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00——6:00
一面绘有雅波尼亚三叉戟徽记的船帆率先刺破了海平线,紧随其后的是第二面、第三面船帆。
过了一会儿,有一组船帆出现在附近。
这是雅波尼亚新建造的战舰,它们具备典型的三层结构:上层是用来放置军用巨弩和弓箭手的平台,中层是浆手舱,底层则是防御法阵的核心与人鱼小组的休憩区。
每层甲板边缘都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那是用铜矿砂混合着沥青浇筑的工艺。七十对长浆整齐地划破水面,经过严格训练的划手们按照鼓点节奏协同发力。
船身两侧的青铜撞角在火把的光晕下显得杀气腾腾,这是将魔兽晶核与青铜熔炼的特殊合金,其威力足以在撕裂敌舰船板的同时释放以晶核为能源的爆裂魔法。
桅杆顶端的瞭望台上,瞭望手正警惕地扫视着海面。战舰的主帆采用亚麻布混合魔兽鬃毛编织而成,上面除了海军的军徽外,还将风系法阵用花纹的形式绣在主帆上。这些法阵的作用是在风暴中吸收风力,维持船体的稳定,同时也能在需要加速的时候释放风力,为战舰提速。
特制合金混合铁羽鹰翎羽铸就的青铜狮鹫船首像在阳光下闪耀,雕像的双翼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这座雕像不仅是装饰,更能在战斗中召唤风元素生物为舰队作战。
在黎明真正到来之前,身为舰队司令兼旗舰船长的安德鲁站在指挥台上,手掌轻抚着橡木栏杆,微微眯起的双眼盯着不远处的白色浪花,那是海浪击打在海岸留下的痕迹。
他必须时刻注意舰队与乱世海岸之间的距离。这片海岸以犬牙交错的暗礁群闻名,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那些潜藏在水下的黑色礁石依然像海怪的利齿般危险。
尽管舰队的设计者和制造者都向他保证新式战舰的坚固性,但他依然不愿掉以轻心,毕竟大自然的威能会平等的教育每一个小觑它的人。
“左舵五度,航向左。”安德鲁的声音透过传话筒传遍全船:“旗手通知其他各舰注意保持与海岸线距离。”
说实话,军舰很少会在黎明前离开港口,就是因为海上的风险太大,大到即便他们与人鱼族结盟也不敢掉以轻心的程度。
安德鲁手指轻敲栏杆,心里却盘算着这次航行的三件要务。
首先是要将那位来自元老院的外交官安全送达迪亚斯,这个位于南部海岸的城邦至今仍在为是否与雅波尼亚签订军事保护协议而争论不休。
据说,五年前奥尼安城邦那件事让迪亚斯的议员们忧心忡忡,他们既害怕不答应签订协议而招来雅波尼亚的入侵,又害怕答应签订协议后,雅波尼亚借口他们撕毁协议对他们入侵。
对于迪亚斯议员们的优柔寡断,安德鲁心中十分看不上眼。
五年前奥尼安的下场难道还不能让他们明白吗?
若不是奥尼安的那些奴隶商人捕猎贩卖人鱼族的幼童,又撕毁盟约,雅波尼亚何须大动干戈。
“保持当前航速。”安德鲁对舵手说道,目光却始终凝视着窗外尚未散去的薄雾。
将外交官安全送到迪亚斯只是第一步。
完成这项任务后,舰队将立即展开第二项任务,沿着这条航线巡视这片近来不算太平的海域。
幸存者们关于海怪袭击商船的描述在他脑海中盘旋,尽管那些叙述杂乱无章又互相矛盾,但是其中依然透露出不寻常的细节。
安德鲁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到了自己的第三个任务:前往鲁斯岛征收税款。
那座岛屿之前以盛产稀有的魔法水晶与海盗闻名,后来雅波尼亚的舰队剿灭了海盗,将岛屿收归雅波尼亚城邦所有。
尽管岛上的居民对雅波尼亚城邦宣誓效忠,但是他们却经常以各种借口拖延应尽的纳税义务。
将海怪与鲁斯岛联系起来,在安德鲁看来绝非凭空臆测。这片海域的异常,或许与那座岛上的居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风向正好,船长。“大副展开有着各种标记符号的海图,“照现在的速度,最迟在明天中午,我们就能到达迪亚斯。”
安德鲁的目光看向海图上的标记:“命令各舰保持战斗队形,加强海域侦察。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海怪传说里的主角。”
“司令,外交官请求和你见面。”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安德鲁和大副的交流。
安德鲁从海图前抬起头,看见老朋友马库斯已经站在指挥室门口。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脸上带着与往常不同的凝重:“老朋友,我刚收到一份至关重要的信息。”
“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安德鲁看向大副,简短的命令道:“海图先放在这里。”
大副敬礼后转身离开,将指挥室留给了两人。
马库斯快步上前,将羊皮纸铺在海图上,上面慢慢开始显现出某种以密语写出的情报。
“这是我们在迪亚斯的情报人员发来的情报。”马库斯指着那几行被重点标注的信息,“看看这个,迪亚斯和鲁斯岛最近走动的也太勤快了。”
“勤快?”安德鲁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从海图移向老友的脸,“说清楚,马库斯,你在怀疑什么?”
