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醒醒,维多利亚……”
记忆,飘到了何处。
冒着温润白雾的水乡,那是维多利亚的故乡。
生长在千年树下的小小村落,居住着古老的龙裔们。
他们依靠着山峦,蜷缩在树洞,脚下,便是清澈流淌的溪水,头顶,便是清透无边的天空。
维多利亚喜欢跟在母亲的背后,望着那高大的身姿,遥想自己未来某一天,也会看得更远。
母亲的犄角很漂亮。
比维多利亚见过的最雄壮的花鹿还要令人啧啧称奇。
对于龙裔来说,头顶的犄角就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然而,他们从没想过,他们的骄傲,也会为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那个时候,魔王正与人类爆发旷日持久的战争,魔族与人类之间的仇恨愈演愈烈。
但维多利亚所在的村落,本是远离战场的偏僻角落,几乎根本没有参与到战争之中。
但在某一天,一支人类的军队却突然闯入了他们的家园。
习惯了安宁祥和的龙裔,虽然身体素质普遍要比人类强大,但在那训练有素且有备而来的军队面前,仍是螳臂当车。
只几日,龙裔的村子,就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年龄只有三四岁的维多利亚,亲眼目睹着家乡在自己的眼前,化为了灰烬。
而她自己,则被母亲拼命带出了火海。
只是,母亲和她都哭成了泪人。
为了给母女俩争取时间,维多利亚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
“妈妈,爸爸呢?我想爸爸了……”
“孩子,你要记住……爸爸是为了让你活下去的,所以,不要去想那些事情……”
母亲的怀抱让她想不起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年幼时模糊的记忆,已经逐渐的淡忘了。
但从那一天起,她和母亲便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该去往什么地方?
该如何活下去?
她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那天起,自己如果遇到人类,就必须时刻蒙着头巾,遮住头上的犄角。
万幸的是,虽然她和母亲的身份有很大的问题,但一路上碰到的人类都并不会为难他们。
或许是因为看到孤儿寡女新生怜悯,她和母亲靠着一路的施舍,从战争中苟活了下来。
然后,在一个人类的边境小镇里,落了脚。
母亲靠着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在那儿找到了一份伐木工的工作。
凭借着吃苦耐劳的毅力,勉勉强强的,支撑起了母女二人。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母亲很少和人说话,也告诫维多利亚不能摘下头巾,更不能说出自己是龙裔的事情。
但是……
来历成谜的母亲和她,还是被某些人盯上了。
那天母亲一直加班到了深夜,月牙儿都高高的升到了夜空中央,她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独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那个人看上了维多利亚的母亲,更因为她身边没有男人而大起了胆子。
他不断地吹嘘自己能够帮维多利亚母女过上更好的日子,可眼神中却充斥着贪婪的欲望。
维多利亚的母亲当场就以自己已经结过婚还有孩子为由拒绝了。
但是当她打算离开的时候,路却还是被那人挡着。
无可奈何,维多利亚的母亲只好选择了绕远路。
原本她以为,这样的事情并不需要太过在意,可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并没有死心。
他竟然一路尾随,偷偷跟到了维多利亚的家中,躲在窗户外用缝隙偷窥。
那隐藏多年的秘密,便被那双贪婪的目光得知了。
命运,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维多利亚的一生。
当乖巧地呆在家中,等待着母亲归来的维多利亚忽然听到一阵喧嚣,随后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天一天自己搭起来的木屋被众人轰然推倒时,她赤红的眼瞳,恐惧的瞪大了。
那一刻,她再一次想起了幼时那场绝望的大火。
她失声的尖叫了起来。
但是那些来到她面前的人,脸上却全都挂着在看宝藏一般贪婪的表情。
一双双大手向她伸来,她无助地想要挣扎,想要求救,可是,没有人理会。
她被比手臂还要粗的麻绳捆成一团,然后被拖拽着,带到了刑场上。
在那儿,她看到了如死肉一般纹丝不动的母亲,正被绳索吊垂在绞刑架上。
“妈妈……妈妈!!”
