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窗外的景致从繁华的商业区域逐渐过渡到郊区，视野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安静的车厢内，不久前的话语被抛之脑后，透过缝隙的微风以及鳞次栉比的风景仿佛要将人穿透。
直到一片无垠的蔚蓝海平面完整地铺在眼前，新干线的列车正好到站。
离开站台，走上一条安静延伸至海边堤坝的边路，清凉的海风便瞬间包裹了全身，与先前相比倒是有几分寒意，由奈缩了缩胳膊。
“已经到了~”沿着小路走下堤坝，吸了吸海边特有的空气，由奈说着，“这里好像没太多人，也挺安静的。”
“...毕竟天气也有点凉了。”
海边的温度比在市区内低上几分，初音也缩了缩脖颈。
一般这里只在夏日人数会开始骤升，这个季节特地前来的并不多见。
“嗯。”
“感觉这里……真好。”
继续向前行走几步，踩在草坪上停下之后，初音望着眼前的碧蓝道。
“你喜欢蓝色吗？”
浓郁的青空看不见太多云层，由奈跟了上去，来到初音身旁问道，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被蓝色包裹的所有。
“感觉很漂亮。”
初音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想必是不讨厌的。
“你以前不是住在海边？按理讲，应该看腻了大海才对。”没有得到答案，由奈也没有多问，然后以其他话语取代。
“怎么可能会看腻——”
初音这才果断地摇了摇头，将视线离开眼前的一片无垠。
但转念一想...由主动放弃那片蔚蓝的自己讲这句话，或多或少会丢失一些说服力，脱下鸭舌帽双手置于身后，她才对向旁边的少女，声音逐渐放轻：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到海边了……”
“很久？”
“嗯……自从离开海岛。”
水平面反射太阳的光线波光粼粼，仔细看去还能够看见些渔船。还有沙滩，虽然鲜少，但海边依旧待着一些人。
而对于自己来说，这些熟悉的景象能够生起一些惆怅感，很多年前的自己，也能属于其中的一员。
那是自己所有的开始，哪怕想要忘掉，刻在身体里的怀念感也无法让人真的忘记。
所以选择离开的时候，自己也刻意疏远着这些景象。
直到重新看见。
“这样嘛。”由奈只是点了点头。能够来到海边的机会无数，那么对方可能是在刻意逃避吧...
“自从离开海岛之后，我就没怎么见到过大海了……”不经意地拖长语气，初音又浅浅呼气，“...不对，上次见到海，好像也没多少天……”
回想起不久前出走的时候，初音补充了句。
由奈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没有接话，最后只是注视着风景，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蓝天和大海好像连在了一起的样子。”
由奈话闭，初音便顺着视线也看了过去，片刻她思索着开口：
“只是看着像而已...而且也绝对不会真的相交的。”
“是嘛……过了下午的话，海水就会被染成黄昏的模样了吧。”
“那时候天可能会有点冷。”思索一番，初音道。
“你讲的好悲观寂寞的样子。”说着，由奈叹完口气稍稍闭眼，睁开眼睛后才提道：“说起来，你突然想来海边，有什么理由？”
初音怔了怔。
理由……
她再次正视前方。
望着海边而作、栖息在岸边的人屋船舶，望着一片蔚蓝的大海天空；看着事到如今，这些自己主动摈弃，遥不可及了的事物。
诞生在内心的，名为躁动不安的东西也开始莫名其妙的蔓延。
一阵风吹过，初音将几抹细发别在耳后。
但是总有一天，这些感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风化殆尽。
曾经抱有的想法，若只是堆积在心中，从没有表示出来，总有一天会消失殆尽。自己也已经经历过。
海边的碧蓝，是自己已经失去过的东西。
脚下踩着杂草，发出沙沙声响，初音完完全全转过了身子。
“蓝天和大海好像连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天和海非常相像的吧？”初音张开嘴，语气平稳，但却又优美得像是在歌唱一般。
“像？也可以说是的吧。”无论是视觉错位还是其他原因...由奈没有否认。
“这样，当看不见大海的时候，是不是能够把天空当做大海的替代品呢？”眨着眼睛，初音继续带着好奇的语气发问。
面对着疑问语气，由奈短暂陷入沉默。
看着对方的脸颊，对方探得挺近，几根随风飘动的金发熠熠生辉。
“会抱有这个想法的……说不定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初音歪了歪脖颈，露了个不知何意的浅浅笑意说着，“唔……不过我觉得大概不是的。”
“……为什么？”由奈伏下视线，迎上了目光问道。
“前些天我自己也想了不少事情。”抿着嘴唇，犹豫之后初音才继续开口：“我觉得，可能我自己也是把由奈小姐你当作是‘替代品’了吧……”
“替代品……”由奈嘴角呢喃。
“对不起，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很失礼的对吧？”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大概能够想到原因，但由奈还是问道。
“嗯……最开始……来到东京的时候，我无依无靠……即便说着要成为偶像什么的，终究还是孤身一人，但那个时候只需要小祥的一句鼓励我就能够打起精神……啊~我不是说我在想念那个时候——”初音微垂下眼帘沉浸地说着，自己也不清楚露出何等表情，待回过神来，像是想要否定什么，快速摆了摆手，想要解释：“只是，要是没有经历那些事情的话……”
“我知道。”由奈则马上打断对方，“之前你就和我说过。”
不能否定起点，那样会让终点消失。
