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鸠感觉身下坐着的地面消失了。
他不是在走向未来,未来也从不属于他。
男人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爱莉涅小姐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会露出那样嫌恶的眼神。
原来十年后的叛徒就是死在她的手上。
而那个叛徒,是杜伊克943届的王牌,名为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叶罗辛。
是“未来”的他。
“……”
斑鸠攥着手中质地冰冷的北境之星,抚摸背后烫的两行小字,看了许久许久。
过了会。
抬起头的他,沉静了好几秒钟。
“那萨沙她,在那之后,有没有被其他人欺负?”斑鸠轻声问道,声音却是剧烈地颤抖,全然不像是他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萨沙学姐?”爱莉涅倒是怔住了。
她有想过斑鸠在得知未来会叛变这个消息之后的各种反应。但她没想到对方的第一时间,会询问自己女儿的近况。
“萨沙学姐在六年级的时候,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银脊被重卡车碾成了齑粉,饶是饲主小姐出手都无法挽回她的生命。”
爱莉涅看着这个闻言张了张嘴,不知道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看上去突然老了十岁的父亲,声音不由捎上一丝歉意,“……抱歉。”
“您没必要跟我道歉的。”斑鸠低声说。
男人放在腿上的大手有些无措,这显然出卖了他现在酸涩且复杂的心情。
“然后你的妻子,也在随后的不久遭遇了另一场车祸,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你的父母也很快染上了重病,撒手人寰。”
但爱莉涅却像是冷漠的看客,静静陈述着已经发生的旧事,“你在那之后便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再加上过去的伤病,很快就退居二线,大家猜你是那个时候,被西伦卡人给策反的。”
“……这,这个样子啊。”
斑鸠的手在抖,微微低着头的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是这个样子啊。”
他这个时候才逐渐明白,爱莉涅为什么要跟他说声“抱歉”,而不是跟他说“节哀”了。
因为更大的悲伤就在后面呢。
都不用等他调整好心态,让接下来的疑问如喷珠溅玉般冒出。
秉承效率至上的爱莉涅小姐,自是会将所有的内容通通塞你怀里,也甭管你会不会接受。
杜伊克的风格向来都是这般雷厉风行,能不多说一句废话,就不会再多言半句。
“所以……”
“对于自己在未来的叛变,你有头绪吗?”
爱莉涅又问起熟悉的问题。
但这一次却并非提及这场幻梦的异变,而是直指斑鸠自身,“大家都说你是英雄。”
“你可是能在零下三十摄氏度,只套件单衣穿越几十公里的交战区、避开巡逻的超凡者、将敌人的进攻计划传递出来的狠人。”
大家都说斑鸠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如果只是家庭遭遇重大变故,那也不足以成为斑鸠叛变的理由。
“我,我真的不知道……”
斑鸠默默地抱住自己脑袋,他哪清楚未来的那个自己是怎么想的,“要不爱莉涅小姐你把现在的我杀掉,喊十年后的我出来??”
“那种事我做不到。”
先不提幻梦异变到底有没有这个机制。
光是把那个酒气熏天、不知所谓的叛徒给召出来,想想就挺令爱莉涅恶心的。
于是金发女孩干脆白了斑鸠一眼,“我还做不到向那场战争里的英雄下手。”
“可我在你眼里难道不是叛徒吗??”
斑鸠愣了会,他没想到爱莉涅会这样说。
“至少现在的你,或者说那时的你,还是那个战争英雄。”
爱莉涅指了指他手中的北境之星,“联盟至高议会选定,再由饲主小姐亲手给你颁发,要知道你手上这东西连我都没有。”
斑鸠又低下头去,把那枚金质勋章抓在手里反复翻看,忽然沉沉一叹道,“您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爱莉涅小姐。”
“像老嬷嬷才会说的垃圾话就免了吧。”
爱莉涅出声打断,话音冷冷,“我杀掉你的那时候,我记得你骂我怪物,还记得你批评我不懂得尊重生命。”
“……我是怎么死的?”斑鸠好奇。
“你得了动脉瘤,还酗酒,甚至跑到了我在散心的卡尔德拉,算计那个时候的你比切洋葱都要简单。”
爱莉涅没好气地说,“本来我再过两天就能回联盟了,结果又给摊派了新任务。”
斑鸠默默看着金发女孩的抱怨模样,看着她跟记忆里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容颜,忽然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还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算不上多么麻烦的事。”爱莉涅摇了摇头。
“如果饲主小姐是让你以前的搭档,让你以前的战友,让那些你以前救下来的人…来处理你的话,他们心里是会五味杂陈的。”
“所以让我来做,其实就挺好的。”她直视男人的眼睛轻声说,“起码他们不会看见你最落魄的样子,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垃圾堆里。”
良久的沉默过后。
嘴唇瓮动的斑鸠声如蚊吟,“谢谢。”
“还有什么问题要想问我吗?”
