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是一本字典,那么古川佳织字典中收录的种种文字该是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不知经历如何,她将演艺,将演戏看得尤为重要,种种行动方针也完全是围绕着演艺这一核心而制定。
由此,她对与人的交际并不关心,并从不为自己的“孤单”感到有哪里不妥。
【对演戏而言,那没有必要】
白川芽月曾问过她为何就不愿与人多说两句,古川佳织从字典中抽出的便是这样的文字。
如果对演艺有益,那么古川佳织会毫不犹豫去做,而在她尚且朴素的观念中,私交并不会影响镜头下的她,同时她也天真地要求其他人也同样不受影响。
很奇怪的家伙,很奇怪的人生观念。
但白川芽月不会自作多情,多管闲事地要求古川佳织做出改变。
相反,对于自己是个例外,独立于【没有必要】之外这件事,白川芽月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于是,为了弥补古川佳织的冷淡,白川芽月发散出两倍的热情与即将共事的四人说笑,欢闹,短短时间内便打成一片。
“请问,客人现在需要点单吗?”
老板女儿脆生生的询问声将隔间内的热气稍微吹散一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齐齐将目光投向古川佑美。
目前房间里就她一个长辈。
“先点些饮料与前菜吧。”
约定是晚上七点展开碰头会,但现在已经七点二十几分,最为重要的导演吉冈拓辉与漫画家斋藤美和却都没到。
略作迟疑,古川佑美让众人先点几杯饮料,吃点毛豆、花生,继续聊天打发时间。
几人都是未成年,于是这一轮只点了哈密瓜汽水与可尔必思,唯古川佑美要了梅酒。
这让白川芽月稍有些羡慕。
前世她酒瘾其实蛮重,现在的话,碍于未成年,碍于自己的艺人身份,怕是得长期戒酒了。
“妈妈,出什么事了吗?”
几分钟后,饮品上桌,蹙眉喝了小半杯汽水,古川佳织还是没能忍住,向自己母亲问起了未到场二人的行踪。
众人的耳朵全都支棱起来。
总该有个解释的,为众人期盼目光盯视着,古川佑美道:
“导演与斋藤小姐在街口等待迎接西田怜子小姐,但似乎等待的时间是有些长了。”
西田怜子是谁?
对演艺圈了解实在匮乏,白川芽月将疑惑目光投向古川佳织,却只见她同样也是一脸疑惑。
即将在剧中饰演主角【星野霞】的岸本纯音却是有些了解。
“西田小姐啊,她在《龙樱》最新一集中的表演真是超赞的,观众反响上也是大受好评。”
依旧是世界的参差,前世05年的日剧在这个世界里才刚刚上映不久,并且还是热播剧集。
迟到半小时未至的西田怜子在剧中参演了角色并且反响不错的样子。
这本没什么,但浅田心春此刻说这种话,多少有些动机不良。
耍大牌。
这样的隐语,大家都听得懂。
分明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浅田心春这个人却意外的老成呢。
挑眉看了她一眼,古川佑美作更多的解释。
“今天她的好友三浦璃美成婚,因此才迟到了些。”
婚礼上发生一些事态,被牵绊住而难以脱身,这样的理由大家都能理解。
一下子,众人心中本就升起不多的怨气轰然消散。
而对西田怜子,众人也渐渐讨论起来。
“说起三浦璃美,我记得那是偶像吧,前几年的。”
“嗯,和西田小姐一个团,地下偶像时期我还去参加过握手会呢,不过握的是另一名成员奈奈酱的手就是了。”
“偶像演员啊,那应该很漂亮了,让我搜搜《龙樱》的剧照。”
“二十五岁!?剧照看着完全像是JK欸!真好看!也就是说我很快要跟三个大美人一同演戏了?†升天†”
“已经是退役偶像了,她是转型成演员来着。”
“嗯,原来的团散了,成员们各自分散,只有西田小姐还活跃在荧幕上,但到目前为止,经历坎坷呢。”
“那今天西田小姐岂不是要看着曾经的好友嫁为人妻,幸福美满,而自己依旧形单影只吗?”