“看看这些物资。”马库斯身体前倾,手指重重地点在羊皮纸上。
安德鲁顺着好友的指引仔细看去,羊皮纸上的密语转化成他能看懂的文字:特制捕鲸弩二十套、强化缆绳五百米、还有专门用于千米以下捕捞的特制巨型渔网。
“看上去,他们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深海捕猎?”安德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行文字。
“别和我开玩笑了,老朋友。”马库斯的指尖轻轻敲在羊皮纸上,“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些东西也可以用来对付那些遇袭的商船。”
安德鲁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当然知道这些装备的潜在用途,但是这很难解释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会有幸存者,幸存者又为什么会说袭击他们的是海怪。
“如果真是人为的,为什么所有幸存者都坚称自己看到了海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不至于连袭击他们的是什么都分不清。”
“这正是他们高明的地方。”马库斯的指尖在清单上轻轻划动着,“你想想,在浓雾弥漫的夜晚,船只突然被特制的渔网缠住桅杆,船体在强弩的射击下剧烈摇晃,再加上某些精心设计过的视觉伪装与声响效果。”
他抬起眼帘,平静的看向安德鲁:“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恐惧的幸存船员会如何解读自己的遭遇?”
安德鲁没有出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上游动着。
马库斯的推测很大胆,却意外的能够解释很多矛盾之处。尤其是施救者告诉获救者,他们是被海怪袭击的幸存者,那么获救者的印象一定会被固化。
“更可疑的是时间。”马库斯压低声音,似乎很怕自己接下来的话被其他人听到。“我仔细研究过这些遇袭船只的航行记录,每一次海怪袭击都发生他们自迪亚斯离港后的一周内。”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所有遇袭的船只,他们的生意或多或少都与迪亚斯那几位大商人存在着直接竞争关系。”
安德鲁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的停顿:“这也是情报人员给你的?”
“这是我结合多方信息得出的判断。”马库斯微微颔首,“我在和一位商船幸存者的交流中,发现他在装疯。”
“幸运的是,金币治好了他的疯病。”他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那位幸存者提到,他们在遇袭后几乎是立刻就看见鲁斯岛的船只出现在附近。”
马库斯的手指再次点了点清单上的装备,“他们声称是在附近捕猎巨鲸,看见海难后赶来救援的。但行为举止却处处透着可疑。而导致幸存者装疯的真正原因是,他发现有几位声称看见弩箭袭击的幸存者,后来都在鲁斯岛的照顾下相继失踪了。”
安德鲁注视着海图。马库斯的猜测也许是真的,但也有可能那些船只是真的被海怪袭击,只不过海怪是否真的是野生的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安德鲁沉默良久,手指最终停在海图的一个标记上,那里正是鲁斯岛。
“精彩的推理,马库斯。”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终归是推论。我们目前拥有的是一份用途可以解释的物资清单,你看鲁斯岛甚至还掏了钱。”
“先听我说。”安德鲁伸手示意马库斯先不要说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一个被公认为疯子的证词?你知道的,这些佐证别说是在元老院的议事厅里,就是在法庭上都不足以作为定罪的证据。”
“这些证据最多让我们去质询鲁斯岛,可这样做只会是他们下一次将所有幸存者都除掉。”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向他的老友:“没有证据,就意味着我们没法向一位名义上的下属开火。”
“你说得对,老朋友。”马库斯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被驳斥的不悦,“我们不能只靠推论。所以,我决定延长行程。我会以洽谈协议细节的名义在迪亚斯多停留两天。”
安德鲁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这不在计划内,马库斯。你这么做会有……”
“会有很大的风险,我知道。”马库斯打断他,脸上露出他独有的,让人难以捉摸的温和笑容,“但我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只要我在那里,他们就不会着眼在别的地方。”
他看向安德鲁的眼神变得认真:“记住,我不需要你的特殊支持和保护,那反而会打草惊蛇。你只需要按计划完成巡航和征税任务就好。”
“可是……”安德鲁还想再劝劝自己的老友,他还是觉得马库斯的举动过于冒险。
“放心吧,我只是负责吸引他们的目光。”马库斯轻轻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无论我是否找到线索,你只要按时来迪亚斯接我就好。”
“两天。”安德鲁最终只能无奈的同意了马库斯的提议,“记得保持联络,有危险就先走。”
马库斯微微颔首,将羊皮纸卷好收回怀中,“当然,老朋友。希望我找不到证明我推论的证据,如果我找到了……”
马库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安德鲁完全明白。如果真的有确凿证据,那么雅波尼亚的舰队再次出发时,带来的就不是外交辞令,而是审判与怒火。
舰队抵达迪亚斯后,马库斯带着随从踏上了他的征途。
安德鲁站在甲板上,目送老友的身影汇入码头的人群中。
“愿女神庇佑你。”他在胸口画出女神的神徽。
回过头,安德鲁对传令兵下令:“告知全体舰船,完成淡水和物资补给后,即刻出航。”
巡视海域的过程枯燥而无聊,安德鲁的舰队并没有遭遇传闻中的海怪。
在破晓的晨光中,鲁斯岛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远方的海平面上。
