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黄昏下的海岸边,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傍晚的海风带着些许凉意,虽然并不冷,但这个动作让我感到心安。
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海鸥声,混合着此起彼伏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这让我心情逐渐平复了一些。
铃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身边,也抱膝坐在了沙滩上。
她似乎并未在意自己的校服会被沙子弄脏,只是和我一样,静静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
“今天想听一个故事吗?”
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前,有一个男孩。”
“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周围的老师和同学,都夸他聪明又优秀。”
“而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那个朋友却很讨厌学习,总是抱怨学习太枯燥无味。于是,朋友就问他,为什么你会喜欢上这么枯燥的事情呢?”
“男孩回复说,其实一开始他也觉得很枯燥,但是后来发现,学习成绩好会被老师和父母表扬,而且有些知识学完之后,会发现很有趣,所以他才会努力学习。”
“朋友听完之后,表示他也想被人称赞,问男孩可不可以教教他。”
“男孩高兴地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学习,彼此的学习成绩都有了进步。”
我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没有继续开口。
“后来呢?”
铃轻声问了一句。
我深吸口气,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
“后来,男孩渐渐发现,自己的成绩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提高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地下降。而他的那个朋友,成绩一直都在稳定地进步。”
“一开始,男孩还觉得很高兴,为自己的好朋友能够进步这么快而感到自豪。”
“但渐渐地,这份心情开始改变了。”
“升了一个年级之后,朋友的成绩已经和他差不多了。男孩这才开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追不上朋友。”
“而事实,也确实变成了那样。无论他再怎么拼命努力地学习,都再也追赶不上朋友前进的脚步了。”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个朋友,一起开学习会了。”
“于是,那天放学后,他找到了那个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他刚要像以往一样,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旁边的人好奇地问那个朋友,‘刚才那个人,好像要和你说什么,你认识他吗?’”
“他最要好的朋友,是这样回答的。”
“我不是很熟,你应该看错了吧。”
“故事结束了。”
话讲到最后,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抱紧膝盖的手臂上。
“很愚蠢的故事,对吧?”
我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为什么……我当时会那么傻呢?”
铃轻轻地摇了摇头,伸出手,用袖口擦拭着我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但她的动作,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越是擦拭,我的泪水越是控制不住地向外流。
从一开始无声的啜泣,到后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我再也无法抑制,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铃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蜷缩成一团的我,任由我的泪水将她肩头的衣服彻底染透。
直到我的哭声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慢慢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臂。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没有哦。”
铃的声音无比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传递过来。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选择逃避,不去和任何人建立联系的话,就不会遇到那种事情了,对吧?”
“或许吧。”
铃低声说着。
“但是,你不会那么做的。”
“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学到教训那句名言吗?”
我擦干眼角残留的最后一滴泪水,抬起头,露出一抹自嘲。
“既然如此,那在周末的学习会上,你又为什么要主动去帮助别人呢?”
铃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仿佛疑问来自我的心底。
“明明是会提高暴露风险的行为。”
“如果你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期待,又为什么,你会偷偷地跟在那两个人的后面呢?
“你想要确认的是什么呢?”
她连续的疑问,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我的心头。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只能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
“没关系。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见到我这副模样,铃没有再继续发问,而是伸出手,像安抚迷路的小动物一样,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
“来大扫除吧!”
社团活动时间,日野兴奋地举起手中的扫把,对着活动室里的所有人大声宣布。
这家伙的精力是用不完的吗?
相较之下,我就显得没什么精神,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眼睛红了一圈,好在心中的抑郁感减轻了不少。
“那这边就拜托你了。”
部长指了指活动室靠窗的那一排书架。
我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拿起抹布,随即走向了指定的位置。
“砰”地一声,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杂物落地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发现自己的书桌被撞翻在地,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了出来。
“啊!抱歉抱歉!影山,我不是故意的!”
撞翻我书桌的那名部员,不住地弯腰向我道歉。我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关系。
正在旁边擦拭白板的部长见状,也立刻走了过来,蹲下身帮忙捡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等一下!”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瞥见一张夹杂在书本中的、带着醒目红色字迹的纸张。
我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想开口阻止部长。
但部长已经先我一步,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当他看到上面显示的数字时,脸色瞬间变了一下,接着又恢复成原本的神态递给了我。
“期中考试考得很不错嘛!”
我只能一边干笑着,一边心虚地接过了那张成绩单。
完全忘记把它还在课桌里这件事了,这下怎么解释。
在我寻找借口的期间,部长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所有散落的东西都收拾好,重新放进了我的书桌里。
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继续去擦拭白板了。
对此,我暂时松了一口气。还好部长没有起疑,看样子,应该可以蒙混过关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集体打扫,整个活动室变得干净了不少,我们也陆续将之前为了方便打扫而挪开的桌椅搬回了原位。
“影山!稍等一下!”
正当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时,部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叫住了我。
“可以一起回去吗?”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
回去的路上,部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边。
而我,则拼命地思考着各种可能的辩解理由,内心忐忑不安。
终于,走到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部长停下了脚步,终于开了口。
“其实你的成绩原本就很好吧?”
部长的语气很平静,却瞬间击碎了我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
事已至此,再多的辩解也是徒劳,我只能配合着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啊。”
部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我就在想,如果你真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成绩提升到这个程度的话,那你就是我见过的第二个天才了。”
他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注意到了他话语中那个有些违和的关键词。
“第二个?”
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是真琴。”
我一瞬间联想到副部长的身影。
“莫非,这次考试的三年级第一名是?”
