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已经记不清这是远藤第几次发出哀嚎了。此刻他正对着一盆粘稠度诡异的面糊手忙脚乱，那盆里的物质与其说是可丽饼面糊，不如说更接近某种建筑材料的雏形。
“我说远藤，”小林无奈地扶额，她手中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需要采购的食材和注意事项，“你确定这是在打蛋而不是在练拳击吗？面粉不是你的敌人，鸡蛋也不是需要被你征服的对象。”
桌面上确实堪称一片狼藉。雪白的面粉不仅洒满了料理台，甚至还在远藤的头发、脸颊和制服上留下了斑斑点白的痕迹。
几片蛋壳顽固地镶嵌在面糊中央，像是不合时宜的装饰品，牛奶瓶可怜兮兮地倒在一边，瓶口还缓缓滴落着乳白色的液体。整个场面充满了某种灾难性的创作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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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校园里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走廊里，美术社的成员们正抬着巨大的展板小心翼翼地移动；操场上，吹奏乐部的练习声时而嘹亮时而断续；中庭里，戏剧社的成员们正对着剧本比划着动作。
我们班的“世界咖啡馆”定在体育馆旁的特别教室，这里原本是家政课教室，正好有厨房设备可供使用。这个位置相当不错，靠近体育馆主会场，预计能吸引不少参观者。
远藤之前信誓旦旦地承包了可丽饼的制作，拍着胸脯声称自己在家经常帮妈妈打下手，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然而现实却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他那双在足球场上精准控球的脚似乎与他在厨房里操控食材的手没有任何正向关联。
“不应该啊，”远藤挠着头，更多的面粉从他的发梢飘落，在阳光下形成一小团烟雾，“我看妈妈做的时候特别简单啊！不就是面粉、鸡蛋、牛奶搅和在一起吗？”
山田和中村在教室另一头布置着法国风情的装饰。中村正在画一幅埃菲尔铁塔的水彩，细腻的笔触勾勒出铁塔优雅的线条，背景是淡淡的巴黎天空。山田则挑选着合适的香颂音乐，不时用手机播放一小段。她们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投来担忧的目光，尤其是当远藤又一次让厨房用具发出巨大声响时。
“远藤同学，”小林叹了口气，她放下笔记本，挽起袖子，“要不还是换我来吧？我阿姨教过我正宗的法国可丽饼做法，我周末刚练习过。”
“不行！”远藤固执地摇头，双手保护性地护住那盆失败的面糊，“说好了体力活和烹饪我来负责的！乙坂，你再给我演示一次？我保证这次认真看！”
我默默地接过碗。说实话，看到远藤那副与食材搏斗的模样，我内心反而升起一丝奇异的安定感。自从父母因工作长期派驻海外，我开始独居生活以来，烹饪成了我不得不掌握的技能。从最初连煮米饭都会糊锅，到如今能从容地准备一顿像样的晚餐，这段历程让我在面对厨房里的混乱时，反而有种熟悉的掌控感。
我重新量取适量面粉，打入鸡蛋，缓缓倒入牛奶，加入少许糖和盐，然后用打蛋器以恰到好处的力度轻轻搅拌。面糊在碗中旋转，逐渐变得顺滑均匀，没有任何疙瘩，呈现出完美的液态流动性。
“关键在于轻柔，”我一边示范一边解释，声音平静，“动作要流畅，不能太用力，否则面糊会起筋，口感就会变韧。就像...嗯...像是在轻轻地混合，而不是在搅拌。”
远藤瞪大眼睛看着，仿佛在观摩什么魔法仪式，连呼吸都放轻了。
“让我再试一次！”他接过碗。
这次他小心翼翼，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品。手腕轻柔地转动，打蛋器以恰到好处的速度在碗中划着圈。面糊渐渐成型，虽然还是有几个小疙瘩，但比起之前那盆“建筑材料”已经是巨大进步。
“成功了！”远藤欢呼，激动之下差点又把碗打翻。
小林赶紧稳住桌子：“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是煎制环节，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我打开电磁炉，放上平底锅，预热后抹上薄薄一层黄油。黄油在锅中融化，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奶香味随即弥漫开来。我倒入一勺面糊，迅速旋转锅子让面糊均匀铺开，形成完美的圆形。面糊在热力作用下慢慢凝固，边缘开始微微翘起，我手腕轻轻一抖，可丽饼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中。