她绝望地呐喊,痛苦地哀嚎,向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恳求放过她的母亲。
可是,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那个整天缠着母亲的人,则站在围观的众人身前,趾高气昂的斥责着母亲。
几乎所有人,都在高声呼喊着要将母亲绞死,要将她喂给野狗撕成碎片。
可是,她们做错了什么呢?
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只是因为头顶长了犄角,就必须要死吗?
明明是那些人类闯入他们的家园,夺走了他们的家,现在,还要夺走他们的生命吗?
“为什么!?”
维多利亚绝望地嘶吼着。
“为什么要杀我们!我的妈妈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啊!!”
可是,无论她如何解释,如何承诺,投过来的目光中,都只有恐惧和憎恶。
难道,自己只能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吗?
不要……不要!!
维多利亚使劲地挣扎,想要扯断束缚着双手的麻绳。
可那绳子实在太过粗大了,她根本就没办法。
“妈妈……妈妈!!”
她想要喊醒母亲,她想要再看母亲一眼。
可是,真的只能再看一眼吗?
不甘从心口喷涌而出,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焰。
然而,还没等火苗从嘴角流出,她就感到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一股血腥味顺着鼻腔溢流而出,将脑海填满。
身后的人类,向自己不停地咒骂。
但声音却逐渐的模糊。
她的眼皮,也愈发的沉重了。
当意识归于平静的那一刻,她在想,或许自己和母亲一起去找爸爸也不错……
然而,一声凄厉的哀嚎再度将其唤醒。
她睁开的眼中,是正在痛苦的扭动着的母亲。
鲜血从她那被切掉一半的犄角中疯狂流出,竟将那张往日里温柔美丽的脸蛋,染得凄惨而又狰狞。
为什么,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放开我的妈妈!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的妈妈吧!你们要什么?拿走我的角吧!不要再动我妈妈了啊!!”
她哭求着。
可是,仍然无能为力。
不会有人听她的话,只有打磨砍刀的声音在等待着她。
她觉得四肢剧痛而又无力,脑袋也像陷在淤泥中一般沉重。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画面。
那是母亲要自己遗忘的东西:他们失去家园时,那些人类盯上的,便是他们头顶的美丽龙角。
那些人类狂笑着,切下龙裔犄角的画面,让维多利亚再一次浑身冰冷。
没一会儿,母亲便不再挣扎。
鲜血已彻底将其染得猩红。
那个斥责母亲的人,则双手把玩着母亲漂亮的龙角,还将其中一截,递给了负责行刑的守卫官。
母亲最终还是失去了她的犄角。
只留下光秃秃的两截冒血的切面。
维多利亚呆呆地看着母亲不再挣扎,看着那些人类将母亲再次吊起。
看着那个把玩着龙角,嘴角还在狞笑的家伙。
她的眼瞳晃动了。
她的心脏,变得炽热,变得刺痛。
但同时,她也感觉到全身上下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涌动。
当绞刑架吊起的那一刻,她胸口的怒火终于保无保留的冲了出来。
那是一条令所有目睹的人都闻风丧胆的可怕怒焰,在它出现的一瞬间,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跳凝滞了。
眨眼之间,它便充斥在了每一个人的身边,整个刑场顷刻间就化作了地狱的坟墓。
每一个曾站在这里的人,现在都被这无情的火焰包裹,尖叫着、奔逃着……
甚至没人想起绞刑架上的龙裔。
当他们争抢着那仅有的水源时,身上的龙息却已经灼烧到了他们的心脏。
没人能活下来……
随着火焰越来越凶,周围已经再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片刻后,倾倒的绞刑架就砸在了那个还紧握着龙角的男人身上。
维多利亚从火海中走出,看了眼因为绳子被烧断而得到自由的双手,没有半分的犹豫,立刻冲到了母亲的身旁。
她拼命地用自己的双手扒开盖在母亲身上的木炭,她的脸上既是恐惧,又是兴奋。
“妈妈,我们自由了,妈妈,我们走吧,我们走啊!我要……”
指尖的缝隙里,慢慢地沁满了灰。
可是。母亲那已经浑浊的眼眸,却再没了往日的温柔。
“妈妈……?”
