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城悬浮在星之内海的褶皱里,卡在概念与现实的缝隙之间。材质非石非木,是凝固的、冰冷的宇宙意志结晶,永恒折射着虚无的月华。寒气渗入存在的骨缝,冻结一切生息脉动,时间在此地也显得踌躇不前。
宴会厅空阔得令人心悸。流动的月光构成墙壁与穹顶,光在缓慢的涡旋中自我吞噬、再生。巨大的冰晶长桌横亘中央,桌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永恒的月影,却空无一物——真祖无需饮食,宴会不过是形式的延续。
真祖们端坐着,星之触须铸造的最终冰雕。容颜是几何学的极致:黄金比例的脸廓,对称到令人不安的五官,皮肤是月光凝固后的冷白。鲜红的眼眸空无一物,映不出情感的波纹。他们的交谈偶尔滑向族中堕落的吸血鬼——那些屈服于本能的同胞——随即又转向那位以纯粹杀戮清除堕落者的公主。
爱尔奎特·布伦史塔德。
金发披散在纯白无饰的裙装上,精致的脸庞如同最上乘的瓷器,白皙无瑕,缺乏生气。
那双本该是苍天之色的眼眸,此刻是鲜红的。
澄澈,透明,如同被反复擦拭直至空无一物的玻璃珠。正如她此刻乖巧的姿态。
她始终未参与真祖的“交谈”,只是静静端坐,双手规矩置于并拢的膝上。脊柱挺直的角度分毫不差,呼吸的频率恒定如钟摆。一尊被精心摆放、等待使命的人形。她感觉不到“冷淡”与“敬畏”,理解不了“好奇”与“爱情”,会投入的行动只有一项:识别、锁定、抹除堕落之血。千年城的永恒之宴,于她,仅是使命间隙的静止状态。
月光凝聚的屏障无声溶解。有客来访。
米海尔·罗亚·法丹杨。
圣堂教会的司祭,埋葬机关的构建者,一位天才魔术师。
金发束马尾、戴着眼镜的男子走进来。深紫色法衣在银白世界里如同一滴浓稠的污血。靴底敲击光之地面的“嗒、嗒”声,在这片连空气振动都被压抑的空间里,清晰得如同异质的心跳。
所有真祖空洞的目光瞬间聚焦。
无形的压力凝聚成实质的重量,足以瞬间压垮凡俗生物的意志与脊椎。
罗亚在长桌末端停下,直面人偶般的爱尔奎特。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古老的水晶杯——杯壁布满螺旋状刻痕,在月光下流转着不祥的暗紫色微光,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缓慢蠕动。他将杯轻放于冰晶桌面,“叮”然脆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伟大的真祖,”罗亚开口,声音低沉圆润,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我,罗亚,奉上珍藏的圣人遗物,作为对真祖公主殿下……的生日贺礼。”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如仆,目光却偷偷刺探着爱尔奎特毫无表情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狂热、倾慕,以及更深层的、近乎亵渎的占有欲。
厅内死寂消失了。真祖们窃窃私语。“那是什么?”“好像是圣杯!”“基督的圣杯?圣堂教会出手如此阔绰?”即便见多识广如真祖们,完美的面容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色。
“此乃‘新生’之礼,亦是我对真祖血脉……永恒友谊的见证。”罗亚双手捧杯,目光灼灼如焚,“请……笑纳。”
厅内死寂更甚。真祖们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千万年前,光之巨人盖亚击溃游星尖兵白色巨神,记录那一幕的壁画成为《圣经》起源,圣堂教会尊崇的所谓万军之主,即是光之巨人。
