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废土边缘的地平线,将远山嶙峋的轮廓染上一层冰冷的金色。尘肺镇的喧嚣与烟火气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归途号轮胎碾压过粗粝沙石发出的、稳定而沉闷的嗡鸣。我双手扶着方向盘,感受着身下这头钢铁巨兽澎湃而内敛的力量。它不像比利那辆经过爆改的吉普那样躁动,更像是一头沉稳的、背负着巢穴前行的巨兽,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勒忒蜷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个白色的邦布玩偶,紫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石疤教导的知识,似乎让她眼中的风景不再只是单调的黄褐色块。她会突然指向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简短地说:“那里,软。”或者在一丛异常茂盛的耐旱灌木前,轻轻“咦”一声,引得我多看一眼。
地图在车载显示屏上展开,标记着“磐石镇”的光点是我们今天的目标。大老爹赠与的这份信任,像一块温润却沉重的玉石,揣在怀里。它不仅是通行证,更是一种无声的期待。
归途号的性能远超我的预估。混合动力系统在废土环境下展现出巨大优势,汽油引擎提供着平稳强劲的推力,而在跨越一条干涸的宽阔河床时,面对松软的沙质河底,切换到以太动力提供了更粗暴直接的扭矩,沉重的车身几乎没有停顿,便稳健地驶了过去。厚重的装甲和全地形轮胎让我无需过多避让路上的碎石与障碍,可以更直接地沿着地图上的理想路径前进。
不过几个小时,一片倚靠着赤红色岩壁建立的聚居点便出现在视野尽头。与尘肺镇利用废墟改造不同,磐石镇更像一个纯粹的矿业据点。低矮但坚固的混凝土建筑随处可见,高耸的钻探井架和传送带是这里最显眼的标志。镇子外围设有简易的瞭望塔和由沙包、废旧轮胎垒砌的防御工事,透着一种务实而坚韧的气息。
我将车停在镇口由铁丝网和路障构成的检查站前。一名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脸上蒙着防尘布、手持老旧步枪的守卫走上前,眼神警惕地扫过归途号庞大而陌生的车身。
“哪里来的?干什么的?”他的声音透过布料,有些沉闷。
没有过多言语,我降下车窗,将那份标记着卡吕冬印记的兽皮地图递了出去。
守卫接过地图,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警惕瞬间融化,转变为惊讶,继而是一种混杂着尊敬和好奇的神情。他仔细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我和我身旁同样有着非人特征的勒忒,尤其是我们头上那迥异于寻常龙希人的四支黑角。
“您……您就是大老爹提到的贵客?”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拘谨,甚至用上了敬语。他快速将地图递还,朝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放行!是‘卡吕冬之子’的朋友!”
路障被迅速移开。守卫甚至微微躬身,示意我们进入。“镇长就在镇务厅,最大的那栋灰房子。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谢谢。”我收回地图,点了点头,升起车窗,驾驶归途号缓缓驶入磐石镇。
镇内的道路同样不算宽敞,但还算平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一些镇民停下手中的活计,或从窗户里探出头,打量着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线条硬朗的陌生车辆。他们的目光中,好奇多于警惕,显然守卫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将我们的身份传递开来。
勒忒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巨大的机械和忙碌的人群,抱着邦布玩偶的手臂紧了紧。这里的环境比尘肺镇更加工业化,少了几分生活气息,多了几分机械的冷硬。
按照指引,我将车停在镇中心一栋相对最规整的灰色二层建筑前。刚下车,一个身材壮硕、穿着褪色工装、左臂袖子空荡荡地掖在腰带里的中年男人便大步迎了出来。他肤色黝黑,脸上刻着与石疤相似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更为锐利,像矿井里未经打磨的矿石。
“欢迎!我是磐石镇的镇长,大家都叫我‘独臂的赫克托’。”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矿工特有的直爽。他的目光在我和勒忒身上扫过,尤其在我们的龙角和尾巴上停留一瞬,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特征。“接到尘肺镇的消息,说大老爹的贵客可能会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位就是斯提克斯小姐吧?这位是?”
“我是斯提克斯。这是我妹妹,勒忒。”我介绍道。勒忒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紫红色的眼睛快速打量了一下赫克托的空袖管,又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邦布玩偶里。
“好!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赫克托热情地挥手,“路上还顺利吗?这大家伙看着可真带劲!”他拍了拍归途号冰凉的车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顺利。车,很好。”我回应。他的热情和直接,让我感到些许放松。比起新艾利都那些带着面具的寒暄,这种废土式的交往更让我适应。
赫克托将我们引进镇务厅。里面陈设简单,墙上挂着矿区地图和各种工具,一张巨大的金属办公桌上散落着图纸和零件。“我们磐石镇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矿多,石头硬!平时主要跟尘肺镇那边做买卖,他们缺金属和燃料,我们缺些精细零件和日用杂货。”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我们坐下,并让人端来了两杯清水。
“我们路过。看看盟友。”我接过水杯,说道。这是出发前就想好的说辞,既是履行盟友间的走访,也是我们熟悉外环的方式。
“哈哈,好!就该多走动!”赫克托大笑,“你们能来,就是给我们磐石镇面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住处、补给,我都安排好了!”
“谢谢。”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详细的矿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矿脉、设施和……几条主要的道路。其中一条通往尘肺镇方向的路线,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叉号划掉了。“那条路,不通?”
赫克托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唉,别提了。原本有条近路,穿过一道峡谷,那里有个我们和卡吕冬之子共用的前哨站,方便人员和物资中转。可大概半个月前,tm的空洞说来就来,直接把那哨站给吞了!路也断了!”
他的独臂用力一挥,带着愤懑和无奈。“现在要去尘肺镇,得往南绕一个大圈子,多花两天时间不说,路上还不太平。真是……tm的!”他又骂了一句,显然这事让他非常窝火。
勒忒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口喝着水。我看着她怀里那个白色的、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邦布玩偶,又看向赫克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烦恼。
一个被空洞吞噬的哨站。一条断绝的商路。
这似乎,不仅仅是“路过看看”那么简单了。石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省着力气,用在刀刃上。”
或许,这就是“刀刃”所在。
我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叉号。
裁决危险的遗产,守护生命的通路。这两者,似乎在此刻,交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