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一如往常在社办里看书。
我刚把椅子搬到离她稍远的位子坐下,就瞥见活动室最角落的沙发上还坐了个人。黑红挑染的长发随意搭在琴盒上,红瞳垂着,指尖正摩挲着领口别着的琥珀挂件——是神羽直栖。
上周被平冢老师硬拽来的“观察生”,据说每天雷打不动要练够四小时琴,此刻她腿上摊着本乐谱,显然和我们这群“看书混时间”的不是一路人。
“早。”我随口打了声招呼。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乐谱,指尖在琴盒边缘轻轻敲出节拍,像是在默数音符。雪之下倒是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今天没去琴房?”
“下午的预约,”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琴丝,“现在等时间。”
简单打过招呼后,我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现在侍奉社简直成了奇怪的混合体——雪之下看书,神羽看乐谱,我翻杂书,完全是个三流读书俱乐部。结果这个社团到底是在做什么?本来说要进行的比赛呢?
突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和造访者微弱的敲门声一起到来。
「请进。」
雪之下停止翻页的动作,毫不马虎地夹好书签,抬头对门应声。神羽的指尖也顿了顿,不过没抬头,依旧盯着乐谱上的音符。
「打、打扰了。」
对方似乎很紧张,说话的声音有点尖。一个女生把门打开一点缝隙,接着从那道细小的空间钻进来,彷佛不想被人看见她的动作。
那名女孩留着及肩的波浪状棕发,每走一步,头发便跟着晃动一下。她的视线不停游移,像在打探一般,先扫过雪之下,再落到我身上,一和我对上眼就发出小声尖叫。
……我是什么奇怪的生物吗?
「怎、怎么会有个自闭男!」
「……我是这里的社员。」
她的尖叫终于让神羽抬起了头,红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眉头微蹙,像是被打断了练琴前的冥想。她扫了那女生一眼,又很快落回乐谱上,只是指尖的节拍乱了半拍。
「还有……那边那位也是社员吗?」女生注意到角落里的神羽,声音更怯了些,大概是被她冷淡的气场吓到。
神羽没理她,甚至从口袋里摸出根百奇,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动作轻得没发出声响。
老实说,我对这棕发女生毫无印象。不过,她看上去就像时下的高中女生,算是很常见的类型——歌颂青春、外表光鲜亮丽,衬衫三颗扣子没扣,胸前挂着心形坠子,染着棕发,怎么看都是无视校规的打扮。我从未和这种女生接触过。不,应该说我从未跟任何女生接触过。
但对方似乎认识我,让我不太敢问她:「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这时,我发现她胸前的缎带是红色的。我们学校的制服缎带有三种颜色,用来区分不同年级,红色缎带代表她跟我一样是二年级生。
……不,我会注意到缎带的颜色并不是因为在看她的胸部,而是刚好映入眼帘的缘故喔!顺带一提,她还满有料的。「总之,先坐下吧。」
我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请她坐下。我要在此强调,我并不是为了掩饰下流的心态才刻意展现绅士风范,这是发自内心不造作的温柔。哎呀,我真是绅士的典范,我时常穿着绅士服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谢谢……」
她犹豫一下,但还是照我的话坐下。这时,坐在对面的雪之下跟她对上视线。
「你是由比滨结衣同学吧?」
「你、你知道我吗?」这位由比滨结衣被叫出名字后,马上变得开朗起来。对她来说,能够被雪之下认得似乎是某种地位的象征。「真厉害……你该不会把全校同学的名字都记起来了吧?」
「没那种事,像是你我就不知道。」
「这样啊……」
「你不用沮丧,这算是我的错。你渺小得让我没注意到,而我的心又太软弱,总是想无视你的存在。」
「喂,你是在安慰我吗?这种安慰方式太烂了吧?最后好像还变成是我不对耶!」
「我不是在安慰你,是在讽刺你。」
雪之下丝毫不看我一眼,拨了拨落到肩上的头发。神羽在角落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觉得她们的对话太吵,终于合上古乐谱,抱起琴盒换了个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们,阳光落在她黑红相间的发丝上,红瞳被阴影遮住,只剩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摸着琥珀挂件。
「这个社团……好像满有趣的。」由比滨看着我和雪之下,眼睛闪闪发亮……难道这女孩的脑袋里开满小花吗?
