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塔就在宅邸里。
当她看到泰纳帝的军队出现在城镇外时,蒂塔原本打算代替堤格尔出面,却在其他人的劝阻下留在宅邸中。
三千大军缓缓地逼近眼前,那模样就仿佛一道银色的洪水。
过了一会儿,派出去当使者的城镇代表成了死尸被送回来。
现在他们正在城里烧杀掳掠,大肆破坏。
「……堤格尔少爷……」
蒂塔从宅邸的二楼悲痛地目睹了这惨状。
虽然心里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身体却因为过于震撼、悲伤及恐惧而动弹不得。
她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有多么无力,眼中淌下一道泪水。
耳边突然「碰!」地传来门被用力撞开的声音,蒂塔这才回过神来。
——是一楼?有谁进来了吗?
她绷紧身体,在这种情况下会进来的,就只有一种人。
——堤格尔少爷,请赐予我勇气。
蒂塔紧抱着黑弓,硬是抬起瘫软的双脚走到走廊上。踩着阶梯前往一楼。
在玄关大厅站着一位年轻人。他打量了放在角落的烛台一,眼,便哼笑了一声,粗暴地踢翻它。大厅里回荡着惊人的刺耳巨响。
「您是哪位?」
蒂塔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名年轻人——萨安·泰纳帝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那面容端正的脸上,一双眼睛正以淫邪的眼神扫视着蒂塔全身上下,蒂塔则因强烈的厌恶感而全身颤抖。
「长得不差啊,只要你肯低头服从我,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请您离开。」
蒂塔挤出声音这么说。
萨安刻意歪着头,将手放在耳朵旁笑着说:
「我听不太清楚耶?冯伦那个蠢货,连个侍女都调教得这么差劲。好了,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出去……」
「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出去!」
蒂塔满脸通红地对萨安怒吼。
「这宅邸和这个城镇都是属于堤格尔少爷的!你没有资格碰他的东西!明白的话就马上滚出去!滚出去!」
「……看到泰纳帝家的人,说话竟然还这么嚣张,看来只是个乡下的野丫头。」
萨安拔出腰间的剑。
「对本少爷口出恶言是多么深重的大罪,就用你的身体体会一下吧。」
蒂塔双肩剧烈起伏地喘息着,惊愕地睁大双眼。她在阶梯上一阶、两阶地往后退。
萨安发出低沉的哄笑,大步往前踏出。
白刃发出的光芒划出一道弧线,将蒂塔的裙子划开一条大裂缝。她雪白的大腿几乎全都暴露在外。
「怎么了?再不赶快逃的话,下次被切断的就是你的小脚罗?」
蒂塔背对着萨安,一口气冲上阶梯。萨安脸上浮现虐待猎物的残忍笑容,一阶阶缓慢爬上楼梯,追在蒂塔身后。
回到二楼的蒂塔,奔过走廊逃往堤格尔的房间。她关上门试着锁门,却因为手不停地颤抖,失败了好几次。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锁上门也不能放心,那男人大概马上就会找到这里来了。有没有什么能挡住门的东西呢?蒂塔满脸惊恐地环顾室内。
当她眼神扫过堤格尔的桌子时,突然灵机一动,往桌子冲去。
「我记得堤格尔少爷用的刀子就放在这里……」
她粗暴地拉开抽屉,最后找到了总数约十把的刀子。
蒂塔拿出其中最长的一把,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抱着那把弓。
她的眼神在室内绕了一圈,犹豫片刻后,便走向半圆形的阳台,将弓轻靠在栏杆上。
从阳台下好像传来了什么骚动,但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察看那里。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硬物被破坏的声音。
蒂塔一转过头,就看到门被开了一个大洞,有一把剑从洞中刺了出来。在她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时,门锁也被撬坏,房门也从外头被人给踢倒。脸上带着扭曲笑容的萨安现身了。
「躲猫猫游戏该结束了。」
