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缴纳赎金的期限只剩下仅仅两天。
——还是没办法吗?
堤格尔往床上一躺,看着眼前的黑暗。明明正值半夜三更,他却莫名地醒了过来。这种情况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几天前就这样了。
但他一直睡到中午的习惯还是没变,而且身体没有什么异状,所以他也尽量让自己不要太在意。
「果然……还是会怕呢。」
害怕今后等着他的命运,也害怕会陷入光靠自己无法挣脱的困境中。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声音极小,如果他没有醒着,大概也听不到吧。
「都这么晚了……?」
他心生警戒,但被禁止拥有任何武器的他,连一把刀子也没有,只好抓着弓将门打开。
「喔喔,您还醒着啊?」
眼前站着卢里克的身影。他手上拿着烛台,上头只有一道细小的蜡烛火焰正微弱地摇曳着。而卢里克还用手遮住火焰,让人难以从外面看到这道火光。
「怎么了?」
看到他不寻常的举动,堤格尔压低声音说道。
卢里克也以宛若耳语的细微声音向他说明:
「有个人说想见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面。能请您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安静地跟我来吗?」
堤格尔点头答应了。
两人谨慎地走在半夜里的黑暗走廊上。卢里克似乎是为了避开巡逻的士兵们,而决定改走与平时不同的通道。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训练场。
在那里有一名老人被几名士兵包围,坐在他们中间。就着士兵手上拿着的火把,堤格尔认出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巴多兰!
堤格尔差点就不自觉地大喊出声,但随即忍住了。他没把士兵放在眼里,拔腿冲到巴多兰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少主!少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马斯哈卿还活着吗?蒂塔过得还好吗?亚尔萨斯的情况呢?」
堤格尔紧握住老泪纵横的老人那满是皱纹的手,满心欢喜地大叫着。周围的士兵纷纷露出惊讶、焦虑和慌张的表情。
「堤格尔,声音、注意你的声音!」
「啊!嗯,对不起。」
听到旁人提醒,堤格尔才慌忙地道歉。他以为自己已经有克制音量了,看来似乎还是太大声。
这时堤格尔才终于注意到士兵们的存在。全都是和他相处得非常自在,平常一起玩的伙伴。
「太好了,是您认识的人啊?」
跟在他后头追上来的卢里克浮现放心的笑容。
「这名老人竟然打算潜入公宫。捉到他的时候,我听他说话带有布琉努的口音,于是就抱着一丝猜测,说出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的名字,他就一直坚持要见您一面……」
「这家伙运气真是太好了。」
其中一名士兵耸耸肩。
「因为是被我们捉到,所以还没什么关系,要是被其他人——像是那些讨厌堤格尔的家伙捉到的话,一定二话不说就被处决掉了吧。」
「就算不是被那么激进的家伙捉到,只要莉姆亚莉夏大人一知道这件事,应该连见堤格尔一面也办不到,直接送监狱了。」
「各位,谢谢你们。」
堤格尔几乎是含着泪水向士兵们致谢。
「这点小事请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处置才好。」
其中一名士兵面有难色地说道:
「假设这老爷爷说他是为了帮助堤格尔脱逃才来的话,我们还是得把他捉起来才行。而且也只能请堤格尔乖乖回房间了。」
虽然他们和堤格尔之间有交情,但终究是侍奉艾莲的士兵,能做的事情有限。
况且,让堤格尔和巴多兰见面这件事,若是给旁人知道了,可不是被责骂几句就能了事的。
「我知道。巴多兰,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堤格尔正想再次询问他蒂塔是否安好,没想到巴多兰却抢先一步,流着泪颤抖着拳头说了起来:
「少主,现在已经没时间慢慢说了。泰纳帝公爵的军队正朝亚尔萨斯攻来,人数多达三千啊……」
「……这是怎么回事?」
堤格尔陷入了混乱中,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的确和泰纳帝公爵家的萨安交恶,但怎么样也不可能因为这等理由出兵侵略。国王不会允许他们因私怨而践踏国土。
而且泰纳帝公爵的领地涅梅塔库和亚尔萨斯并未相邻,中间还隔着好几位贵族的领地。
