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当大多数学生还在温暖的被窝里享受难得的懒觉时,小野寺琉璃已经睁开了眼睛。
闹钟并未响起,这是她身体内部如同精密钟表般养成的习惯。
窗外,天色只是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车带来一丝微弱的声响。
她的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架上按照大小和颜色仔细排列着书籍和资料,桌面上除了台灯和笔筒空无一物,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唯一的“杂乱”,是放在书桌一角,那个装着损坏相机的帆布包,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地提醒着几天前那场不愉快的冲突。
琉璃静静地起床,洗漱,换上校服——即使是周末,她似乎也不知道该穿什么别的衣服。
母亲还在休息,父亲早已出差。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烤了两片吐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咀嚼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神代同学......他说相机可能有办法修好......真的吗?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脸上带着伤、却努力安慰她的男生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期待,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就算修好了......我又能拍什么呢?
吃完简单的早餐,她回到房间,拿出作业本。
周末的作业并不多,但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分钟都填满。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活跃的声响。
做完作业,时间才刚刚划过九点。
漫长的、无人打扰的周日,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关于摄影技术、地方志、民俗传说和超自然现象的书籍。
这些都是她的“朋友”,是她在无人交谈的时光里,唯一可以沉浸其中的世界。
她抽出一本关于都市传说的合集,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却久久没有翻开。
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有结伴去补习班的学生,有带着孩子去公园的家庭,有相约去逛街的朋友......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生动的表情,谈论着她听不见却可以想象的话题。
他们......在说什么呢?会不会很有趣?
一种熟悉的、微弱的渴望在她心底萌芽,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畏惧感压了下去。
不......还是不要了。万一说错话,万一被讨厌......像小时候那样......
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危险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然而,那些铅字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魔力,无法将她从越来越浓的孤独感中打捞出来。
午饭后,她像往常一样,背起那个装着笔记本和笔的帆布包,离开了家。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遵循着身体记忆里的轨迹。
她先去了市立图书馆。这里是她的避风港之一。
她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存放着旧报纸合订本和地方志的角落,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光顾。
她找到一个靠窗的、被书架半包围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翻阅那些泛黄的纸页,记录着可能成为新闻素材的、被时光掩埋的只言片语。
周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她喜欢这种安静,但今天,这种安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压迫着她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他
们的存在,反而更加凸显了她的形单影只。
如果......如果我走过去,问他们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们会理我吗?还是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迅速掐灭。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书本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在图书馆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只记录下几条意义不明的琐碎信息。合上笔记本,她感到一种徒劳的疲惫。
离开图书馆,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阳光很好,微风拂面,本该是令人愉悦的天气。她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橱窗里展示着造型可爱的蛋糕,门口排着队,大多是成群结队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买哪一种。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刺痛了一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足够买一块小蛋糕。但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那种感觉,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窒息。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想起了学校后面那个属于她的“秘密基地”——那个靠近图书馆后墙、很少有人经过的小花园。
她下意识地走向那里。果然,和往常一样,空无一人。她在熟悉的长椅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早上没看完的那本都市传说,却依旧没有翻开。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孤独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她抱紧了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南波同学一定在和朋友们享受周末吧?
九条同学......她家里那么厉害,周末肯定有很多安排......
神代同学......他脸上的伤好了吗?他和九条同学......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神代拓人身上。
他是唯一一个主动接近她、帮助她、甚至为了她打架的人。那种被保护、被在意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珍贵。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善意,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和他相处,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融入任何一个集体一样。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连和别人正常说话都做不到......
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但并没有眼泪。
长期的孤独,似乎连哭泣的能力都剥夺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小野寺琉璃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收拾好东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花园,踏上回家的路。
......
她用钥匙轻轻打开门,玄关处一如既往的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晚餐准备中的淡淡食物香气——今天是周日,母亲通常会在家准备稍显丰盛的晚餐。
“我回来了。”琉璃的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落地,几乎被厨房传来的切菜声掩盖。
“欢迎回来,琉璃。”母亲小野寺晴美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是一位气质娴静、容貌与琉璃有几分相似的女性,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与为家庭操劳留下的痕迹。
“晚饭快好了,先去洗洗手吧。”
“嗯。”琉璃低声应着,弯腰换鞋,将帆布包小心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一丝不苟。
她默默地走向洗手间,水流声哗哗作响,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有些恍惚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的自己,用力抿了抿嘴唇。
和平常一样......就好......
当她走到餐厅时,晚餐已经摆上了桌。
煎鲑鱼、土豆炖肉、味增汤、凉拌菠菜,都是家常却用心的菜式。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开始了每周一次、通常沉默多于交流的家庭晚餐。
晴美习惯性地给女儿夹了一块鲑鱼,柔声问道:“今天去哪里了?图书馆吗?”