「并不会特别有趣……反而是你的误解让我很不高兴。」雪之下朝由比滨投以冰冷的视线。
由比滨见状,连忙挥动双手澄清:「啊,不是啦,我只是觉得你们很自在的样子!还有,那个……自闭男跟平常在班上的样子完全不同,原来他会说话啊~」
「拜托,我当然会说话……」我看起来沟通能力有那么差吗……
「这么说来,的确呢。由比滨同学也是F班的吧?」
「咦?真的吗?」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听到雪之下这句话,由比滨身子一震。糟糕!连班上同学都不记得自己的痛苦,我比谁都还能体会。为了不让她受到同样的打击,我决定设法搪塞过去。
「我、我知道啊。」
「……那为什么撇开视线?」由比滨瞪着我。
「所以,你在班上都没有朋友对吧,自闭男?看你老是贼兮兮的,样子又恶心。」
啊~~我对这种「把人当笨蛋」的视线有印象,班上女生确实常用这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她应该是成天和足球社混在一起的其中一人。搞了半天,原来是我的敌人啊,亏我还在乎她的感受。
「……这个荡妇。」我忍不住低声咒骂。
由比滨马上气得抗议:「什么?『荡妇』是什么意思!人家明明还是处——呜、呜啊!没、没事没事!」她羞红了脸,拼命挥手要收回差点冲口而出的字眼。看来她不过是个傻瓜。
雪之下看到她那么慌张似乎有意相助,因此说道:「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吧?这个年纪还是处——」
「哇啊你说什么!都高二了还没有经验很丢脸耶!雪之下同学,是你不够有女人味吧?」
「……这种想法真不值。」喔喔,不知怎地,雪之下变得更冷淡。
「不过啊,会说『女人味』这种话,更代表你是个荡妇。」
「你又这么说!怎么可以讲人家是荡妇!你真的很下流耶,自闭男!」
由比滨愤恨地发出呜呜低吟,含着眼泪看向我。神羽这时终于从琴盒上抬起头,红瞳扫过争执的我们,又快速落回自己的百奇上,咬下第二口,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吵闹的麻雀。
「骂你『荡妇』和我下不下流无关。还有,别叫我自闭男。」讲得我好像是个家里蹲似的……啊,所以她是在骂我吧?这八成是班上同学帮我取的难听绰号。好过分,我都快哭出来。
背地里说人坏话是不对的。所以,我要在对方面前说。只有让对方亲耳听见,才能造成伤害!
「你这个荡妇。」
「你……这……太差劲了!恶心到极点!去死!」她这句话,甚至让平时温良恭俭让、有如安全刮胡刀的我陷入沉默。
为了纠正由比滨,我沉默一会儿,带着怒意郑重开口:「别随便叫人『去死』或说『杀了你』什么的,小心我宰了你。」
「啊……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咦?你也说啦!你还不是一样!」
察觉自己吃亏的由比滨看起来实在很傻。由比滨似乎吵累了,轻轻叹一口气。「那个……我听平冢老师说,这里可以帮学生实现愿望。」
「是喔?」我还以为这里是整天看书混时间的社团。
雪之下完全不理会我的疑问,直接回答:「有点不同。侍奉社只是提供帮助,至于愿望能不能实现,得看你自己。」
「哪里不同?」由比滨惊讶地问道,这同时是我的疑问。
「差别在于是『给人鱼吃』,还是『教人钓鱼』。」雪之下的解释像出自公民课本。
「听、听起来好了不起!」由比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她那样子,感觉以后会被骗进奇怪的宗教团体。
有句话说胸大无什么的,虽然毫无科学根据,眼前倒是出现真实例证。反观雪之下,头脑灵活却平得像洗衣板。但神羽却看起来有料——她刚才换位置时,琴盒压在腿上,轮廓比雪之下明显得多,当然,我只是不经意瞥见,绝没有刻意打量。
此刻,雪之下依旧冷笑着说:「我不保证能实现你的愿望,但会尽量帮助你。」
由比滨这时才发出「啊」的一声,想起原本的目的:「那、那个……能不能……饼干……」她说得吞吞吐吐,还看了看我。
我又不是饼干。神羽在角落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掀起眼皮,红瞳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想“饼干和委托有什么关系”,但终究没问,只是把最后一截百奇塞进嘴里,拿起琴盒,看样子是等不及要去琴房了。
「比企谷同学。」
雪之下用下巴示意走廊的方向,那眼神明摆着是「你碍事,快滚」。要是她能温柔点说「你很碍眼,麻烦先离开,最好永远别回来」,我或许还会感动一下——当然,只是或许。
