喊,跟随他的骑士开始行动。他们扬起尘土保护萨安,策马猛冲。
艾莲并未对他们的举动坐视不管。她也举起银闪,命令骑士们发动突击。
吉斯塔特军和泰纳帝军陷入激战,在冲突的混乱中,吉斯塔特的士兵保护着堤格尔,萨安也在自己的士兵协助下从堤格尔眼前消失。
「我还以为你会出事呢。」
他听到一个隐约带着怒火的声音,原来是艾莲骑着马朝他接近。她轻碰了堤格尔的脸颊。雪白的手指抚过怵目惊心的伤口,随即被血液染红。
「还好看起来只是被割伤……以后别做这种会让我太担心的事情。」
艾莲担心自己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指挥官或剑士,仿佛一个极为普通的少女般,让堤格尔无法直视她。
「你的手也伤得很严重呢。」
艾莲表情严肃地说道,堤格尔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的状况。
在他不断射箭的过程中,伤口似乎裂开了。蒂塔替他缠上的布条早已染成红黑色,就连弓的握把也被血浸染。
当他一察觉到这点,伤口便马上传来刺痛感。但他还能射箭。
——萨安在哪里?
在寻找敌方将领身影的堤格尔面前,突然卷起了一道沙尘。
突如其来的强风狂暴地吹着,马匹纷纷惧怕地停下脚步。堤格尔抬起手臂挡住脸,同时集中视线想看清楚在那里的东西。
「……是飞龙!?」
飞龙张开了酷似蝙蝠的巨大翅膀,载着萨安飞上了高空。
在翅膀掀起的强风吹袭下,堤格尔和艾莲都停止动作。趁着这空档,飞龙又飞得更高了。
它在上空盘旋以取得平衡,然后拍着翅膀,打算离开战场。
「这么高,风之刃也攻击不到……!」
艾莲失望地咬着嘴唇。
堤格尔虽然已将箭矢放在弓上,但萨安的身影却被飞龙庞大的身躯挡住了。
要射的话还是射得到,但从刚才和地龙交战的过程中,他已经明白箭矢伤不了龙鳞分毫了。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他逃跑吗?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用箭将龙射下。』
突然有个沉稳的嗓音在堤格尔脑内响起。
——什么?
堤格尔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有人呼唤他。
听起来像是个女性的声音,但艾莲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我再说一次,用箭将龙射下。』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他彻底明白了。
周围有铿锵作响的武器撞击声,有怒吼、惨叫、铠甲碰撞或是人类倒下的声音,还有马匹的嘶鸣声和马蹄踩踏的巨响……
这些传进他耳中的声响,和他刚才听到的说话声完全不同。
堤格尔的视线移向自己手上漆黑的弓。
——该不会是它吧?
一直以来对黑弓的异样感觉让他不禁这么想。
他再次抬头看向空中。飞龙已经比刚才又更加远离他们。
——至少让我射一箭反击,否则实在不甘心……!
堤格尔下定决心后,便拉紧弓弦。
他绝对无法饶恕那个烧毁城镇、凌虐人民、还伤害了蒂塔的男人。
堤格尔照着那个声音所说的瞄准飞龙,射出了箭矢。
当箭离开手的那一瞬间,一道猛烈的反作用力袭向堤格尔的身体。同时艾莲所拿的银闪也一瞬即逝地发出蓝白色的光芒。
射出的箭矢一面笔直往前冲,同时也卷入大气,形成一道锥形的旋风。
它发出仿佛野兽咆哮的声音,朝着飞龙冲去——但却没击中。然后就这么继续往天空的另一头飞去,削过云端消失不见。
飞龙虽然一度失去平衡,身体向旁倾斜,还歪斜地回旋了几次,但毫发无伤。
——发生什么事了……?
堤格尔愣愣地看着飞龙和形状改变的云朵。
他从来没见过能碰到云朵的箭矢。
「堤格尔!」
艾莲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凝神一看,发现她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堤格尔总觉得,这是他初次看到艾莲在战场上失去冷静的样子。
「刚才那是……?我也只有在施展『龙具』的情况下看过这种景象喔?」
他没有问她「原来你看过啊?」,而且也无法回答艾莲的问题。
「我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
就在堤格尔慌张地回答时,他的头上出现了一道阴影。
飞龙勉强恢复平衡,这次它真的打算逃离战场。
堤格尔又抽出一支新的箭矢。虽然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但他决定之后再来弄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解决这头龙。
——下次……一定要射中!
艾莲骑着马靠近堤格尔,在他身旁举起长剑。
「风由我来操控,你只要专心瞄准目标就好!」
艾莲对于堤格尔拥有的弓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堤格尔射箭时,她的剑就像是在呼应他似地发出了光芒,还有他所射出的那支箭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威力。
——虽然我不了解……但堤格尔一定能办到。
这虽然和直觉差不了多少,但艾莲对『龙具』相当清楚。
她手上所拿的武器绝非普通的长剑。
而是拥有『降魔之斩辉』头衔的『银闪』。
「——拜托你了。」
堤格尔并没有像艾莲想得那么多。
他只是选择相信她。
堤格尔举起弓,瞄准逐渐远去的飞龙,拉紧弓弦。
箭离弦。
大气逐渐膨胀,周围的空间开始歪斜扭曲。
产生的冲击波将旁边的士兵都吹跑了。
让人眼睛睁不开的暴风疯狂地吹着,卷起阵阵烟尘。
堤格尔射出的箭一边前进一边吸进强风,渐渐地变得愈来愈庞大,化为一道恐怖的龙卷风,击中飞龙的腹部。
——箭矢凿穿了龙的身躯。
仿佛要穿破耳膜的爆裂声响彻天空,身受致命伤的飞龙无力地飞了一会儿,便坠落在平原角落的一处沼泽中。
然后是一阵沉重的水声。
龙完全沉进水里,乘坐在上头的萨安也没有浮上来。
在场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哑口无言,只是一直看着飞龙坠落的方向。
就连射箭的堤格尔也一样。
泰纳帝军队的士兵不自觉松手,任凭武器掉落地面。那喀锵的金属声让包括艾莲在内的几个人终于回过神来。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杀死了萨安·泰纳帝!」
听到艾莲这句话,吉斯塔特的士兵们发出了胜利的呐喊。
泰纳帝军的士兵们吓得不断发抖,不顾一切地逃命。
而在远处战斗的泰纳帝主力部队也一样。他们目击了飞龙坠落沼泽的那一幕,也将四散奔逃的同伴惨状和沉浸在胜利呼声中的敌人尽收眼底。
他们抛下手上的剑和长枪,连锁甲也脱下不管,四处逃窜。
于是,入侵亚尔萨斯时带着三千兵力的泰纳帝军,在好不容易逃离亚尔萨斯时,只剩下约九百人。
失去总指挥官,连武器和铠甲都舍弃,浑身是伤的他们,只能以凄惨的残兵败卒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