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寒冬,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整座京都裹进一片纯白。
古旧的屋檐积着厚雪,蜿蜒的街巷被雪埋去痕迹,天地间只剩刺骨的冷。
这清冷孤寂的景象,正如她心底散不去的浓稠阴霾,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闷。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一位突然出现的、自称是“父亲律师”的人的协助下,处理父母留下的遗产。
可没几天,那“律师”就带着所有的东西人间蒸发了。紧接着又是黑道直接找上门,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结果一贫如洗的她,连给父母办场像样葬礼的钱都拿不出。
就在她走投无路时,一个自称是她舅舅的男人突然出现,帮千寻操办了父母的丧事,又拿出照片和文件,证明自己是她母亲的亲属,还提出希望她能回归母族,跟着自己生活。
千寻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余光瞥向汽车后排的另一端——那里坐着位中年男性。
他的眉眼和千寻有几分像,要是仔细看,倒更像千寻的母亲舞子,透着股不似普通男性的温婉气质。
此刻,他正安静地坐着,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风雪、车内的沉默,乃至前段时间姐姐的死,都与他无关。
千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裙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开始琢磨起这位素未谋面的舅舅。
在过去的人生里,她从未从父母口中听过半句关于母方亲族的事。哪怕主动追问,得到的也只是些敷衍的借口,仿佛母亲的家族是碰不得的洪水猛兽,甚至连妈妈以前姓井上都未曾和她提起过。
不过,千寻对母亲的过往也并非一无所知。有一次,父亲的挚友纯田叔叔喝醉酒,跟她聊起过父母曾经的故事。纯田叔叔和父亲是初中就认识的死党,一路从校园走到职场,一起扛过了无数难关,所以知道很多父母不愿对她说的隐秘往事。
尽管千寻她没能从纯田叔叔嘴里问出母亲具体的家世这些细节,但对那段过往也算是有了大致的轮廓。
什么乡下穷小子与大小姐相爱,什么家族强迫联姻,什么开卡车怒闯豪宅结果被断掉的栏杆钉在驾驶座上,什么大小姐以命相逼,简直像黄金档电视剧里才有的奇怪剧情。
好在结局也没像《华丽一族》那样来个Bad end,算是有了Good end,虽然付出了不少的代价,但母亲最终脱离家族,和父亲走到一起,后来还有了她这个爱情结晶,勉强算个“可喜可贺”的收尾。
当然,旁人嘴里的故事终究是轻描淡写的,像看别人演的垃圾电视剧,没什么实感。但爸爸胸口接近拳头大小的狰狞伤疤,母亲脖颈上仍残留着的淡淡疤痕,尤其是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断臂——这些才是最直白的证明,说明当年的事远比故事里说的要惨烈得多。
按纯田叔叔的说法,母亲当时被手铐锁着手臂,为了脱身,她掏出随身的小刀,一下又一下,近乎自残般硬生生锯断了自己的手臂。
手,对钢琴演奏者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或许正是这份比自杀都要狠的决绝,让母亲的家族终于意识到,再逼下去,只会得到一具毫无价值的尸体,最后才决定眼不见为净,任由她们独走。
所以,作为他们的女儿,千寻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族,自然不可能有半分好感,甚至满是憎恶——毕竟,要是当年他们成功的话,也就根本不会有她的存在了。
若不是舅舅井上堂态度格外温和,还尽心尽力帮她操办了父母的丧事,千寻恐怕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井上家的人,更别说跟着舅舅来到京都。
但她从没打算真正回归井上家,也不想欠这个家族任何东西。暂时接受“井上”这个姓氏,不过是为了报答舅舅的恩情——现在的她,除了自己,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了。
“千寻,你父母真的没留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舅舅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不,我已经跟您说过很多次了。”千寻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语气也保持着距离,“如果真有的话,我肯定会交给您的。”
这不是她搪塞。有价值的财产早就被律师先生卷走,剩下的东西也全落在了占了房子的黑道手里。现在跟着她的,只有几件带出来的衣物和零散的私人物品,根本谈不上什么有价值或者特别。要说最贵重的,也就是那把自己用的小提琴,但这东西对舅舅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但真要说她现在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千寻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抚上头顶的樱花发饰。
这发饰是很久以前,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一直贴身带着。可惜父母没能亲手把它传给她,她是在从警察那边拿到父母遗物时,才找到这件东西的。
对她而言,这发饰不只是件饰品,是父母爱情除了她自己以外仅存的鲜活证明,更是她在这空荡荡的世间,少有的能牢牢攥在手里的温暖回忆了……
舅舅听了她的回答,又看她神色里藏着的哀伤,便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积雪路面的沙沙声,伴着窗外的寒风。
又过了一阵,轿车缓缓驶进京都左京区下鸭宫河町的一座传统宅邸内。
按舅舅之前说的,这次带她来,是要见她的外公,也就是当年害得母亲变成之后那样的人。如今那位老人得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正在这里被人看护着。
尽管千寻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现在她寄人篱下,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眼前的木质宅邸满是岁月痕迹,建筑外观、格局布局都藏着和风的精巧,但又能发现西洋元素在其中的巧妙融合,是很经典的20世纪初的和洋折衷风格建筑。
站在宅邸的外廊上,能看见庭院里穿着传统服饰的仆人和一些医护人员忙碌穿梭。
“父亲大人现在神志不太清醒,”停在拉门前,舅舅侧身转向千寻解释,“如果他说了什么冒犯的话,或者言语不当,还请多包涵。”
千寻没说话,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想看看那个把母亲害得这么惨的老人,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白色推拉门“沙沙”地缓缓拉开,一股混杂着淡淡屎尿味和体臭的暖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下意识皱眉。
