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熟悉的、天花板。
千早爱音彻底睁开了眼睛。
在第一个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度过了一条很汹涌的河,也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因而,她的意识非常恍惚。
直到,几秒之后,那些属于她的记忆,全部如同决堤一般,涌进了她的大脑。
只是……
此时的她,没有能力去承载这些记忆了。
见她醒了,病床旁边的早田、秋子、岚以及星野,都凑了过来。
“爱音……”
秋子的颤声率先响起。
但,她并未得到回答。
千早爱音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那里,很白。
好白啊,天花板的颜色真的很——
“……为什么天花板那么白呢?”
爱音沙哑的声音,环绕在了病床之上。
周围的几个人都愣住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爱音缓缓坐了起来。
她的瞳孔里充斥着空洞,毫无任何亮光。
而后,她低下头,看向了面前的空气。
下一秒——
彻底崩溃的嚎哭声,骤然响起。
这个已经筋疲力尽的女孩,终于被现实的铁证所击溃。
她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地恸哭着,仿佛喉咙要直接扯裂一般哀嚎着。
眼泪彷如无边的海浪,一波波自眼眶直落而下,完全覆盖了她的脸颊,也打湿了被褥。
直到,她的鼻腔被这悲泣撕裂,鲜红的血液混杂着鼻涕猛然涌出,滑过她惨白的嘴唇、抽搐的喉咙,最后,将洁白的被子染成了红色。
脑中蓦然传来强烈眩晕,她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猛地瘫软下去,摔下了床,重重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或是慌张地搀扶她,或是迅速出去喊医生,但,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已经没有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世界,已经轰然坍塌。
*
*
*
*
*
当第二天清晨,黎明的光照在病房窗口的时候。
千早爱音的眼皮已经彻底红肿起来。
在这个夜晚,她不知道惊醒过多少次。
每一次醒来以后,她都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从噩梦中苏醒,还是回到了更可怕的噩梦中。
她哭喊,哀嚎,嘶吼,抽搐,疯狂地捶打地面,生生撕扯下了自己的许多头发,最后满手都是血迹。
直到,医护人员给她打了一些镇定剂,她才堪堪恍惚入睡。
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数次地醒来,又无数次地崩溃。
她从未感觉过这种庞大的悲伤和无助。
是的。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十六年来最大的依靠,最亲近的存在;给她温暖的家庭,给她优良的成长环境,支持她留学,支持她回国,支持她组乐队,支持她一切的那两个人——
再也不见了。
自此之后,再也没人可以挡在她身前,不顾一切地去保护她。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在她悲伤的时候,能够将她拥在怀里,给她莫大的温暖。
自此之后,在这个磅礴、痛苦、混乱而绝望的世界里,她,将永远孤身一人。
她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了。
千早爱音,她灵魂深处某个最坚固的地方,轰然裂开,碎成了粉末。
那个晚上,就像是一个无尽的长夜一般,将这个女孩牢牢困在了里面。
她只要醒着,只要拥有意识……
就如同,身在地狱。
那天晚上,有一个场景,一句话,不断在她脑中重复着。
那是身份暴露之初,爸爸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只要爸爸妈妈在,哪里都是家。”
现在,她再也没有家了。
当她把自己的头疯狂向柜角撞去,并生生撞出血迹之后,医护人员强行麻醉了她。
终于,这个粉色头发的少女,瘫倒在了床上。
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她的眼皮,已经肿胀起来,惨白的嘴唇上,也满是裂痕。
她的手,最后还向床头柜的位置伸着。
在那里,放着两盒沾血的水果三明治。
那是她妈妈,失去生命前最后一秒,还死死搂在怀里的东西。
*
*
*
*
*
千早爱音醒了。
她又一次醒在了漫长无望的世界里。
而这一次,早田进就坐在她的病床旁边。
科特队连夜开了一晚上的作战会议。
那个区域的民众,已经全部疏散,并安排住进了临时避难所;同时,雷达警报系统也做了最大程度的升级,以确保当怪兽再次出现时,可以第一时间得到信息。
然而,在确切的作战方案上,显然,整个科特队都没有什么进展。
原因很简单——
我们的武器对怪兽根本就没有用啊!
