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是车厢内唯一的背景乐。勒忒蜷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毛茸茸的白色邦布小玩偶。她的脸颊埋在柔软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紫红色眼眸。
我的双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前方的路在黄昏下延伸,像一条灰扑扑的河,流向此刻的目的地——尘肺镇。远远地,镇子的轮廓浮现,更远处,是那片刚刚被我们从空间噩梦与背叛者手中解放出来、如今已彻底崩塌沉寂的“徘徊谷地”。
覆灭的迷宫,觉醒的龙翼,还有……那份被我们强行中止、亲手裁决的旧日疯狂。
我的思绪,飘向车厢隐秘角落里,那块“代达罗斯迷宫”的核心残骸。它此刻寂静,像块普通的、带着奇异纹路的金属。但我能感觉到,内里残留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扭曲规则的活性余烬。一种……危险的味道。
“……我们,到了。”勒忒的声音响起,清脆,简短。她坐直身体,望向窗外,眼中孩童般的朦胧迅速褪去,换上惯常的警惕。
我轻轻“嗯”了一声。将归途号缓缓驶向尘肺镇的入口。
想象中的外环庆功宴,是几个人,一些食物,简单的感谢。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基于现有知识构建的任何推演。
镇子入口,粗犷的金属废料被焊成了类似凯旋门的结构,缠满了色彩刺眼的绝缘胶带和碎布条。几乎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穿着工装裤、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男男女女,眼睛晶亮、脏兮兮却兴奋的孩子们。他们挥舞着一切能发出响声的东西:扳手敲击铁桶,金属片互相撞击,漏气的哨子被吹响。
声音嘈杂,混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尘土、汗水与烤肉的粗粝香气,还有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和口哨。
勒忒的身体瞬间绷紧,向我身后缩了半步,邦布玩偶被她勒得几乎变形。
老吉姆,那位曾向我求助的镇长老者,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红光,大步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几位“卡吕冬之子”核心成员,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畏。
“来了!我们的英雄来了!”老吉姆的声音洪亮,压过了部分的嘈杂。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点头。“我们做了约定的事。”
“约定?哈哈,你们做到的,远超约定!”他大笑着,侧身引路,“来吧,别站在外面!尘肺镇拿不出新艾利都的花哨东西,但我们有最好的烤肉和最烈的酒!今晚,不醉不归!”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目光灼热地落在我们身上。勒忒紧紧跟在我身侧,几乎贴着我的手臂,低着头。
广场中央,篝火已经燃起。我们被引到主位坐下。面前粗糙的金属盘子里堆满了烤肉。
我拿起一块肉,尝了一口。味道很重,肉质粗韧,但饱含能量。我递给她一小块。“可以吃。”
她学着我的样子,小心咬了一口,咀嚼,紫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吃。”
一个穿着打补丁裙子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个用彩色电线弯成的手环,最后选择将其中一个递向勒忒怀里的邦布玩偶。
勒忒愣住了,看看女孩,又看看我。
“给你的。”我对她说。
她迟疑着,接过了那个粗糙的小礼物,轻轻套在了邦布玩偶的手臂上。女孩开心地跑开了。
更多的镇民和战士围拢过来。他们举起酒杯,用力与我面前的杯子相撞,一饮而尽。我用茶水回敬。他们说着简单直白的话。
“干得漂亮!”
“多谢,为了死去的弟兄。”
这些话,很重。
我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看着这些庆祝新生的人们。
他们庆祝眼前的生存。而我深知,更大的威胁可能潜藏在废土的各个角落。像“代达罗斯迷宫”这样的旧文明遗产,绝不可能只有一个。裁决它们,防止其再次危害世间,这份自我赋予的责任,在此刻欢腾的火焰映照下,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如同被淬炼的钢铁,变得更加清晰、坚定。我必须主动去寻找,去解决。
这时,大老爹,那位“卡吕冬之子”的首领,庞大的身躯来到我们面前。他手中没有酒杯,而是拿着一卷用鞣制过的兽皮和防水布精心制成的地图。
“斯提克斯,勒忒。”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言语的感谢太轻。这份地图,标记着我们已知的盟友据点、安全屋、干净水源地,以及需要警惕的危险区域。”他将地图递给我。“从现在起,无论你们走到外环的哪个角落,只要亮出这份地图,或者报上我们的名号,你们就是我们最尊贵的朋友。”
我接过地图。兽皮的触感粗糙而坚韧。
“谢谢。”我将地图小心收好。“这份信任,我会珍惜。” 我看向他,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除了‘徘徊谷地’,你们在外环,是否还听说过其他类似的地方?古老的遗迹,异常的传说,或者……像迷宫那样,会扭曲空间、滋生怪物的区域?”
大老爹粗犷的眉头微微皱起,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们平时更多操心怎么活下去,对付以骸,寻找水源和食物。对于你说的那些老古董玩意儿,关注不多。”他顿了顿,补充道,“外环地方大,怪事也多。确实流传着一些关于‘闹鬼的废墟’、‘吃人的山谷’之类的老故事,但大多真假难辨,可能是以骸巢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没人敢轻易去探,毕竟命只有一条。”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如果你想找这些东西,恐怕得亲自去那些传说之地看看,才能知道底下埋的到底是宝藏,还是又一个‘徘徊谷地’。”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情况正如我所料。外环信息匮乏且真假难辨,依赖零散的传说,更需要亲自去验证。这份地图标记的据点和危险区域,正是开始这种验证的最佳起点。
大老爹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尽情享受今晚吧,孩子们!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转身融入人群。勒忒靠在我身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广场上,有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起笨拙却充满力量的舞蹈。
我看着这一切。
守护。
裁决遗产,清除的是根源的威胁。
而眼前这些人的笑容,则是需要守护的现在。
这两者,本就一体。
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我琥珀金色的竖瞳,也映亮了怀中已然熟睡的勒忒,和她臂弯里那个戴着彩色电线手环的、白色的邦布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