走进房间,只见屋子正中央站着个身形佝偻的矮小老人。他仰着头,围着头顶的挂灯,脚步蹒跚地来回转圈,身上的白色甚平沾着一片片棕黄色的污物,让人看了就觉得恶心。而站在旁边的两名护士也是满脸无奈,只能静静看着,对老人也束手无策。
舅舅不动声色地给护士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舅舅、千寻和老人三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舅舅微微俯身,姿态恭敬地开口:“父上,我带舞子的女儿回来了。”
听到声音,老人停下转圈的脚步,慢慢转过身看向舅舅,嘴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声响,滑稽又可悲。
即便话说完了,舅舅仍维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脊背微微弯曲,像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千寻没有跟着行礼,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她不明白是舅舅的教养太好,礼数刻进了骨子里,即便面对这样的场景也不失态;还是他至今仍被老人当年的威严震慑,哪怕对方已经痴傻,也不敢有半分轻慢。
看着眼前的老人,千寻心里五味杂陈。他年轻时想必也是叱咤风云、威风凛凛的人物,可如今老了,却沦落到神志不清、狼狈不堪的地步,连屎尿都无法自控。
只是在感慨之中却又掺杂了几分快意——或许,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的天罚吧……
“啊……”老人原本落在舅舅身上的浑浊目光,不知被什么吸引,缓缓移到了他身后的千寻身上。
他盯着千寻的脸,像是想努力看清,可片刻后,嘴里又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含混声响,脑袋轻轻晃动,枯瘦的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了挥。
突然,老人喃喃出声:“舞子……舞子……”
原本涣散的眼神,竟渐渐有了一丝清明;嘴里吐出的字词,也不再含混,变得清晰可辨。他那一直佝偻的脊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慢慢拉直,身体不再颤颤巍巍,微微挺了起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千寻,仿佛透过她的脸,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人蹒跚着朝千寻走近,千寻猜不透他的意图,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着自己喊母亲的名字,心里莫名发紧,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下一秒,老人突然猛地伸出手,牢牢攥住了千寻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嘴里疯狂地叫嚷:“抓住你了!舞子!”
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揪住舅舅的衣服。谁都没料到,这看似虚弱的身体里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把舅舅拽到他的身边。
老人脸涨得通红,声嘶力竭地大吼,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扭曲:“你!把她拷到外面的水管上!拷上两天!让她好好反省!”
“然后把她绑起来锁进房间!完婚之前,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此刻的他,眼神里满是千寻看不懂的疯狂与偏执。
老人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千寻心上吗,现在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是因为什么失去她的手臂的了。
愤怒像炽热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极致的恶心感也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她拼命挣扎,想挣脱老人那枯槁粗糙的手,也不管自己粗暴的行为会不会伤到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此刻的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恶心,多停留一秒,都像在受煎熬。
一旁的舅舅见状,急忙伸手去掰老人的手,嘴里不停劝阻:“父上!您冷静点!这是您的孙女千寻,不是姐姐舞子啊!”
“放开我!”千寻拼命甩着被攥住的手臂。
可不管千寻怎么挣扎,舅舅怎么拉扯,老人的手都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力气大得超乎想象。舅舅又顾忌着老人的身体,不敢贸然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局面瞬间陷入僵持。
“你逃不掉的!”老人盯着千寻,眼神疯狂,“就算死,你也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千寻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
她本就被老人的偏执和过往的恶行激怒,此刻更是被这话语彻底逼到爆发。
“秋山舞子是我母亲!才不是你的女儿!”
话音未落,千寻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攥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老人的脸上。
“咚”的一声闷响,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紧抓着千寻手腕的手总算是松了开来。
千寻趁机踉跄着向后退去,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这个弥漫着恶臭的房间,她真是一秒也不想多待。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用力拉开房门,脚步急促地向外跑去。
“千寻!”
身后传来舅舅井上堂带着焦急的呼喊。
然而此刻的千寻心里被愤怒和厌恶填得满满当当,舅舅的呼喊对她来说就像耳旁风,她连头都没回,反而加快了脚步,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这里窒息的氛围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