因此,科特队只能做了些必要的战略部署、武器装配与安排,同时提升了威托号的部分性能。他们只能祈祷,这次出现的怪兽,会比之前的更弱一些,兴许人类的武器也能起到些许作用。
而那个女孩,千早爱音的情况,成了当下最为紧迫、重要的事情。
是的,如果她没法在怪兽出现时去战斗,那一切就都——
“……早田叔叔。”
坐在病床旁的早田,突然听到床上的女孩开了口。
早田立刻向爱音凑了过去:
“啊,爱音,你醒了……”
“早田叔叔,那个怪兽再次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我。”
病床上眼皮肿胀、太阳穴包扎着伤口的女孩,用无比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要亲手把那头畜牲,一块一块地宰成碎肉。”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充斥着某种令人胆怯的寒意。
早田满脸担忧地向爱音看去——
那双瞳孔里,已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色。
而那道灰色里,升腾着一种幽暗的烈火,在熊熊燃烧着。
这个女孩的脸上,嘴唇上,眼睛上,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上……
都写满了“复仇”。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难以描述的愤怒和恨意。
千早爱音的眼眸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亮光。
在那里,只有对复仇的极端渴望。
不惜一切代价的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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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多久,千早爱音就出院了。
她不允许自己再耽误时间。
那份庞大的仇恨,将她的悲伤所暂时掩盖,让她眼中只留下了一件事。
那就是,将那头杀害自己父母的怪兽,亲手杀掉。
千早爱音,逼着自己进入了令人胆寒的训练之中。
她拼命地练习格斗,拳术,以及对要害部位进行致死攻击的方法。
这些东西,在她变身之后,都用得上。
她将自己的粉色头发绑在一起,环绕在后脑,用绷带牢牢裹住。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世界里,再出现那么鲜艳的颜色。
她不用沙袋练习拳击,而选择了石板。
她将自己原本柔软、白皙的手,攥成拳头,疯狂向坚硬冰冷的石板挥去。
她一拳、一拳地,生生砸在上面,直到,拳头血肉模糊,直到,双手生生骨折。
在清晨,在正午,在深夜,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里,只有一个孤单的身影,始终在那里,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而早田,也始终都在训练室外,默默地陪着她。
他知道,在完成复仇之前,自己对这个女孩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虚伪而愚蠢的做法。
他能做的,只有自始至终的,安安静静的陪伴。
早田知道,在训练室里拼上性命的这个女孩……
她的灵魂已然被某种东西,烧成了灰烬。
而后,她又逼着自己,从那团灰烬之中重生。
而从灰烬里重新站起来的……
就已经再也不是千早爱音。
*
*
*
*
*
葬礼的前一天夜里。
因为第二天就是父母的葬礼,要准备很多东西,所以,爱音比平时更早地回到了房间一点。
当她暂时离开训练场,回到舒适而空荡的房间里之时。
爱音能感觉到,一种庞大的窒息感,爬满了她的全身,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和大脑。
阴郁。
压抑。
死寂。
深渊。
绝望。
这些东西同时向她身上扑来,几乎要在一瞬之间就将她击溃。
然而,那份还尚未完成的复仇,又在心脏深处的另一个角落轰然涌起,让她的身体被仇恨所完全侵占。
千早爱音一个人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很久,直到——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爱音听到声音,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空无一人。
外面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整层都是只为她一个人安排的,因此走廊上不设置守卫,守卫都在走廊外。
……奇怪。
是我听错了吗?
爱音眯了眯眼,又关上了门。
但就在那个瞬间,她突然发现,在地上的门缝里,被塞进来一张纸。
爱音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再次拉开门查看,确认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之后,回到房间,拿起了那张纸。
上面是一份手写内容,并不长:
【千早爱音,杀害你父母的那头怪兽,胸口有朵巨大的红花。看看你的记忆,奥特曼也许留下了一些信息给你——如果没有,我可以告诉你,它叫阿斯托罗姆斯。】
爱音皱了皱眉头。
这张纸,是谁写给我的?
她继续往下读:
【它来自宇宙,是头很强大的宇宙大怪兽。不过,它成形前一般只是红色的花,名字叫乔古里斯花。只有被人培育之后,它才会成为完全体的怪兽。】
千早爱音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千早爱音?】
【把乔古里斯花养育成怪兽的……】
【……是高松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