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抽在王鼎革脸上,生疼。夜色浓得化不开,只余下马蹄踏碎冻土的疾响,以及他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烧穿胸口的焦灼。陈默紧随其后,那张溅满泥点的脸绷得铁紧,牙关紧咬,无须言语,事态的危急已刻在每一道风霜痕迹里。
距洛川县城尚有十余里,前方斥候的马蹄声已如丧钟般撞破夜空,声音嘶哑:“大帅!洛川粮库……被围咧!火光冲天!人声乱得跟开了锅似的!”
王鼎革的心猛地一沉,沉甸甸像坠了块冰。他猛抽马鞭,座下战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又奔出一段,他勒马冲上一处土坡,眼前景象让紧随其后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寒气直灌肺腑!
洛川城外,那几座囤积着革命军命根子和赈灾粮的大型仓廪,此刻已沦为一片炼狱。冲天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诡异狰狞的橘红,浓烟翻滚如墨云,裹挟着木梁爆裂的噼啪声和人群狂乱的嘶吼。成千上万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饥民,眼中燃烧着绝望与愤怒的火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正疯狂冲击着粮库外围那单薄得可怜的守卫防线。守卫的士兵多是新整编不久,被这汹涌的人潮惊得脸色煞白,步步后退,阵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彻底撕裂。
“烧!烧光这些黑心粮!”
“当官的肚皮撑破咧,看额们饿死咧!”
“抢啊!不抢就没活路咧!”
“就是那些戴红箍箍的!他们要把粮都留给自家屋里人!”
混乱喧嚣中,各种歇斯底里的怒吼和裹着毒汁的谣言此起彼伏。涌动的人潮里,分明夹杂着一些鬼祟身影,他们并非饥民,却推搡着、嘶喊着,刻意将恐慌和仇恨的火苗往更深处引。更令王鼎革瞳孔骤缩的是,靠近一座最大粮仓的火光边缘,几处火头并非自然蔓延,而是被人为点燃,正“呼啦啦”窜起新的火蛇!
“糟咧!”李自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太清楚这粮库对刚立足的革命政权意味着什么——是根基,也是人心!一旦有失,万劫不复!
“陈默!”王鼎革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压过周遭的混乱。
“在!”陈默应声如铁,眼中寒光似电。
“带几个硬手,立刻去查!给老子揪出放火的杂种!死活不论!”王鼎革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凛冽杀意。
“是!”陈默没有丝毫犹疑,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带着几个同样精悍利落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扑向火光与人群交织的混乱边缘。
“张献忠!”王鼎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教导总队长。
“到!”张献忠早已按捺不住,钢刀半出鞘,眼神炽热。
“你的人!立刻分三路!”王鼎革语速极快,字字如冰珠砸地,“一路,给老子把冲在最前头、带头哄抢煽风点火的刺头,揪出来!敢龇牙,杀!二路,去帮守卫顶住!用盾牌给老子撞,用矛杆子逼退!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对饿昏头的乡亲开火!三路,立刻救火!豁出命去,也得保住剩下的粮!”命令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得令!”张献忠吼声如雷。教导总队的士兵瞬间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被激活,铁流般冲入混乱的漩涡。盾牌撞击的闷响、整齐划一的怒吼呵斥,如同强效的镇定剂,强行在人潮中撕开一道道口子。那些混在人群中带头冲击、煽风点火的几十个地痞流氓,被经验老道的教导总队士兵精准地揪出、拖拽、拳脚相加地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冰冷的刀锋瞬间架上脖颈,嚣张气焰立时被掐灭。狂暴的冲击势头,竟为之一滞!
“李自成!”王鼎革的目光转向这位负责土改、深知粮仓重要性的农会领袖。
“在!”李自成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挺直了背脊。
“农会的后生呢?让他们喊!扯破嗓子给额喊!”王鼎革指着混乱不安的人群,声音穿透力十足,“告诉乡亲们!我王鼎革就在这达!这粮,是救命粮,是革命的粮!哪个再敢往前冲,格杀勿论!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真真饿急了的乡亲,排好队!额王鼎革,亲自开仓放粮!就现在!当场放!”话音未落,他“锵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劈断了旁边一辆挡路的空粮车辕木,断木纷飞!“开仓!!!”