要是只能女生间聊天,我也没辙。毕竟从「健康教育课隔离男生」「女生单独去别间教室」这些事就能看出来,女生的世界总有一堆不能让男生知道的秘密。不过说真的,她们到底在那间教室里聊什么?我到现在都好奇得要命。
「……我去买罐『spor』。」
我识趣地起身,心里把自己夸了八百遍——多体贴的人啊,要是我是女生,肯定爱上自己。刚要开门,雪之下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我要『野菜生活100』的草莓优格。」
啧,这使唤人的口气,也就她能这么理直气壮。
这时,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神羽直栖。她刚才一直靠在沙发边看乐谱,琴盒放在脚边,此刻正慢慢收起谱子。黑红挑染的头发滑过肩膀,她抬头扫了眼我和雪之下,红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吐出一句:「嗯,我也走了……下次见。」
话音刚落,她弯腰拿起琴盒,平底鞋轻轻蹭过地板,没发出多少声音——和她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很配,连脚步声都透着「不想掺和麻烦事」的意味。
我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心里有点纳闷:她该不会是觉得女生聊天太无聊,才顺势溜的吧?想想也对,以她那性子,估计一秒都不想待在满是「女生秘密」的房间里。
「她去哪?」我随口问了句。
雪之下头都没抬,继续翻着书:「多半是去琴房。这个点琴房人少,她不会错过。」
也是,毕竟是能每天练四小时琴的人,对时间的执着比谁都强。
我揣着钱出门,走廊里早就没了神羽的身影——估计是走得太快,毕竟平底鞋虽轻,但她步子迈得不小。来回特别大楼三楼到一楼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慢慢走的话,等我回来,她们应该也聊完了。
由比滨是侍奉社的第一个委托者,说白了,我和雪之下的「比赛」也算正式开始。不过以我的运气,赢是不可能赢的,只求别输得太难看,少受点罪就好。
福利社前那台神秘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响,活像座迷你空中要塞。里面总有些便利店找不到的奇葩饮料,看着像山寨货,味道却意外不错。
比如那罐「spor」,甜得像粗制点心,还偏偏不搞什么「无糖低热量」,这种反骨的作风,简直深得我心。
我摸出百圆硬币投进去,先按了「spor」,又按了雪之下要的草莓优格。
手指悬在按钮上顿了顿——三人里只有两人有饮料,总觉得怪怪的。犹豫两秒,还是又投了一枚百圆,按了罐「男人的咖啡欧蕾」——就当是给由比滨的吧。
总共三百圆,我钱包里的钱瞬间少了一半。完了,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破产。
提着三罐饮料往回走时,我还下意识往琴房的方向瞥了眼——虽然知道神羽肯定已经在里面练琴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她会不会也喜欢这种奇怪的饮料?不过转念一想,以她那爱吃百奇、收藏琥珀的喜好,估计看不上这种甜腻的山寨饮料。
由比滨气鼓鼓地拉着雪之下离开后,我刚把她第二次烤的饼干摆回盘子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平底鞋脚步声——不是雪之下的高跟鞋,也不是由比滨的运动鞋,节奏慢且轻,像怕打扰到人似的。
我回头一看,黑红挑染的长发先探了进来,接着是那个熟悉的琥珀挂件,神羽直栖背着琴盒站在门口,红瞳扫过教室里的狼藉(面粉袋没封好,碗里还沾着黑色残渣),眉头微蹙:“练琴结束,过来看看。”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手里却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百奇,显然不是真的“随便看看”。我挑了挑眉:“来看我们试毒的?”
她没接话,走到离烤箱最远的墙边靠着,琴盒放在脚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琥珀挂件,视线落在我面前的饼干上:“比第一次好。”
“你怎么知道第一次什么样?”我有点惊讶——难不成她刚才没走太远,在走廊听见了?