“不演戏的话,她应该也已经嫁人成家,有美满生活了吧。”
“这话稍微有些失礼了哟,真绪。”
乒乓球俱乐部的四人,有了解西田怜子的,也有完全没听说过对方的。
通过她们的交谈,白川芽月也总算是对这位即将共事的女星有了一定了解。
能够出演热播剧《龙樱》并拿到相当程度的戏份,其在演艺圈中该是能居于二线了吧。
偶像转型做到这种地步,也算难得。
滴答,滴答,哗啦啦啦。
骤然传来的密集响声打断白川芽月的遐想。
外边,突是落起雨来。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这样突然,又这样暴烈。
“导演和斋藤小姐有带伞吗?”
白川芽月问,待看到古川佑美面露焦急之后便立马起身,准备向店家借伞应急。
但也就是借伞的这片刻工夫,导演吉冈拓辉与斋藤美和已是从门外冲了进来。
从街口到居酒屋,吉冈拓辉被淋成了落汤鸡,蓬松的天然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的样子令人可怜又觉得好笑。
至于漫画作家斋藤美和的状况就要好得多,吉冈拓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头上,以致她未被淋得透彻。
要来毛巾为两人擦面,虽仍有些狼狈,但吉冈拓辉还是腼腆地笑着举杯,在西田怜子未至的情况下宣布碰头会的正式展开。
昔日的偶像友人在宴会上撒了酒疯,西田怜子似乎是被缠住了,还得一会儿时间才能到。
确定菜品后,吉冈拓辉向众人解释。
但,能到吗?如到。
众人心里多数是这样想法。
然,一阵欢乐,时间来到九点一刻,碰头会将至尾声,那声音清脆好听的老板女儿却是将一人引来。
“客人,就是这里。”
闻声,室内静了下来,众人一起望向遮挡了内外的半块帘幕。
一只素白的手将其撩开。
西田怜子立在门口,身着一袭绛紫色和服,银白的流水纹若隐若现,从肩头缓缓流淌至下摆,腰间系着淡银色的袋带,打着一个简洁而雅致的太鼓结。
冒雨赶来,雨水浸湿了她鬓角几缕发丝,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为她平添几分洗尽铅华的清丽。
好权威的一张脸。
目视着,白川芽月在心中惊叹。
很美,但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经得起推敲的端庄——
鹅蛋脸上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波,挺秀的鼻梁下,因着歉意,樱粉色的唇如今微微抿起,勾勒出一个温婉而克制的弧度。
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非常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很是奇妙,迟到近两个钟,哪怕其有着相对合理的爽约的理由,众人心中也该是不爽的,可至此刻,在这轻柔的歉语中,那份凝积起来的不满却是顷刻间遭受洞穿,被丢进心底不知哪个再也找不到的角落。
“这里还有空位哦。”
在众人仍寂静无声时,白川芽月招呼这位迟到的“大牌”落座。
眼中荡出笑意,点点头,她抬步走进,木屐轻叩地板,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传统的、几乎可以入画的韵律感。
入座,跪坐,她足下的白袜受雨水溅湿,透了肌肤,显出淡淡的粉色。
玉!
就坐在这美人的身边,没忍住,白川芽月多瞅了两眼,而待目光自下上移,眼中愈发流泛异彩。
脊若青竹,态如处子。
跪坐着,她微微颔首,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一小块榻榻米上,神情既带着认错的恭谨,又蕴含着不卑不亢的沉静。
即便经历了匆忙的雨夜奔波,至此刻,她依然维持着这份近乎完美的仪态。
然与她娴静仪态并不相符的,开口,她却是说出相当“豪放”的话:
“迟到许久,我先干一杯。”
不待众人反应,说些劝慰的话,言罢,她便已伸手取过桌上未启封的酒壶与一只干净的陶瓷酒杯,斟至七分满,继而向席间众人微微欠身,左手托住杯底,右手三指轻扶杯沿,将酒杯举至唇边。
只见手腕高抬,琥珀色的酒液便无声地流入那两瓣柔软之间。
整个吞咽过程,她的喉间没有丝毫急促的起伏,只有一道平滑、细腻的微动,如同静水深流。
侧面看去,那线条优美的下颌至锁骨的线条,因这轻柔的吞咽动作,更显出一种雕塑般的静美。
离得极近,白川芽月就一直屏息看着,似是看酒液的流动,又似是感受那酒液的流动。
分明饮酒的并不是她,却有一丝燥热自腹间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