“......嗯。”琉璃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找到什么有趣的资料了吗?”晴美继续问道,试图开启话题。
她一直知道女儿对那些“奇怪”的东西感兴趣,虽然不太理解,但也从未阻止,只是隐隐担心这会让女儿更加脱离同龄人。
“......没有。”琉璃的回答依旧简短,声音闷闷的。
餐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晴美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今天的不同。
平时的琉璃虽然也安静,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静。
而今天,女儿周身笼罩着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她拿着筷子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眼神也时不时地飘忽,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作为母亲,晴美对女儿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了。
从小到大,琉璃几乎都是这样,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拒绝与外界的过多接触。
她曾尝试过鼓励、开导,甚至带她去看过儿童心理医生,但效果甚微。
看着女儿日益沉默,在学校里似乎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晴美内心充满了无力和心疼。
这孩子......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被同学排挤了?还是......
晴美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用尽量不经意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琉璃,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琉璃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尖上的菠菜掉回了盘子里。
她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脸颊也迅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妈妈......怎么会......
看到女儿这几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晴美心中一动,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放柔了声音,试探着追问:“妈妈是说......比如,在学校里?有没有......和哪个同学,多说几句话?或者......一起做了什么事情?”
琉璃的心脏怦怦直跳,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神代拓人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请她吃的炸猪排饭、还有那句“相机交给我”的承诺,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她无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干脆利落地否认。
她的沉默和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看在晴美眼里,几乎等同于默认。
一股混合着惊讶、欣喜和更多担忧的情绪涌上晴美心头。
女儿......似乎真的开始和外界产生联系了?这绝对是好事!
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伤害到琉璃?
“是......男孩子吗?”晴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任何评判意味。
琉璃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她细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晴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的波澜。“是......同班同学?”
琉璃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隔壁班的。”
“这样啊......”晴美斟酌着用词,她不想吓到女儿,但又忍不住想了解更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对你好吗?”
什么样的人?琉璃愣住了。
神代拓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用简单的词汇概括。
他看起来有点普通,甚至有点莽撞,但又很温柔,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会认真听她讲那些别人觉得无聊的怪谈,会为了她损坏的相机而努力......
“他有点......爱管闲事......”琉璃憋了半天,才用了一个听起来像是抱怨,实则带着微妙依赖感的词语,“但是......不讨厌。”
不讨厌......
这个评价从几乎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琉璃口中说出来,分量已然不轻。
晴美看着女儿那虽然羞涩,却并没有流露出抗拒或恐惧的神情,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女儿对那个男生的观感是正向的。
“那他知道你喜欢......研究那些东西吗?”晴美指了指琉璃房间里那些关于超自然现象的书籍。
琉璃点了点头:“嗯......他跟我说,以后听到新的传闻......可以告诉他。”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晴美捕捉到了。
看来,那个男生至少是尊重女儿兴趣的。
这一点让晴美倍感欣慰。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同学呢。”晴美微笑着,给女儿盛了一碗汤,“有机会的话,可以请他来家里坐坐?妈妈可以做些点心招待他。”
“不、不用了!”琉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惊慌,“太、太麻烦了!而且我们还不是......那种......很熟的朋友……”
请他来家里?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她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看着女儿瞬间退縮的反应,晴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想要让琉璃真正敞开心扉,融入社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能够有一个开始,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
“好吧,妈妈只是随口一说。”晴美安抚道,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的相机......修得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提到相机,琉璃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神代同学......就是那个男生......他说,他认识的人可能有办法,需要一点时间......”
“神代同学?”晴美记下了这个名字,“那他真是帮了大忙了。等相机修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琉璃小声应道,心里却茫然地想着该怎么感谢呢?她甚至连一句流畅的“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
晚餐在一种略显微妙,但总体还算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琉璃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像往常一样,轻声说了句“我先回房间了”,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晴美看着女儿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忧虑。
女儿的世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缕微光,这让她欣喜。
但作为母亲,她本能地担心这缕光是否足够温暖,是否足够持久,是否会因为外界的风雨而轻易熄灭。
那个叫神代拓人的男孩,究竟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通往琉璃内心的道路上,走多远呢?
她收拾好厨房,走到玄关,目光落在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包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打开,看到了里面那台依旧破损的相机。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相机冰凉的机身,仿佛能感受到女儿寄托在上面的、那份沉重而孤独的情感。
希望......这次真的能修好吧......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而在二楼的房间里,小野寺琉璃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与母亲的这番对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脸颊依旧滚烫,心脏也还在不规则地跳动。
朋友......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脑海中回荡着母亲的话。
这个词对她而言,既遥远又陌生,带着一种令人向往却又恐惧的温度。神代拓人......算是她的朋友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他在的地方,似乎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
但这种感觉太微弱,太不确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名为“现实”和“习惯”的寒风吹灭。
她依旧被困在自己构筑的、安全的壁垒之中,只是那壁垒上,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透进了一丝她既渴望又畏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