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死寂的田垄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农场,依旧如同一张静止的照片。
没有灯guang,没有声音,甚至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没有。
程澈如同雕塑般,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抬起手腕,猩红的数字,无声地吞噬着他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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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9:04
00:19:03
已经…过去八分钟了。
他最初设定的五分钟观察期,早已结束。
但他没有动。
因为这种不正常的安静,让他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十分钟里,他没有听到任何枪声。
要知道,这里是“古神祭场”,是所有幸存行者被强制传送进来的终极舞台。
按照常理,此刻应该已经爆发了数场因为争夺有利地形、或是偶然遭遇而引发的激烈交火。
但他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步枪的咆哮,没有怪物的嘶吼,甚至连一声临死的惨叫都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就好像……所有降临在这里的“行者”,无论是那些穷凶极恶的老手,还是像夏晚晴那样的菜鸟,都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又或者…
一个更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们不是在互相默认沉默。
他们是在…共同规避着某种存在。
某种,让他们连开枪的勇气都没有的存在。
这片看似ping静的田野,或许才是最致命的陷阱。
一声叹息,从程澈的面具下溢出。
他很清楚,在这种鬼地方,极致的死寂,往往比震耳的枪声更加危险。
前者是已知的威胁,可以用子弹和战术去应对。
而后者,是未知的恐惧,它会像毒素一样,慢慢侵蚀你的理智和勇气。
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自己在无尽的猜疑中崩溃。
在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被动等待”和“主动出击”,风险是均等的。
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让你选择以何种方式死去。
既然如此,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程澈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轻缓。
他将SCAR-H抱在胸前,以一种将重心压到最低的潜行姿态,走出了这片为他提供了十多分钟庇护的“玉米田”。
当他踏出田垄的瞬间,一股被窥视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他。
他现在,彻底暴露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一条龟裂的土路,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那座农场的门口。
目测距离,至少一百米。
在这段堪称“死亡走廊”的距离上,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掩体。
只有几根歪斜、早已腐朽的木质围栏,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开阔、ping坦。
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这里是完美的猎杀场。
程澈的目guang,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左侧,是更多的田垄。
右侧,是那片一望无际、更加阴森的茂密树林。
而他的正前方,那座农场,就像一个沉默的巨shou,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他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农场外围,那道大约半米gao、用鹅卵石堆砌而成的矮墙。
那道墙,将是他发起冲锋前,唯一的中继点。
就是那里了。
程澈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过这片一百米的开阔地,抵达那道矮墙之下。
这期间,任何方向都可能射来致命的子弹。
他将赌上一切。
在踏入那片开阔地之前,程澈做了最后一次侦察。
他半蹲在“玉米田”的边缘,将身体的绝大部分都隐藏在秸秆之后,举起了手中的SCAR-H。
gao倍率的瞄准镜,成了他洞察死亡的眼睛。
十字分划线,一寸寸地扫过前方所有可能的埋伏点。
农场主屋二楼的每一扇窗户…
红色谷仓顶部的气窗…
远处那片茂密树林的边缘,任何一棵枝叶异常茂盛的大树…
他甚至连那些歪斜的木质围栏下方的阴影,都没有放过。
一分钟的细致观察,结果…依旧是“无”。
没有任何反guang,没有任何异常的晃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要么,那里真的安全得像天堂。
要么,就是敌人伪装得太过gao明。
程澈缓缓放下了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他冰冷的面具前,氤氲开来,又迅速消散。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他现在要赌的,是在接下来的十几秒冲刺中,不会有任何一发子弹,从那些未知的角落里射出。
他很清楚,在这片毫无遮掩的开阔地上,一旦枪响,他没有任何闪躲的余地,没有任何生存的可能。
这将是一场与死神的对赌。
他来到田垄的边缘,脚下就是那条通往农场的土路。
他闭上眼,在心里,进行了一场短暂而又荒谬的祈祷。
那些属于旧世界的神祇,被他一一默念。
上帝保佑。
阿弥陀佛。
…随便来个谁都好。
祈祷结束。
他睁开眼,眼神中最后一点犹豫,已经被决绝所取代。
他将SCAR-H收回身后,以减少冲刺时的累赘。
双膝弯曲,重心下沉,身体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出发!
程澈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玉米田”的阴影中爆射而出!
他的双腿肌肉爆发出的力量,每一步都竭尽全力地蹬踏着地面。
那双沉重的作战靴,踩进龟裂的土路,溅起一片片泥土,留下一个个瞬即逝的脚印。
狂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身后那个装满了金属战利品的战术背包,随着他身体的剧烈起伏,发出一阵“哐啷——哐啷——”的嘈杂声响。
在这片死寂的旷野上,这声音是如此的刺耳,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着他的位置。
他的肺部,像一个被极限压缩的风箱,疯狂地收缩、舒张!
所有的呼气,都被防毒面具厚重的滤罐压缩成沉重的喘息。
“呼——哈——呼——哈——”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那道半米gao的鹅卵石矮墙,在他的视野中飞速放大!
他能清晰地看到墙体上青灰色的苔藓,能看到石缝间顽强生长的杂草!
没有枪声!
什么都没有!
最后的十米,他几乎是以一个前扑式的鱼跃,将自己的身体狠狠地甩进了矮墙的阴影之下!
“咚!”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粗糙的鹅卵石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
他顺着墙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保护之中。
安全了。
暂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作战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这身装备…沉得要死!
还有这个该死的面具…呼吸都他妈不顺畅…
但他很清楚,这是必要的代价。
在这个连天空都充满了恶意的鬼地方,谁也不知道空气里飘浮着什么看不见的孢子或致命毒气。
摘下面具,可能比被子弹击中死得更快。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入防毒面具的橡胶边缘,带来一阵湿黏的瘙痒感。
程澈没有理会。
他强迫自己放缓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的呼吸,将心跳的频率一点点压回警戒水ping。
几分钟后,当他的身体终于从极限冲刺的负荷中缓过来时,他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这座jin在咫尺的农场。
他像一只壁虎,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鹅卵石矮墙,只将戴着头盔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寸许。
农场,还是和之前在远处观察时一样。
白色的主屋,红色的谷仓,静谧得像一幅油画。
没有任何变化。
不。
有变化。
这一次,距离拉jin之后,他捕捉到了一些之前无法察觉的细节。
一些…声音。
那声音非常微弱,几乎要被他自己的呼吸声所掩盖。
但当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时,那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噼啪…噼啪…”
那是一种木柴在壁炉里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
这声音,在这片寂静的旷野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燃烧声的背景中飘了出来。
那声音,不是音乐,也不是交谈。
而是一种…低沉、带着某种韵律的男性诵念声。
“……沙沙……His kingdom come, His will be done……on earth as it is in the Grey……沙沙……”
(…祂的国度降临,祂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灰境…)
那是一个破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
像是在播放某个午夜教堂的布道录音,但内容却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诵念者的声音被强烈的静电干扰着,时断时续。
“……沙沙…for thine is the blindness of mortal men…and the glory of His eternal embrace…沙沙……Join us……”
(……因为你的,是凡人的盲目…与祂永恒怀抱的荣耀……加入我们…)
燃烧声。
诵经声。
这两个本该象征着温暖与信仰的声音,在此刻,此地,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违和感。
程澈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有人在这里。
或者…
有“信徒”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