那些贵族对于别人经过自己的领地一事,应该也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吧。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巴多兰用宛如枯木般的手擦去泪水,语带哽咽地说着,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封侰。
「这是马斯哈卿交给我保管的信。其实帮我准备前来这里的地图跟马匹的,也是马斯哈卿……」
堤格尔接过信件,拆开信封迅速阅读起来。
信中先是为无法筹到赎金向堤格尔谢罪,另外还写着亚尔萨斯目前还算安稳,以及蒂塔每天夜晚都前往神殿祈求他平安归来的事情。
——蒂塔……
堤格尔读到这里,感觉自己眼眶顿时一热,但继续看完信的后半段后,他登时怒火中烧。
上头写着,泰纳帝公爵派出了三千兵马,意图焚毁亚尔萨斯,将领民俘虏至自己的领地,或是卖给墨吉涅。
而嘉奴隆公爵知道这件事后,也正打算抢先派兵以便先发制人。
马斯哈光是要阻挡嘉奴隆出兵就已分身乏术,因此,他希望堤格尔能早日逃离吉斯塔特,回到亚尔萨斯——以上便是信件的主要内容。
「简直是欺人太甚……!」
回过神来,信件已经被堤格尔捏皱了。
从他紧咬着的牙关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怒气。
而包围住堤格尔和巴多兰的士兵们也纷纷发出叹气声。除了为堤格尔他们感到同情以外,同时也替他们自己的多事感叹。他们这番举动已经是在纵容堤格尔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士兵们彼此交换视线,将这个讨厌的任务推给彼此——最后是卢里克沉痛地上前说道:
「虽然您的心情我能体会,但还是请您回房吧。」
「不好意思,我无法照办。」
他将信件塞进怀中,站起身子。他一迈开步伐、朝着城门所在的方向走不到五步,就被其他人包围了。
「请您回去。」
卢里克的口气比刚才稍稍强硬了一点,眼神笔直地看着堤格尔。
「我不想做出粗暴的举动。不,如果只是动作粗暴一点就算了,但战姬大人吩咐过,只要您一靠近城墙就是死刑。」
「这我知道,而且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既不大也不激昂,但却带有一股让听者心生畏惧的气势。
卢里克他们虽然年轻,但早已习惯战争,都是和胆小鬼相差甚远的勇猛之士。
但他们依旧被堤格尔的声音、视线,以及充斥他全身——混入了杀意的战意给压制住,不自觉地向后退。他们的双脚纷纷自然地动起来,开出了一条路。
堤格尔伸手轻轻地推开卢里克往前走。
「你们真是有够吵的……」
但一道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如此开朗的声音,让堤格尔停下了脚步。
「大半夜的,你想去哪里?」
艾莲抱着双臂,就站在城门边。她白银色的发丝沐浴在月光下,散发出细小的光粒,仿佛刀刃般闪闪发亮。
看到主子现身,卢里克等人全都在原地跪了下来。围绕在他们身上的与其说是敬意,不如说是做错事被人发现的恐惧和不知会如何受罚的不安。
他们所知道的战姬虽然宽宏大量,却从不姑息纵容。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可以靠近城墙吗?」
即使是在深夜中,艾莲依旧穿着蓝色的长袖上衣和黑色的裙子,银闪也依旧佩挂在腰上。
「被你发现了啊。」
她应该不可能穿着这身服装睡觉。这意味着艾莲从容到能换过衣服后再现身。
「其实我也是可以穿着睡衣过来啦,但这样你应该就无法直视我了吧?」
她依旧如往常般开堤格尔的玩笑,但堤格尔并不打算奉陪。
「让我过去,我必须回去亚尔萨斯。」
「你忘记自己现在是什么身分了吗?不过还是先将你的理由说出来听听。」
虽然堤格尔不想浪费时间解释,但还是将马斯哈的信件内容说了出来。
「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事情是真的吗?」
「没有。虽然没有……但以泰纳帝公爵的个性推断,的确很有可能这么做。」
堤格尔大声地恳切请求。
「等到城镇被烧毁的话就来不及了。让我去吧,我一解决这件事情就会回来,我保证。」
艾莲没有立刻答覆。她低下头思索着,然后,她红色的双眼中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堤格尔。
「你就算去亚尔萨斯又能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保护领民啊!」
堤格尔无法理解艾莲的问题,甚至觉得相当不耐地答道。
「怎么做?」
「怎么……呃……」
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的弓术技巧高超,但你又不是神话里的不死英雄,只凭你一人也想扭转战局?我不管你对自己的技巧多有自信,或是作了什么样的觉悟,但单身一人要去对抗敌人的三千大军,这怎么看都像是蠢人才会干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去?」