萨安嘲笑道,蒂塔两手紧握着刀子,咬着牙冲向萨安。萨安哼了一声,一脚踏进房里,举起剑就是一挥。
蒂塔手上的刀子随即飞了出去,毫无遮蔽物的胸前马上渗出一道血痕。她蹒蹒跚跚地被逼到了阳台上。
她抓住靠在上头的黑弓,脸上因为羞耻和怒气而染上红潮,泪水在眼眶内打转,蒂塔紧抱住弓遮掩自己的胸前,一道风吹过她栗色的头发。
「堤格尔少爷……」
「怎么,你这小姑娘不过是个侍女,还对自己的主人怀有私情啊?」
他听到蒂塔绝望的低喃,忍不住出言讽刺,从容地用长剑指着蒂塔。
「冯伦那家伙,现在应该早就被卖给墨吉涅的奴隶商人了吧?我看也把你卖到那里去好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跟冯伦重逢呢。」
「不会的,堤格尔少爷……堤格尔少爷一定会赶来的!」
「真是勇气可嘉啊。你就尽情地在我身下一边娇喘,一边呼喊那家伙的名字吧。」
萨安抓住蒂塔的肩膀,硬是将她推倒在地。
蒂塔发出细微的呻吟,但她强忍住泪水,在心中呼喊着堤格尔的名字,用力地闭上双眼。
就在萨安正要跨上蒂塔的身体时——
——响起一阵风声。
紧接着是一道短促的闷响。
「……什、么?」
萨安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刚才他伸向蒂塔的手。
他的那只手上,插着一支箭矢。
——这箭是从哪射来的……?
在萨安感受到痛楚之前,他的背后飕地传来一道不祥的凉意。
阳台的栏杆。要射中自己的手,就得先让箭穿过那道狭小的细缝。而且这里可是宅邸的二楼。
「蒂塔!」
在阳台下方的地上传来一道人声。
蒂塔瞪大了双眼,她推开依旧震惊不已的萨安,撑起身子。
「堤格尔少爷!」
蒂塔站了起来,噙着泪水欣喜地大喊。
手上拿着弓,留着红色头发的少年,正驾着马朝这里奔驰而来。
蒂塔念兹在兹的领主,终于平安归来了。
「跳下来,蒂塔!」
堤格尔将弓挂在马鞍上,伸长双手大叫。
蒂塔丝毫没有露出犹豫的样子,她闪过萨安试图捉住她的手,越过栅栏——从上头一跃而下。
这时堤格尔所骑乘的马突然绊了一下,就这么往前倒去。
——我接不到蒂塔……不!我一定要接到!
堤格尔大吼了一声。
他将脚抽出马钟,以马鞍为脚踏台,从往前倒的马上奋力一跳。
堤格尔使劲将双手一伸,捞向正逐渐坠落地面的蒂塔。
他碰到了。
堤格尔在空中紧紧抱住蒂塔纤细的身体。
两人的身体眼看即将直接撞到地面,但却没有成真。
在他们快要撞上地面前,一道不可思议的风将两人包围。堤格尔和蒂塔仿佛飘落的树叶般缓缓倒在地上。
蒂塔的裙子也轻轻地浮起来飘动着。
「——为了一个女孩竟然如此乱来,真是的。」
一个银发飞扬的骑士影子朝着堤格尔他们奔来。
艾莲放下手上的长剑,坐在马上无奈地低头看着他们。那股救了堤格尔他们的风,也是好不容易追上他们的艾莲使用银闪唤来的。
「虽然我并不打算卖你们人情啦……不过要是没有我的话,你们两个可是会受重伤的喔?要是摔下来的角度稍微不对,还有可能没命呢。」
「真是多亏你帮忙了。」
堤格尔一面撑起身体,一面对艾莲道谢。这时他突然惊觉地看向阳台。
「对了,萨安在宅邸里……」
不过阳台上已经看不见萨安的身影,他似乎逃进了宅邸中。
「萨安?」
「泰纳帝家的长男,也是下一任继承人。」
「哦?那他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指挥官。」
艾莲勒住马首转身看向后方。有将近三十名骑兵跟在她身后。
「那群贼人的首领就在宅邸里,找十个人冲进去搜!」
堤格尔目送士兵们纷纷下马,拿着剑或枪进到宅邸内后,便再次看向蒂塔。
蒂塔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紧接着她黄棕色的眼中浮现泪水,一股脑儿地冲进了堤格尔怀中。
「堤格尔少爷!」
她以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堤格尔的名字。
「我一直相信……我一直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的……堤格尔少爷!」
「让你担心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堤格尔虽然也很想就这样抱着蒂塔,直到她情绪安定下来为止,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这么做。于是堤格尔轻轻地放开她的身体。
这时堤格尔才终于发现蒂塔正抱着那把黑色的弓,还有她现在的模样。
