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就是墓地。
是由火焰、硝烟以及千万的曳光弹编织而成的地狱的挂毯——飞机,就是在这地狱投下去的钢铁之棺材。
飞行员也不过就是那铁的一部分。
由于是铁,因此便感觉不到对死的恐怖。把敌方击落以后,兴奋、高兴什么的都没有。应该做的事情只是一心将机首对着敌机的尾部,将瞄准器对准,在靠近取得必中的距离时扣下扳机,仅此而已。
空战就像是一种可怕的酷刑。在肉体和机体破碎之前的空战动作,就是在挑战人类和飞机的负荷极限。所有的只是痛苦。
被惯性加速度压紧的脏腑,不断嘎吱作响的肌肉纤维,以及在离心力作用下血流到了身体的末端,无法输送到脑部。还不如直接失去意识来得痛快呢。那样的话一定会一个猛子扎到地面上连感到痛觉的空闲都没有就粉身碎骨了。
在空战中继续存活着就意味着这种苦痛仍将继续。
忍耐着,击落着,忍耐着,击落着——
不过,如此充满痛苦的天空,对于德军王牌飞行员卡尔·克莱施密特上尉来说,却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因为他天生就对痛苦拥有极强的忍耐力,他总能将敌人逼到极限,然后处决对方。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忍受痛苦的王者。
可惜,今天他算是遇到了对手。
坐在爱机Bf-109战斗机驾驶舱内部的卡尔咬紧了牙关,将驾驶杆推向一旁,抬起机首,拼命地向右回旋,试图紧咬着敌机的尾部。
在遮风板对面,那纯黑色的机影正在逃窜着。伴随着高速飞行的振动,就那样向瞄准器的十字环中传来。虽然已经将敌机捕捉在了十字中心,但稍稍微调了一下节流阀,转眼间敌机就逃到了瞄准器的范围以外。
以时速五百公里左右的高速在纵横无尽的三次元空间不断飞行,如果不能把敌机收在这小小的瞄准器以内扣动扳机,就无法击落对方。
即便卡尔早就已经击落了五架敌机,得到了王牌的称号了。但是这些黑色涂装的P-36战斗机却异常的棘手,卡尔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敌人,它们的机动性强得可怕,总能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要知道P-36战斗机是一种异常沉重的过时东西,这让它们极其迟钝,同时也飞不快。绝对不可能是极致轻量化的Bf-109战斗机的对手。
“我不会输……”以“红男爵”为偶像的卡尔不断地鞭策和激励着已经有点气馁的自己的精神,毛细血管突出的两眼瞪视着遮风板的对面,等候着敌机暴露出弱点的时候。
成为这样的近距离肉搏战后,就像这边很痛苦一样,敌方也很痛苦。对方也一定也受着呼吸困难的残酷驱使,也因肌肉纤维的悲鸣中感到痛苦。这是锻炼至今的将身体、技能和心理这一切都发挥到极致来将对方逼迫到绝境的对决,首先承受不住的一方就输了。
突然,敌方机影开始摇晃,显然对方已经迎来了气力和体力的极限。直到刚刚还像咬着鱼钩的大鱼那样激烈地挣扎消失了,那姿态仿佛只等着之后被人钓上去了。
兴奋的卡尔将对方收入了瞄准器中。就在卡尔准备痛下杀手之际,那架黑色的老式飞机却突然疾速拉起,在卡尔座机的上方迅速完成了一个180度回转的“J”字型的转弯,直接消失在了卡尔的瞄准器中。
“什么?”卡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敌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对空气动力学有一定了结的卡尔能够猜出,那个动作的原理就像一个人猛的冲向墙壁,然后飞起一脚蹬在墙壁上快速转体一样克服了以往靠加大过载和需要很大盘旋距离才能进行转向的弊病,极大地提高了飞机的机敏性。显然,这个动作在空战中具有非常大的作用。
不过相应的,如此大角度的机动动作肯定会会给驾驶员造成极大的负担,对方是如何硬撑过去的。
还没等卡尔想通一切,赤红色的曳光弹就如同雨点般从上方落了下来。卡尔的运气不错,如此密集的弹雨并没有伤到他,这简直是奇迹。可惜他也不算是毫发无伤,他爱机的发动机被打坏了,开始冒出浓密的黑烟,同时不规律的震动了起来。
知道爱机完蛋了的卡尔没有犹豫,直接抛掉了驾驶舱舱盖,然后跳了出去。他的运气很好,没有被自己飞机的垂直尾翼切成两段,降落伞顺利的打开了。
从高空飘落的卡尔注意到了那架击落他的黑色战斗机,在附近飞过,他惊讶的发现那架黑色战机的驾驶舱里居然没有驾驶员,那居然是一架无人机。
怪不得那家伙能进行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大过载机动呢。这么看,他输得不怨,血肉之躯哪能比得过钢铁。
已经结束了战斗的卡尔望向远方,只见己方的Bf-109战斗机正在和那些黑色涂装的P-36无人机杀成一团,这场发生在空中的战斗迅速进入了白热化。
就像古时的重骑兵一样,数十家黑色战斗机仿佛化作了一支长枪,将德国战斗机的机群扎破。转瞬间如花之火焰就闪耀起来。被击碎的机体在苍穹中下起了银色的雪片。