“啊...嗯。”咬了咬舌头，初音僵着身体点头，“而前段时间呢，我‘第一次’来到东京的时候也差不多孤身一人……因为被收留得到照顾，我现在才得以维持现在的生活，这些都是多亏了由奈小姐你的照顾……”
“但关心的也不止我一个人。”
“嗯，”初音只是点头，语气没有太多波动，“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在想，说不定从那时开始，我把你当做对方的替代品了吧……”
“这样嘛？”由奈继续出声。
“但是，我最近仔细想了想，就像这片天空和大海一样，不论再怎样相似，都不能成为互相的替代品的。它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是这样。”
“而我自己也想不到，不知不觉中我就开始生出那种情感了。这也是当时我只想要你帮忙作曲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嘛。”
“所以当听到同意的回复，我真的很开心！想着就算心脏当场停止跳动了也无所谓了——”
“那样的话，开心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也是呢……”初音掰起自己的手指，目光怔怔。“那由奈小姐为什么会同意我的作曲请求呢。”
从自己搬回家中以后，两人就不再是亲密的关系，或者即便共同居住的时候也称不上亲密。
“一定想要知道理由？”
对方询问起这个，由奈抱起一只手臂反问。
“不用特地告诉我也行。”不过初音只是迅速摇头，带动的发丝在风中摇曳。
“理由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说，不是我同意，是我主动请求。”就和丰川祥子那时一样……由奈纠正后才重新问起：“记得刚才在人多的街上时，我提到过的4'33'吗？”
“还记得...和这个有什么关联？”
“那如果是我，即便是作曲写了一首很不好的曲子，你也会一样感到开心？”
“这当……”初音张嘴，想要说出回答，但是盯着由奈的认真视线，她缓缓闭了下去。
作为偶像以及歌手……初音咬着嘴唇。
“大概...不会。”说完，她又找补了句：“但是我相信由奈小姐一定能够写出让人满意的曲子。”
“这和你相不相信并无关系，也没意义，重要的只有作曲的成果。”
“明明由奈小姐是作曲，却说这种话……”初音抿了抿嘴唇。
“正因为是我作曲，我才会这样说。”由奈放下手臂，叹了口气转而说向其它，“言归正传，凯奇...就是4分33的作曲者，那次无声的演出后，也留下了经典的名言。”
“名言？”对于戛然而止的话语，初音眨着眼睛。
“他说，直到他死前声音都会存在，而且在死后还会继续，让人们不必担心音乐的未来。”
“……”初音在嘴中嘟囔起由奈的话语。
不过还没呢喃完，由奈就再次开口。
“这句话也还有后续：‘而且，无论是否有意为之，声音都会出现。而只有选择并非有意为之的声音时，我才能得到这个答案。’”
“只有选择并非有意为之的声音……”初音又困惑地喃喃起来。
“你怎么看待他说的这些话？”歪了歪脑袋，由奈看向初音。
“我...”
初音思索着，没有想出来回答。
所以由奈转过头就自言自语出声：
“音乐是为了感动人的吗。恐怕是的。如果不是，那就是为了实用，比如说广播体操、广告配乐等等……有意，在音乐方面，大概也可以说是这种刻意作的曲子吧？”
“这样的话，并非有意为之的声音，也就是：不是刻意写下的曲子。或者说是：有意识的去选择无意识地作曲。”
“有点混乱。”初音眉头微皱，考虑着话语。
“但其实也很好理解，比如说你唱一首歌，或者写歌词的时候，抱着某个目的刻意执行，可能会不太顺利。”
“是有这样的时候。”初音眨着眼睛，自己写过的词足以塞满一本笔记本。
“可有时候如果不去刻意迎合某个目的，打心底的去写词歌唱，最后不经意间就能够完成。”
“我觉得也可以叫做灵感。”
“嗯。我差不多就是举个例子。毕竟他的留下的话可以从各方面结构，观众角度来看，声音和我讲的也不太一样……”由奈试想起当初在钢琴赛场上释放出的声音，以及台下观众或是睦听见的声音，最后说道。
“那怎么和我讲起这些复杂的东西？”
“前段时间有人和我讲起来这些，顺带想起来了而已。”
“顺带...”
“但是关于作曲的事情，绝对不是顺带的哦——”
“诶，是，是嘛...”听着由奈平静的话语，初音的视线逐渐明晰起来，这点她倒十分相信。
“无论是星星，star，还是偶像，它们本质上也是很相似的东西对吧？所以你喜欢看星星，也喜欢偶像。”
“其实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我也没有想得太多……”初音如实回应，这并非自己有意为之的选择。
“然后说回作曲，如果是为了刻意去写什么曲子，我感觉就像回到最开始时，在钢琴舞台为获得掌声而弹奏出曲子……那样的话，就算能够写出让大多数人满意的东西，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初音沉默着没有回话。
“《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面讲过，渔民们虽然听不懂复调对位法，但有人听见海啸般的低音部时就会哭出声，说那是其遭遇过的12米巨浪。”由奈顿了顿，望向远方平静的海面，“写出差强人意的曲子，谁都能做到。但对你而言，虽然之后算不上复出，但也是足够重要的时刻。那肯定不能‘敷衍了事’。所以这也是我最开始犹豫很久的原因。”
初音依旧呆滞地站在原地，由奈的话语刻入心中，让她暂时说不出来话语。
她又想起由奈刚才讲述的故事，‘直到死前声音都会存在，而且在死后还会继续’，某种程度和天上的星星一样，许多星光都是来自于许多光年以前，现在说不定已经熄灭了的星星。
“那...为什么到最后，由奈小姐会主动请求作曲呢。”
低着头，初音询问着，想要得到答案。
“感觉偶像也应该是像明星一样，不单是外表。是能够给人带来力量，指引方向的存在。”由奈喃喃着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