蒂塔不论是裙子或上衣都被割开,隐约可窥见里头的衬衣和白色肌肤。堤格尔解开自己的披风,将她的身体轻柔地包裹起来。
「为什么你会拿着那把弓呢?」
「啊,那个……我想说如果遇到什么情况的话,至少也要带着它逃离,所以才会随身带着……」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蒂塔,脸颊绯红地低着头解释着。毕竟要跟本人坦承自己这么做其实是把它当成堤格尔的替身,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这种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你应该早点去避难才对啊。」
「我、我怎么可以这么做呢!」
蒂塔强硬地反驳皱起眉头的堤格尔。
「堤格尔少爷已经命令我要在宅邸里看家了。虽然当时情况真的、真的很恐怖,但就算这样也不能逃啊!」
堤格尔不禁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早就知道蒂塔是个顽固的女孩,但没想到会如此夸张。
「还真是活泼的女孩啊,原来你喜欢这一型的?」
艾莲坐在马上带着微笑,低头看向蒂塔。
听到这声音,蒂塔才抬头看了看艾莲,然后环顾四周。
在艾莲的后方,有一群全身覆盖铁制防具的骑士们正安静地排好队伍,人数还不断增加中。
另外地面上还躺了好几个泰纳帝家的士兵,似乎是被他们打倒的。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堤格尔少爷,这些人究竟是……」
「喔,她是艾莲……吉斯塔特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他们是艾莲底下的骑士。」
堤格尔轻描淡写地说明,但蒂塔听完后却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事说来话长,反正有很多原因啦……」
堤格尔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突然将左手往蒂塔面前一采,抓住了从阴影处飞来的暗箭。
堤格尔随意地搭起弓,将他刚才抓住的弓射回它原本飞来的方向。紧接着从箭矢消逝的地方传来一道模糊的哀号声,原本藏在那里的敌兵咚地倒了下来。其他士兵们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
「唔……」
堤格尔拿着弓的手传来一阵刺痛,于是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上头出现一道伤口,而且已经开始渗出鲜血,大概是在抓住箭时被伤到的吧。
「堤格尔少爷,请将手给我。」
蒂塔用手抓住自己裙子裂开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撕下一块布,然后将它缠绕在堤格尔的手上。
「真的很抱歉,我能做的只有这点小事……」
「已经足够了,谢谢你。」
他带着感谢之意轻抚着蒂塔的头。
「你受伤了吗?」
艾莲担心地瞧着堤格尔,他则带着笑容回覆她:
「没问题,我还好。」
战争才刚开始而已,怎能因为这点小伤就退缩。
「希望如此。你看,又有敌兵来了。」
艾莲泰然自若地笑着,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也就是大路另一头,有十几名骑士正飞快地骑着马奔驰过来。看起来应该是泰纳帝家的士兵吧。
等到他们来到一定的距离后,艾莲便对旗下的骑士们下令。
「黑龙旗!」
一看到吉斯塔特的士兵高高举起军旗,泰纳帝家的士兵们纷纷发出了惨叫声。他们几乎都参与过迪南特之战。
在随风飘扬的军旗前,他们又再次鲜明地回忆起那时的恐怖感受。
艾莲脸上带着笑容,将长剑对着残存的敌军大喊:
「突击!」
吉斯塔特军发出了震天战吼,骑士们挥舞着长剑,架着长枪勇猛地策马奔驰。
在两军交锋前,泰纳帝军便丧失了战意,他们高声大叫着,一个接一个掉头骑着马逃走。
「堤格尔,我们要追罗!」
堤格尔正想回应艾莲的话时,突然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弓。
有个地方出现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是在我跳出去抱住蒂塔时弄到的吗?