「但是,或许……或许有我做得到的事啊!」
「你觉得这种毫无计划又未经思虑的行动,到了现场以后真的派得上用场吗?」
虽然堤格尔怒吼回嘴,但马上被她的话堵住了。
艾莲刻意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到腰间的银闪上。
「——我说过,只要逃走就是死刑。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死的话,干脆就在这里成全你吧。反正死在莱德梅里兹,或是死在亚尔萨斯,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她拔出银闪伸直手臂,将剑尖对准堤格尔。
「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让我过去吗?」
堤格尔瞪着艾莲,同时也对自己感到愤慨。现在的他跟一个任性耍赖的小孩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想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她?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也知道艾莲在理论上站得住脚。
「你知道我为何不满吗?」
艾莲突然语气一转,带着斥责的眼神和态度,继续对堤格尔说:
「为什么不试着运用自己的智慧呢?在迪南特的时候,就算面临那种情况也能将逆势转为有利的你,为什么不去思考、也不去做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只会感情用事呢?」
「你说什么……」
艾莲的话让堤格尔顿时觉得迷惑,但在那对红色双眸直视下,他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她说我不去思考,意思是……她要我思考什么吗?现在的我到底可以做什么?
但如果答不出来,堤格尔应该无法活命,他会死在艾莲的剑下。
他手上只有没有箭矢的弓。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堤格尔抱着一丝希望,盯着那把闪耀着光辉的长剑。
这时他心中突然涌现一个疑问。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艾莲不处死我呢?为什么不命令卢里克他们将我制伏呢?
她应该很清楚堤格尔根本无法如期付出赎金才对。
虽然他不认为艾莲是个执着金钱的人,但为了坚持她的立场,应该会将自己卖给墨吉涅的奴隶商人吧。
她根本不需要在这里跟他说这么多话。
——难道……
这时堤格尔终于想通了。
说不定艾莲是希望能留他一条活路。
这是她所给予的求生机会吗?
你愿意效忠于我吗?
以前艾莲曾经这么对堤格尔说过。
这个提议在她心中或许还有可能实现。
——机会应该只有一次……
若是出了差错,艾莲说不定就会因此放弃他。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堤格尔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
这时的紧张感比在迪南特第一次和她对峙时更甚,连膝盖也不停打颤。
「——我有个请求。」
堤格尔低下头对艾莲说:
「请你将军队借给我。」
跪在一旁的卢里克等人瞬间倒抽一口气。
——如、如果是主君友人或是来作客的将领也就算了……
竟然以一个俘虏的身分要求借兵,根本是前所未闻。
「哈……哈哈!啊哈哈哈!」
艾莲先是双眼圆睁,满脸惊愕地看着堤格尔,接着便弯下腰,猛然大笑起来。
不只是堤格尔,就连士兵们也从没看过艾莲笑成这样。
「哎呀哎呀……竟然可以如此直率地说出这种厚脸皮的话。」
艾莲笑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终于收起笑声,拭去眼角的泪水看着堤格尔。
如果将她那高兴的表情换作一句话,大概就是「说得好」吧。连风儿也仿佛跟主人一样欣喜,愉快地吹拂着。
「你说要借兵啊?可以啊,但我当然不会无偿借你喔。」
「你要多少代价?」
「亚尔萨斯所有的土地。」
「……如果你能够以统治莱德梅里兹的方针来统治它的话,我接受。」
虽然他认为这是废话,但身为一个守护领民的领主,他必须让对方做出承诺。
「虽然是没办法一概而论,但我会尽量照你的想法来治理。」
艾莲以眼神询问堤格尔的意愿,堤格尔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艾莲将银闪收回剑鞘里,接着将视线转向公宫所在的方向。全身包裹着铁灰色铠甲的莉姆正拿着长枪站在那里。艾莲气势十足地下达号令:
「莉姆,要打仗了!升起黑龙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