李自成精神大振,仿佛注入了强心针,立刻组织起同行的农会骨干,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乡亲们!王元帅来咧!王元帅亲自给咱放粮咧!”
“大伙儿甭挤咧!排队!排好队领粮!人人有份!”
“冲粮库是犯法咧!是上了坏怂的当!大伙儿醒醒神!”
“王元帅说咧,这粮就是给咱活命的!”
青年们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嫩,却饱含真诚与力量,穿透嘈杂的喧嚣,敲击在饥民们被绝望和愤怒蒙蔽的心上。王鼎革本人更是大步流星走到粮库门前,翻身跃上一处高台。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坚毅如磐石。他夺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高高擎起,声音洪亮如钟:“乡亲们!额王鼎革,今儿个在这达(这里)立誓!革命军,绝不丢下一个挨饿的乡亲!开仓!放粮!排好队的,现在就能领!”他亲自指挥教导总队士兵,迅速打开一座尚未被火魔波及的粮仓大门。霎时间,黄澄澄、饱满的谷粒如同金色的瀑布,哗啦啦流淌出来,在火光下闪烁着令人心颤的希望之光!
实实在在的粮食!活生生的王元帅!还有那些年轻后生嘶哑却真诚的呼喊……大部分饥民眼中那疯狂的红光,渐渐被惊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冲击的势头肉眼可见地减弱下来。在教导总队士兵强有力却克制的引导和维持下,那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长龙,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向着相对有序的队列转变。许多人茫然的眼神,望着王鼎革亲自弯腰搬粮的身影,渐渐恢复了一丝神智。
混乱稍定,王鼎革和李自成都暗自松了口气,正要全力指挥放粮和扑救余火的关键当口——
粮库角落,一个堆满引火草料的阴影处,一道饱含着刻骨怨毒的寒光骤然暴起!正是那个被周员外重金收买、曾依附张胡子作恶、对王鼎革恨之入骨的小头目!他一直如毒蛇般潜伏在混乱的人群里,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此刻,他窥见李自成正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指挥青年会员维持秩序,而王鼎革距离稍远。刺杀王鼎革?他深知几乎不可能。但若干掉这个推行土改、断了他这类人财路、被王鼎革倚重的李自成,同样能重创革命政权!他眼中凶光一闪,像扑食的恶狼般猛地窜出,手中淬了剧毒的匕首,带着破空尖啸,狠辣无比地直刺李自成毫无防备的后心!
“李处长!当心背后来人!”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在李自成附近、专门负责警戒保护的农会会员,眼角余光瞥见了那道夺命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他爆发出全身的力气,用身体狠狠撞向李自成!
“噗嗤——!”
匕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深深扎进了推开李自成的那个青年会员的肩胛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却没有倒下!他竟用血肉之躯死死卡住了刀刃,同时一双铁钳般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有刺客!护住元帅!护住李处长——!”他口中喷出血沫,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如同垂死雄狮的最后咆哮!
变故陡生!兔起鹘落!
“保护元帅!”
“抓住那狗日的!”教导总队的士兵反应快如闪电,数支冰冷的长矛瞬间如毒龙般攒刺向刺客,同时人墙铁壁般将王鼎革和李自成严严实实隔护在身后。
那小头目身手颇为矫健,一击失手,手腕被擒,心知今日必死无疑,凶性被彻底激发!他猛地发力挣脱,手臂被一柄急速刺来的长矛划开,深可见骨,鲜血狂涌,竟不后退,反而忍着剧痛,状若疯虎般扑向旁边惊魂未定的饥民群,企图制造更大的混乱,以求一线生机!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铳响骤然撕裂混乱的空气!刺客前扑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眼中的疯狂、怨毒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噗通”一声,他像一截朽木般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尘土里,溅起一片腥红。
开枪的是陈默!他不知何时已解决了外围一个纵火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手中短铳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他的眼神,比这寒夜里的冰雪更加刺骨冰冷。
李自成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他扭头看到那个推开自己的青年会员肩头血流如注,痛苦地蜷缩在地,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快!救人!”王鼎革脸色铁青,眼中翻腾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他大步流星走到刺客尚有余温的尸体旁。陈默早已蹲在那里,手法利落地在尸体上翻查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寒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粮库前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而充满警惕的脸庞。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寒冰,悄然冻结了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