神羽没回答,只是咬了口百奇,咀嚼的动作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梢的红色挑染上,倒让她那副冷淡的样子柔和了点。我没再追问,反正以她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由比滨的大嗓门:“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真正饼干’是什么样!”雪之下跟在她身后,表情还是那副“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样”的冷淡。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靠墙的神羽,由比滨吓了一跳:“神、神羽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神羽抬了抬眼:“路过。”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咬百奇,仿佛我们接下来的闹剧都与她无关。
雪之下没太在意,目光立刻落在我摆好的饼干上,眉头皱得更紧:“这就是你说的‘真正手工饼干’?形状歪歪扭扭,还东焦一块西焦一块……”
“哇哈哈哈!这也叫饼干?比我第一次烤的还丑吧!”由比滨笑得直不起腰,完全没注意到神羽的红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轻,快得像错觉,等我再看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表情。
我强忍着让她们闭嘴的冲动,把盘子推过去:“先吃再说。”
由比滨半信半疑地拿起一片,雪之下也犹豫着拈了一块,两人同时咬下去,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教室里只剩下神羽轻轻咬百奇的声音。
“这、这是!”由比滨眼睛瞪得溜圆,雪之下则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你耍了什么手段”的质疑。我正想开口,却听见墙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神羽直栖放下百奇,红瞳里带着点了然,似乎早就猜到了答案。
由比滨反应过来后,气得瞪我:“根本不好吃!咬起来一粒一粒的!”
我故意垂下头,装出失落的样子:“是喔……我可是很努力才做好的。”
“啊……对不起。”由比滨果然慌了,雪之下也皱着眉,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安慰我。这时,靠墙的神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味道不重要。”
我们三个都看向她,神羽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琥珀挂件:“手工的意义,在‘做’的过程。”
她的话像是点醒了雪之下,雪之下立刻看向我:“你该不会……”
我没等她说完,笑着揭晓答案:“其实这是由比滨刚才烤的饼干。”
由比滨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雪之下皱着眉:“比企谷同学,这场闹剧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我的“朋友的朋友”故事,眼角余光瞥见神羽站直了点,虽然还是靠在墙上,但手里的百奇停住了,红瞳正看着我,显然是打算听下去。
“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故事。那家伙刚升初二,抽签当上班长,还选了个可爱的女班长……”我开始讲那个被拒绝的糗事,讲到“她的罗马拼音第一个字母是h”时,由比滨惊呼:“太快了吧!才一个礼拜就以为人家喜欢你!”
雪之下也忍不住吐槽:“你的形容词太重复了,开场白也太长。”
只有神羽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琴盒,节奏和我讲故事的语速有点像——她在认真听。讲到“有够恶心的,少说这种话行不行”时,我故意装出委屈的样子,眼角瞥见神羽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不是嘲笑,倒像是有点同情?
等我讲完,由比滨恍然大悟:“原来是自闭男你的故事!”
“才不是!”我反驳道,雪之下却毫不留情:“‘朋友的朋友’这种说法早就穿帮了,你又没有朋友。”
“喂!”我正想抗议,神羽突然开口:“很真实。”
我们三个都看向她,她红瞳扫过我,又看向由比滨:“男生确实会因为这种小事误会,手工饼干的心意,比味道重要。”
她的话很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比我刚才的长篇大论还管用。由比滨愣了愣,突然露出笑容:“对啊!只要我努力做了,对方一定会感受到的!”
雪之下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反驳我的说法。我有点惊讶地看着神羽——没想到这个只关心练琴和百奇的冷淡家伙,居然还挺懂这些?
神羽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红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见过类似的事。”说完又拿起百奇,咬了一口,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由比滨走的时候,还特地跟神羽说了声“再见”,神羽只是微微点头。等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雪之下,雪之下突然说:“神羽同学其实很细心。”
我想起刚才她听故事时的反应,忍不住笑了:“是啊,就是嘴硬。”
窗外的夕阳把神羽刚才靠过的墙染成了暖黄色,琴盒留下的印记还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百奇的甜味——看来这个侍奉社,以后不会只有我和雪之下的“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