“这个我在行！”远藤摩拳擦掌，信心满满地接过锅铲。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第一张可丽饼固执地粘在了锅底，撕下来时中央破了个大洞，像一张可怜的破布。第二张火候太大，边缘焦黑，散发出淡淡的糊味。第三张翻面时用力过猛，直接飞到了灶台上，瘫软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远藤耷拉着肩膀，整个人都萎靡了起来。
“火候要再小一点，”我调整着电磁炉的温度，指针从180度调到160度，“翻面时要更果断，但不要用力过猛。时机很重要，等到边缘完全翘起，底面呈现金黄色时再翻。”
独居的日子里，我不知煎过多少张面饼，从最初粘锅破皮到如今能轻松翻面。
远藤深吸一口气，重新尝试。他小心地控制着面糊的量，倒入锅中后迅速旋转。这次的面糊完美地铺开，在锅中形成光滑的圆形。他紧盯着锅中的变化，像守候猎物般专注。当时机恰好的那一刻，他手腕一抖，可丽饼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完美翻面，稳稳落回锅中。
“做到了！”他激动得差点把锅甩出去，幸好及时稳住。
金黄的可丽饼出锅，边缘微卷，表面有着均匀的焦糖色斑点，散发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诱人香气。小林熟练地在饼皮上挤上轻盈的奶油，摆上鲜红的草莓片，然后灵巧地卷成圆锥形。她将成品切成小份，分给每个人品尝。
“好吃！”山田赞叹道，眼睛亮晶晶的，“饼皮很柔软，奶油和草莓的搭配也很棒。远藤同学进步好大。”
中村也点头，细细品味着：“确实很地道，甜度适中，口感丰富。”
远藤不好意思地挠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多亏乙坂教得好。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擅长做饭啊！”
我轻轻摇头，将用过的器具放入水槽：“烹饪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熟能生巧。”
我没有解释自己独居的情况，那不是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事情。只是偶尔，当同学们谈论起家里的饭菜时，我会沉默片刻，想起空无一人的公寓和需要自己准备的晚餐。但那些独自在厨房里度过的时光，却也意外地赋予了我一些实用的技能和安静的思考空间。
小林又做了几个不同口味的可丽饼——浓郁巧克力酱的、香甜香蕉的、清新柠檬糖粉的。我们围在料理台边试吃，讨论着文化祭当天要提供哪些口味。
“经典草莓奶油肯定要有，”小林一边记录一边说，“巧克力口味也很受欢迎。”
“是不是可以做个咸味的？”我提议道，“比如火腿奶酪的可丽饼，给不喜欢甜食的客人多一个选择。”
“好主意！”远藤兴奋地说，“这样男生可能更喜欢。乙坂，你再来演示一下咸味的做法？”
窗外，其他班级也在忙碌。操场上有人正在搭建舞台，敲打声和讨论声随风传来。走廊里飘过排练音乐的片段，是一首流行的动画歌曲。整个校园都沉浸在文化祭前的热烈气氛中，那种充满期待的能量几乎触手可及。
“装饰差不多完成了，”中村展示着她的画作——一幅精致的埃菲尔铁塔水彩，周围点缀着巴黎街景的素描，“我还准备了一些法国明信片和小旗子，可以装饰在墙上和餐桌上。”
山田播放她挑选的香颂列表，轻柔的法语歌声在教室里流淌：“这些音乐应该能营造出氛围。我还学了几句简单的法语问候语，文化祭那天可以用来欢迎客人。”
小林检查着食材清单，计算器在她手中发出规律的按键声：“成本控制在预算内，还需要补充一些纸盘和餐具。我建议我们可以准备一些一次性的手套，方便客人拿着可丽饼吃。”
远藤信心满满地又开始制作一张可丽饼，这次的动作流畅了许多，从搅拌面糊到煎制翻面，已经有了几分熟练的模样。虽然还不够完美，但进步显而易见。
我拿出笔记本，记录下各项进度：装饰完成度80%，音乐和氛围准备就绪，食谱确定，食材采购清单完善，烹饪技能培训中。看着组员们各司其职的模样，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筹备过程，比文化祭当天还要有意思。这种为了共同目标而协作的努力，这种从生疏到熟练的成长，本身就是珍贵的体验。
远藤将新出锅的可丽饼装盘，金黄的面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特意用草莓和奶油做了个简单的装饰，看起来相当专业。
“再来一次？”他眼中闪着挑战的光。
小林笑着递过奶油瓶：“这次试试裱花吧，让可丽饼看起来更精致一点。”
平底锅中的面糊缓缓流淌，在远藤的控制下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教室里弥漫着黄油和咖啡的香气，法式香颂轻柔回荡，墙上的埃菲尔铁塔水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