“维多利亚……”
鲜血,从母亲的嘴角流出。
“妈妈,我没事了,你也没事了,我们走吧,我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说着说着,维多利亚就着急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却隐约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仿佛,与自己谈话的母亲,正在一点点的消失着。
“我的孩子……”
冰冷的掌心,轻轻擦过沾满灰烬的面颊。
周遭还在噼啪响着。
火焰扫过她们的手臂。
可是,却如此的冰冷,仿佛深陷冰窖之中,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你,离开这儿吧,然后,切掉头上的龙角,再也不要想起自己曾是龙裔……”
“为什么,妈妈……”
火焰烧断了处刑台的支架,随着平衡的倾倒,维多利亚和母亲一起向着火海的深处滑去。
最终,一起摔倒在了一堆焦尸之上。
母亲的声音,更加的虚弱了。
“我们,必须遗忘那些……”
“可是,妈妈,我要带你走,我要带你回家!”
维多利亚爬起身来,双手握住母亲的掌心,想要将母亲带离。
然而,那些压在母亲身上的死尸却并不愿意,它们死死地拽着母亲的手臂,不让母亲离开。
“混蛋!混蛋!!”
维多利亚痛骂着,用脚狠狠地去踢踹那些尸体。
然而,就算将所有的尸体都踹倒,自己依然还是无法拉起母亲来。
只能继续看着母亲的鲜血流了一地,再被高温烧干。
“只要,只要你能活着,妈妈就满意了,维多利亚。你不需要去复仇,也不需要铭记仇恨,妈妈只想要你好好的,开心地活下去……”
那想要再次触摸维多利亚的手掌,却只能僵硬在了半空中,永远也,无法触碰到了。
随着眸子里最后的光的消散,母亲的呼吸也随之停歇。
继而爆发的,是维多利亚绝望的哭喊。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要被如此对待?
明明只是多长了一对犄角而已,为什么这群人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难道,非得看到自己的怒火吗?
维多利亚不再抑制那想要发泄的怒火,尽情地让龙息吞噬周围的一切。
让这场火焰的盛宴,更加盛大。
慢慢地,这场火海开始侵袭刑场以外的地方。
往日里自己和母亲会光顾的面包店,母亲会驻足观望,却几乎从未踏足的服装店,每天都冒着热气,让维多利亚很好奇的铁匠铺,用玻璃罐装满了牛奶的奶铺……
人们惊恐地四处溃逃着,呼喊着,想要扑灭这场大火。
然而,只要维多利亚的龙息不停,这场火,怎么可能会停呢?
维多利亚看着他们。
看着那曾经送给自己布偶娃娃的姐姐被火焰烧伤双脚,看着那曾经帮助她和妈妈搬家的铁匠失去了自己的店铺,看着送给过自己鲜花的小女孩在火海中和妈妈走失……
打碎的玻璃瓶中,流出滚烫的鲜牛奶……
维多利亚再一次呆滞了。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那些人,为什么也要死啊……
是,自己的错吗?
迷惘与痛苦,充斥着她的脑海。
不知所措的她,只能继续站在原地,直到眼泪顺着脸颊浸透了全身。
“我……到底是什么啊?”
维多利亚回头,看向了那把沾血的砍刀。
如果失去这对龙角,自己和母亲就能平安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早点去做呢?
她一咬牙,抓起了刀柄。
然而……
“好痛,好痛啊……妈妈,我好痛啊……!!”
泪水,流入了她的嘴中。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的话,我好像现在就醒过来呀,然后,会再看到妈妈吧……
她这么想着,抬头望向了那翡翠色的天穹。
“维多利亚,醒醒,维多利亚……”
呼喊声,涌入了耳中。
“嗯?”
睁开的眼前,是一张正盯着自己的圆润可爱的脸颊,灰蓝色的眼瞳眨巴眨巴,像最清澈的海面一样。
或许是睡意未去,这脸竟错位到了那场火海中,想要触摸自己的母亲的脸上。
“妈妈……”
她脱口而出。
“哈?你睡傻了吧?喊谁呢?嘛~不过傻人还真是有傻福,不像那两个家伙。诺,快来帮我把她们俩倒过来,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我好治疗。真的是……这俩笨蛋居然用我的洗衣粉煮了毒蘑菇吃,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死算是命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