爱莉涅站起身,看着身形开始渐渐变得模糊的斑鸠。
她这才知道依那位幻梦魔女的实力,还不至于让对方利用权柄扭曲世界的一角。
“你马上就消失了。”
金发女孩低头看着斑鸠,面无表情,“没什么更多要将的话,就在此别过吧,我还需要在这场异变里找到那位幻梦魔女。”
爱莉涅顿了顿,继而补充,“还有就是,这次与你对话,只是出于个人的同理心与歉意…毕竟之前揍了你一顿。”
“没关系的。”斑鸠摇头。
作为成熟的大人,他还不至于与孩子置气。
何况饲主小姐提起过,她的小爱莉涅不喜欢有人当她面提起蒙肖玛丽集中营,因为那只会让她想起自己是唯一的生还者。
“那么,爱莉涅小姐,在这十年期间,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
爱莉涅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而在斑鸠的视线里,女孩的拳头硬了。
“不要,恋爱这种事很无聊。”爱莉涅终究忍住,没一拳砸这货脸上。
所以。
她只是慢慢地松开手,偏离视线。
却不想目光落在西莉卡那张被夕阳映衬的姣好侧脸上,黛眉稍稍因厌烦而蹙起。
“况且我这个身份,未免也有些太朝不保夕了不是吗??”
这里可是卡尔德拉,是穹顶协约组织与铁盟的情报交锋前沿。神秘侧势力在这深不可测,杜伊克对此地的渗透也只是触及皮毛。
而她,『灰隼』爱莉涅,不过是作为最受饲主小姐器重的一只猛禽,以先锋之姿在这里展开间谍活动,调查安缇卡公爵与穹约的联系。
言外之意便是…
就不要因为一己之私,跑去连累其他人了。
稍有不慎,就会被公国以“间谍罪”的罪名抓捕入狱,届时会不会有神秘侧的把戏,在身上好好演练一番,想想就知道这根本由不得你。
“……”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斑鸠没有说话。
“……”
爱莉涅也没有再多说半句。
——“行动准则如钢铁般不可动摇,拒绝讨论道德或合理性。”
分别属于两个时代的ACE,此刻的脑海里都闪过了这句由杜伊克·饲主定下的信条。
“我明白了。”
斑鸠意识到终归是自己的疏忽,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同以往了,无奈地笑笑。
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在这座由霜糖、蛋糕与香辛料垒砌而成的梦境世界,穿着铁灰色军服的男人靠着门扉,慢慢破碎为金色的光粒子。
但他没有会就此消失的害怕。
而是慢慢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负责那般缓缓睁开,直视爱莉涅的眼睛说道——
“那一定要取得最后的胜利啊,后辈。”
“这种事,不需要由你来提醒我。”
声音冷冷的爱莉涅,手指蜷曲着落于肩头的金色发丝,她看着在光雾中渐渐消失的斑鸠,直到他彻底消失,垂下眼帘,用唇形说道:
“Прощай。”(永别了。)
……
等到她转身离去,背对着夕阳,形单影只,将所有的一切都给留在身后时。
一直都呆愣站在原地的西莉卡,忽然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环视街道的惨状,清澈的眸子里透露着她全然忘记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但就在这时,被夕阳照耀到的地方,一枚金色的小小背影落入粉发少女的眼里。
这一瞬间。
名为欣喜的情绪,瞬间涌上西莉卡心头。
在狼姑娘的潜意识里,她知道那道身影应该是能够信任的人,她一定可以解答自己的困惑。
可是…
可是。
手明明抬了起来,她很想喊住那个身影。
微微张口的西莉卡却愣住了,因为她不记得对方的名字,甚至连气味都想不起来。
少女的手又慢慢放了下去,一种深而切的疑惑从桃粉色的眸子里浮现。
“我……”
街道上再也不见那道金色的小小背影。
西莉卡收回了目光,翘起的狼尾渐渐垂落,直至尖尖点地。
“我刚刚是要做什么来着??”
她挠了挠脸,巨大的不解这才显露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