他不需要望远镜也知道那座岛屿的样子。
陡峭的崖壁上遍布着孔洞与裂隙,那是海盗们借助海浪侵蚀后的痕迹改造出来的瞭望台。几处突出的平台上甚至还能看见残留的木质结构。
岛屿唯一的入口隐蔽在两道犬牙交错的岩岬之间,被特意改造过的狭窄水道仅容单船通行。
这得天独厚的地形,正是那群海盗选择这里作为巢穴的理由。
随着舰队缓缓驶近,港口的景象逐渐清晰。
码头上没有渔船停泊,只有五艘看起来形状特殊的船只停在那里。
皮肤黝黑的岛民看到出现在海平面上的雅波尼亚舰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几眼,其中一人迅速转身,沿着陡峭的石阶向着岛内跑去。
“传令,让泰德号准备进港,其余战舰保持戒备。”安德鲁看着岛民远去的身影,对身后的传令官下达命令。“让人鱼小组在水下戒备,注意异常动静。”
略作沉吟后,安德鲁继续说道:“放下小船,我们换乘到泰德号。”
他的声音决定让传令官微微一怔,毕竟舰队司令亲自前往一座小岛征税并不是常规做法。
但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传令官没有多问,而是向安德鲁行礼后,出门传达命令。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当其他战舰在旗舰的带领下展开战斗队形时,泰德号缓缓驶入那道狭窄的水道。
泰德号逐渐靠近港口,安德鲁已经能清楚的看见那五艘怪船的外观。
和雅波尼亚的军舰不同,怪船只有一层,但船身异常宽大,吃水也很深。船首没有装船首像,取而代之的是青铜包裹的尖锐撞角,两侧船舷各安装了四具特制的捕鲸弩,弩机旁堆放着缠绕整齐的强化缆绳。船尾的甲板上竖立着巨大的绞盘,绞盘下放着的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船身的木板上新旧补丁交错,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泰德号缓缓靠向码头,安德鲁已经能看清码头上渔民戒备的神情。
当安德鲁带人从船上下来后,他注意到那些岛民的手都不自觉的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而码头的阴影处,几个身影正快步走向最大的那艘怪船。
“我们是雅波尼亚的舰队,根据协议,前来征收税款。”站在安德鲁身后的传令官向前一步,大声对着岛民说道。
戒备的岛民没有理会传令官的话,但按在腰间的手却放了下来,就连那几个已经走到怪船旁边的身影也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岛民们向两边分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两名壮硕岛民的陪同下慢慢走来。
他身披鲨鱼皮斗篷,手中握着一根刻有古怪花纹的权杖。在他身后的岛民手捧一个木盘,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十来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魔法水晶。
“我是鲁斯岛的族长卡奥斯。”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雅波尼亚的使者,请原谅我们的失礼。”
他示意身后的岛民上前,向安德鲁展示那些水晶,“应该缴纳的税款我们早已准备妥当。”
安德鲁的视线越过水晶,落在卡奥斯身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躲在人群中,眼睛是罕见的竖瞳,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略显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鳞片,还有过于尖锐的耳朵。
种种特征无不表明这个孩子可能是海妖与人类的混血。
传令官检查完木盘上的魔法水晶后,对卡奥斯说道:“你们的税款少了三分之一。”
“可是最近海怪肆虐,我们需要用这些水晶去和过往的商队换取修补船只的屋子和装备,实在是难以凑足税款。”老者面露哀求的解释着。
“用魔法水晶换取物资用来保护岛屿,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安德鲁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回族长身上,“不过最近雅波尼亚海军正在巡查附近海域地威胁。或许……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更直接地帮助。”
卡奥斯握着权杖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感谢大人的慷慨,只是那海怪神出鬼没,我们不一定能找到它。”
“是吗?”安德鲁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卡奥斯,又扫过盘中晶莹的水晶,“既然如此,那就请族长下次一定要备足税款,记得要补上这次少的三分之一。毕竟雅波尼亚的庇护从来都不是无偿的。”
说完,安德鲁不等卡奥斯回应,便转身向泰德号走去。他的披风在海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传令官立刻上前接过盛放魔法水晶的木盘,快步跟上司令的脚步。
当安德鲁踏上舷梯时,他能感受到背后数十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海风带来咸涩的气息,也带来那个海妖混血儿身上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泰德号的甲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安德鲁扶着栏杆,望向远处海面上严正以待的雅波尼亚舰队。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马库斯,我的老友,你的判断有一次应验了。唯一的问题是,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恐怕还有受人操控的海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