因为那时实在太拼命,不记得裂痕是何时造成的,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他在那之前都没看过自己的弓出现这样的伤痕。
——这样就不能用了。就算要修也需要时间和材料。
刚才射出去的箭矢,大概就是这把弓的最后一击了。
「堤格尔少爷。」
蒂塔小跑步地跑到他身边,双手恭敬地捧着黑色的弓递给堤格尔。
这是她一直保护的传家宝——黑弓。
堤格尔想起了父亲的遗言。
『只有在真正需要这把弓时才能使用它。』
堤格尔犹豫了一瞬间。
——……不对。
现在这个时刻,不就是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吗?
堤格尔将弓接过。
他依旧隐约感受到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不过还是试着轻弹了一下弓弦。就算被主人丢着不管超过一个月,空气依然产生轻微的振动,手指很明显地感受到弓弦的弹力。
——看来可以马上使用。
而他握住弓时,也觉得它比自己现在使用的弓更稳定顺手。
明明是一把已经碰过好几次的弓,却是第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
这把弓简直就像在告诉自己「快使用我吧」。
——父亲,我身为冯伦家的主人,现在将为了打一场不让自己蒙羞的仗,而使用这把弓。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少主!您没事吧!」
卢里克和巴多兰各自骑着马朝他们奔来。堤格尔站了起来对他们挥手回应。
「卢里克,这女孩就麻烦你照顾了。」
堤格尔将蒂塔交待给光头的弓兵后,便拿起黑弓骑上自己的马。
「那、那个……」
蒂塔一面骑上卢里克的马,一面战战兢兢地对艾莲说道。
「嗯?怎么了?」
艾莲深感兴趣地看着蒂塔。
「你和堤格尔少爷究、究竟是什么关系?」
原来是这件事啊——艾莲笑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以恶作剧的口吻这么回答:
「那家伙是我的人。」
这并非谎言。
艾莲虽然如堤格尔所愿地出借兵力给他,却从没说过要解除他俘虏的身分。
而且在从莱德梅里兹出发到亚尔萨斯的这几天里,条约上注明的期限早已过期了。
——堤格尔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吧。毕竟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等到他们差不多铲除泰纳帝军的时候,再带着最灿烂的笑容告诉他吧——艾莲在心中悄悄期待着。
蒂塔惊讶地哑口无言,但她还是笔直地看着艾莲,紧握着小手鼓起勇气向她说:
「我、我不会输给你的……!」
「那真是令人期待。等到解决那些家伙之后,我再好好跟你聊聊堤格尔的事情吧。」
艾莲轻笑了一下,目送蒂塔离开。
有名士兵传来了报告。
「非常抱歉,敌人的首领逃跑了。」
「这样啊。算了,没关系。」
艾莲看起来并不惋惜地小声说道。
他们飞奔进城镇,拯救被泰纳帝士兵袭击的居民们。当堤格尔从他们口中得知蒂塔遗留在宅邸内时,他马上果断地采取行动。
他独自一人,以无人能挡的气势策马奔向宅邸。
艾莲带着约十名部下匆忙地追在他后头,正好在蒂塔从二楼的阳台跳下来时及时赶到。
所以萨安才有机会逃跑。
——能够被人如此惦记在心,还真是让人羡慕,甚至有点嫉妒呢。
「敌军现在似乎正一面自城镇撤退,一面重整阵形。」
「辛苦你了。」
艾莲慰问士兵的辛劳让他退下,策马来到堤格尔身边。
堤格尔正和巴多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注意到艾莲靠近后,微微点头示意。
「走了。」
「走吧。」
两人同时发出声音,接着相视而笑。
「有些来不及撤退的敌人可能还藏在城镇里。将约一百名骑士留在这里,其余的前往进攻。」
虽然面对的是人数多达三倍的敌人,但堤格尔、艾莲和他们率领的士兵皆士气高昂。
「连一个敌兵也不要放过。一定要好好地还以颜色。」
光是驱逐他们还无法满足,绝对要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巴多兰。」
堤格尔带着充满怒火和战意的笑容,对跟随在自己身旁的老兵说道:
「你把所有的箭筒都带着,紧跟在我身后。」
「全部吗?我是拿得动,但这样我就没手拿剑了呢。」
「放心吧。」
老兵一如往常地打趣道,堤格尔则回以信心满满的笑容。
「只要跟在我和艾莲身后,没有任何剑或箭矢伤得了你的。我不会让它们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