凶悍的黑色无人机穿过那绽放开来的爆炎,就开始于猛地盘旋,准备取到对方的背后。空间仿佛重叠了好几层纵横交错的华尔兹舞。
交战双方机翼端拖着的水蒸气的丝,在这初夏的天空刻上了舞蹈的轨迹。仿佛两群猛禽纠缠在一起,相互撕咬,一边流着血一边在苍穹中挑起了战舞。
如此残酷的厮杀让卡尔不忍直视。可怜他们这些至少有五百小时以上飞行时间的精英,居然会凋零在无人机的手上。
除此之外最可怕的是,无人机的机动能力远超有人机,除了动作有些呆板之外,无人机的战斗力远超有人机。
正在飘落的卡尔忧心忡忡,他害怕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天空霸主,会被无人机所取代。
突然间他听到了刺耳的尖啸声,随即一支黑色的长枪从天空中笔直地刺了下来。
并不只有一根,两根、三根,跟随着最前面一根不间断地以六十度角下降扎了下来——那是德国空军引以为傲的俯冲轰炸机“斯图卡”。
俯冲轰炸机与大气相互摩擦的相当有危险气息的声音相伴,挂在在机腹与机翼之下的数枚炸弹清晰可见。而这些俯冲轰炸机的机首前方,就是正在渡河的法军突击队。
数条浮桥在“马斯河”的河面上一字排开,连接着“阿登森林”与比利时平原地区。无数法军步兵与车辆已经填满了这些浮桥,只要在这时遭到轰炸,浮桥上的法军士兵注定十不存一。
德国空军之所以在这片空域战斗,就是为了阻止那些强度“马斯河”的法军突击队,否则让他们冲进比利时的领土到处打游击,德国占领军可就麻烦了。
随着数十架俯冲轰炸机不断向着地面加速,大有一副一头撞在地面的架势。不过卡尔知道,这帮有胆量向着地面俯冲的家伙训练程度是相当得高,他们能极为巧妙地由急速下降拉起转为急速上升。
已经成了一名旁观者的卡尔很高兴看到法军的渡河部队被炸弹的火焰吞没,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那些俯冲轰炸机了,等待法军渡河部队的只有来自地狱的火焰。
就在那些俯冲轰炸机就要投下炸弹之时,无数条火线腾空而起——那是猛烈射击的防空炮火。
然而,面对一条条火线正在俯冲的“斯图卡”毫无惧色,反而像是对这场战斗特别兴奋一样,在一条条燃烧着的火线中出腾挪着。
可惜那些“斯图卡”的驾驶员们显然小看了法军的防空火力,就在下一个瞬间,一架俯冲轰炸机就被火线扫中直接被打断了一支翅膀,像一片被狂风扫落的树叶一样旋转着坠落了下去。
当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后,就像打开了某种阀门一样,剩下的俯冲轰炸机也被来自地面的防空火力一一击落。
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仍然带着炸弹的“斯图卡”,一个接着一个地飞舞着落下。有些“斯图卡”的残骸凌空爆炸,撒出细小闪亮的金属片,开出一大朵火焰之花,有些坠落在“马斯河”上形成了冲天的水柱,有些落在了地面上,化作一团团火球。
随着俯冲轰炸机的全军覆没,这次空战也变得没有了意义。德国空军的战斗机很果断的脱离了战斗,向着遥远的天空全力飞去。
那些黑色的无人机并没有展开追击,因为它们机型太过老旧,速度根本就提不起来,想要追上全力逃跑的Bf-109战斗机几乎不可能,要知道后者的极速可是能够超过每小时六百公里的,而前者想要飞到五百公里每小时都困难。
望着远去的友军战机,卡尔的内心陷入了一片黑暗。白色降落伞在他头顶上方,风拨弄紧绷的伞绳叮叮作响,这响声让他清醒了过来,他这才想起,他现在还飘在空中呢。
要是着陆时一个没弄好,摔断脚踝可不好玩。他看见地面正在快速接近,便抓住伞绳微微调整身体的角度,同时屈膝提防着地的冲击。
到了,他心想,开始准备着陆。
可以说运气很好,他落在了“马斯河”平坦的河滩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就在卡尔准备收拾降落伞跑路时,一队骑兵冲了过来,还不想死的卡尔赶紧举手投降。
骑兵们跳下战马一拥而上,缴了卡尔的“鲁格手枪”,把他的双手反绞绑了起来。
失去了自由的卡尔尴尬一笑:“你们不会滥杀俘虏吧?”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些人可不是法军,他们是波兰骑兵。德国兵在波兰做了什么孽,卡尔可是知道的。
“不会。”为首的一名年轻骑兵说道:“我们可不是你们,请你不要相提并论。”
得知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卡尔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是卡尔·克莱施密特上尉,我要求俘虏待遇。”
“我是保罗·索别斯基上校,我会保证你能得到俘虏待遇的。”年轻上校说。
原本是杨凡亲卫队长的保罗是主动要求执行这项敌后袭扰任务,就是为了获得军功。他要是一直躲在杨凡的身后,那何时才能当将军,要知道当将军才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