朱红之月亦派出使者真祖向地球意识祝贺。真祖降临后被人间繁华吸引,再未返回。他们等到圣人初诞,助其建立宗教。不幸无论最初的圣人,还是后继贤者圣女,皆未成为光之巨人再临的容器。不过,真祖与圣堂教会的友谊,倒是得以传承到今时今日。
爱尔奎特空洞的眼眸转向圣杯。某种内在的、与生俱来的感知触及杯中物:深紫色液体,成分复杂,蕴含高浓度魔力,无堕落气息,符合“赠礼”的范畴。
她的身体做出反应。起身,动作流畅精准却毫无生气,纯白裙裾无声拂过月光凝成的地面,走向罗亚。
停步,伸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毫无迟疑地接过那冰冷的杯。
眼看着爱尔奎特将杯凑近毫无血色的唇,看着深紫色液体滑入那完美的、从未用于品尝的入口,罗亚眼瞳中的紧张终于溢出了狂喜的火焰。
那可不是普通的酒——
是苍生黎民饱尝生老病死之苦痛的记忆碎片;
是魔术师对根源扭曲探求所滋生的禁忌残渣;
是对战争本身憎恨与迷恋交织的炽热情感;
是对永恒存在畸形渴望所凝结的污秽脓疮;
是觊觎“真祖公主”这一存在、顽固至令人作呕的毒液妄念……
这一切混杂、发酵、变异成污浊的剧毒,如同亿万根烧红的、布满锈蚀倒钩的神经束,蛮横地贯入她空白而纯粹的意识之海。
“呃——!”
一声短促的、从未出现过的气音,从爱尔奎特的唇间艰难挤出。
水晶杯自骤然失去控制的指间滑脱,在冰晶地面上迸裂开来,发出清脆的死亡之音。深紫色的浓稠液体如活物般泼溅四散,在银白地面上蜿蜒爬行,宛如一滩具有生命的毒血,还在微微搏动。
爱尔奎特踉跄后退,双手猛抱头颅,指尖深深掐入太阳穴。完美的仪态彻底崩解。身体剧烈颤抖,空洞的鲜红眼眸中,无数扭曲的罗亚面孔、血腥屠杀的场景、亵渎的仪式画面在其中疯狂闪回、撕裂、重组!金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贴在因过载而扭曲的苍白脸颊上。
“滋味可好?尊贵的公主,我珍藏的——被诅咒的圣女贞德之血!”罗亚抬头,谦卑的面具已然剥落。那双眼眸燃烧着纯粹的、扭曲的狂喜,以及一种造物主般的、病态的期待。
他成功了!历尽艰辛,将自身的执念与疯狂编织成最恶毒的诅咒,融进了圣堂教会秘密保存的、作为魔女而遭受万众诅咒的贞德之血,通过这场精心设计的供奉,注入了这具完美、空白、强大的终极存在。
“不好!是污秽之血!这个人类……胆敢亵渎公主!”回过神来的真祖终于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然而,就在那污秽之血即将污染其存在核心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远比千年城更古老、更浩瀚、更纯粹的力量,在爱尔奎特体内最深处骤然苏醒。它并非来自月之血统,而是沉睡于星球根源的、对抗游星尖兵的光之遗产——那名为“盖亚之辉”的原始光芒!
“嗡——”
光与空间本身共鸣了。以爱尔奎特为中心,一圈纯净无瑕的光晕骤然扩散!那光带着洗涤一切的意志,所过之处,泼溅在地的污秽毒血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腾、净化,发出滋滋的、仿佛无数怨魂被灼烧殆尽的哀鸣。
罗亚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
“什……?!”
光晕向内收缩,将爱尔奎特完全包裹。她抱头的双手无力垂落,整个身躯被无形之力托起,悬浮离地。
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一点纯粹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核猛地亮起,迅速扩散、吞噬了原本的鲜红!瞳孔的形状在光芒中拉伸、改变,化为冰冷的、燃烧着星之火焰的棱形!
光!
无法形容其色彩形态的纯粹之光,沛然爆发!