他又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测。
我知道副部长的成绩很好,但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你可能不敢相信。”
部长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以前那家伙,可是我们学校里出了名的逃课老手。”
“那时候,为了把他抓回来听课,可真是费了我不少心思。”
“看到副部长现在这个样子,我可完全想不到。”
听到我的感慨,他也配合着轻笑了一声。
“是啊,那时候,每次临近补考前,都是我陪着他熬夜复习到后半夜,搞得我每次到正式考试的时候,比他本人还要紧张。”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很认真地和我说,他想试着真正地、认真地学习一次。我当时还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但是,自那之后,他就真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每天都拼了命地学习。连当时的班主任都偷偷问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部长的眼神中充满了怀念,他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那家伙简直是个怪物,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成绩就超越了所有人。”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不甘心。我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他超越了,所以也拼了命地想要追上他。”
“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们之间的差距,都变得越来越远,我好像连他的背影都快要看不到了。”
“到了后来,我甚至开始嫉妒起他的天赋,抱怨命运的不公,整个人都变得很颓废、消沉。”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那份深埋心底的不甘,即使时隔多年,似乎仍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直到后来,我彻底看开了。“
但很快,他紧握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你知道吗?那家伙第一次考到年级第一的时候,居然因为害怕在全校师生面前上台发言,吓得赖在我家里,一整天都不肯去上学。”
“没办法,我为了开导这家伙,也只好陪着他一起,翘了一整天的课。”
“当他最终鼓起勇气站在讲台发言,离场后像个孩子一样对我哭诉时,我才发现。”
部长将目光重新投向我,眼神真挚而坦诚。
“对于这样的他,我怎么可能嫉妒得起来呢?一直把问题想得太复杂的,是我。”
“哪怕他现在的成绩早就比我好得多了,每次考试前,还会吵着要和我在一起复习。”
“明明论成绩,我早就已经比不上他了。但是,那家伙,却仍然像以前一样,喜欢黏着我。”
“真是的,难道我要照顾他一辈子吗?”
部长说到最后,忍不住苦笑着挠了挠头,但他的眼里却充满了温柔。
“后来,我也曾经好奇地问过他,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突然那么拼命地开始学习了?他也只是微笑着回答我说。”
“我只是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能够和你一起并肩前行。”
我被这突如其来灌入脑海的巨大信息量,震惊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眼前部长所描绘的这幅光景,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本能地抗拒着、嘶吼着。
它们拼命地发出不甘的呜咽,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想要否定眼前所听到的一切。
但部长眼中那份无法伪装的、真挚而温暖的光芒,却轻而易举地将那些阴暗的、怀疑的杂音,尽数驱散。
临到分别的路口,部长轻轻按住我的右肩,语重心长地轻声说道。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没什么机会好好地认真聊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有哪里很相似。”
“我不清楚,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选择刻意隐藏自己,也可能我现在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但是,别忘了,你已经是我们新闻部的一员了,哪怕现在还只是临时的也一样。照顾好每一个部员,就是我这个部长应该做的事情。”
他又用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这个社团里,我认为大家都是温柔的人,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吧。”
说完,他便松开手,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
“那个!”
我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干涩的一声,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出声。
脑海中还没整理好刚刚的信息,自己想要传达的话语也完全没有头绪,只是下意识地大声呼喊。
“我想和部长成为朋友!”
面对我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部长明显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路人的喧嚣、汽车驶过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在令人感到无比煎熬的沉默之后,终于,部长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好笑似的,抬手挠了挠自己那头清爽的短发。
“想不到你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们不是早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说完,部长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人来人往的车站。
我站在原地,本能地望着部长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周围的路人开始朝我投来好奇和惊讶的目光,我才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慌乱地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反光照向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憨傻。
看着镜子里这个傻乎乎的自己,我却没有生出丝毫讨厌的感觉。
……
我哼着脑海中熟悉的曲调,一边活动着手腕和脚踝,熟练地做着运动前的热身动作。
“哦呀?看样子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铃看到我这幅精神饱满的样子,脸上露出了颇为惊讶的神色,对着我发出调侃。
“今天就是我绝地反击的时刻!放马过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我模仿着漫画里的热血主角,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斗志昂扬地对着铃发出了挑战宣言。
“看样子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
铃看着我这副中二的样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吐槽,她欣慰地说着。
“嗯,算是吧。让你担心了。”
“真可惜见不到你哭的样子了。”
铃故意露出一副非常惋惜的表情,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抱歉,看样子今天的比分可能会让铃哭出来。”
“啊,对了,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
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食指轻轻点着下巴。
“其实之前的练习,我大概只拿出了一半左右的实力吧。”
我脸上那自信满满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刚才那句,也是在开玩笑的,对吧?”
“谁知道呢?”
铃狡黠地笑着回复,然后便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我,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向了网球场。
看样子,今天也会以我的完败作为结束。
……
打了那么久的网球,身体按理来说应该感到非常疲惫才对。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身体却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轻盈。
我罕见地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提前来到了学校。
去教室的途中,我又一次经过了那个熟悉的网球场。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一闪而过之前的场景。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脑内那不切实际的妄想,轻轻甩开。
就在这时,视线中,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忽然从网球场内滚落出来,一直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它,抬起头,看到有些面熟的两个人正急匆匆地从场地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朝我连声道歉。
原来是那天在网球场外看到的二人。
与那时不同的是,他们此刻正身穿相同的队服。
我自然地露出微笑,说了声“加油”,然后将手中的网球递了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没错,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我重新迈开脚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笔直地、坚定地走去。
……
“好,入部申请书,我确实收到了。”
橘部长仔细确认过我递交上去的申请书上的签名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欢迎来到新闻部,影山。”
“请多指教,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