温暖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宴会厅,并急速膨胀。
冰晶长桌、流动的月光壁垒、乃至端坐其上的真祖们……一切触及这光芒的“月之结晶”造物,都在无声无息中崩解、消散,如同沙堡遇上了真正的海啸,回归为最原始的以太粒子,被那光芒同化、吸收。
在这毁灭性的光之洪流中心,爱尔奎特的身形在暴涨的光芒中模糊、拉长、重构!一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顶天立地的巨人轮廓瞬间成型!其形庄严、伟岸,带着星之内海最古老的威严——正是传说中击溃游星尖兵的光之巨人姿态!
罗亚首当其冲。
“不——不可能!……光之巨人盖亚?!”他发出灵魂撕裂般的、充满极致恐惧与崩溃的尖啸。深紫法衣在光芒中如燃尽的纸片化作飞灰。身体剧烈抽搐、扭曲,英俊的面容在光芒中塌陷、碳化,眼珠暴突,映满了自身疯狂计划彻底失控反噬的绝望。
光之巨人——盖亚,那棱形的金色眼眸冰冷地俯瞰着脚下渺小如尘埃的亵渎者。
巨人缓缓抬起了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手掌,掌心向下,对准了罗亚。
没有怒吼,没有宣言。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纯粹得足以抹杀概念的光束,自掌心无声倾泻!
奥特灵光。
罗亚扭曲的残骸在这净化一切的圣光中,连灰烬都未能留下。构成他灵魂的每一缕意识、每一份记忆、每一丝诅咒,都被这来自星球本源的光彻底分解、湮灭,回归虚无。他存在的痕迹,被从根源上抹除殆尽。
千年城发出最后的哀鸣。永恒结晶的壁垒在光之巨人显现的余波中剧震,巨大裂痕如蛛网瞬间蔓延整个结构。纯净而毁灭的光从无数裂缝迸射,将这冰冷堡垒切割、瓦解。
最终,在一声仿佛星球叹息的轰鸣中,整座千年城连同其内尚未消散的真祖尘埃,如一个巨大的光与影的沙堡,轰然崩塌!无数碎片在虚空中化为飞灰,迅速黯淡消失。真祖圣地,终成传说。
光芒中心,那顶天立地的轮廓开始收缩、内敛。澎湃的光之洪流如涨潮般退回她体内,显露出内部悬浮于虚空的少女身形。
爱尔奎特恢复了人形。纯白裙裾在残留的能量流中飘动,金发于光晕中近乎透明。脸庞笼罩在神性光华褪去后的余韵里,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初醒的茫然。
她的眼瞳,变回了赤红,但其中空洞的虚无感已被打破,残留着难以言喻的、属于星球意志的冰冷余威。
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中,非血非灰。
那是一滴液体。
纯粹,澄澈,在真空般的绝对低温下非但未曾冻结,反而散逸着微弱、持续的金色暖光——一滴被光之巨人伟力彻底净化、提纯至本质的、属于圣女贞德的纯粹生命精华,宛如一滴凝固的“光之泪”。
赤红的眼眸凝视着掌心这抹违逆常理的光痕。
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伴随着罗亚最后那声充满崩溃与亵渎的呼喊,在她意识深处悄然荡开。那是什么?对亵渎者的漠然?对自身力量苏醒的困惑?还是对那扭曲灵魂在彻底湮灭前所展露的、属于“人类”的极致疯狂与可悲宿命的一丝……同情与好奇?
掌心的光泪,温暖而奇异,像一粒迷途的星尘。
她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光的印记紧握于掌心。
当她再次抬眼,望向千年城崩塌后永恒的虚无时,那浩瀚无垠的神性意志已然沉寂。
只有冰冷的决绝,如同淬炼过的钢铁,沉淀在赤红的瞳孔深处。她对着那吞噬了一切的虚空,轻声低语。
“生命,真是脆弱又复杂啊……”
或许,在饮下圣杯之血、唤醒体内沉眠的星球之光后,爱尔奎特·布伦史塔德,便再也无法变回从前那个纯白无垢的、仅仅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姿态了。某种更古老、更根源的“使命”,已然在她体内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