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作为“系统”的投影仪射出的一束光,前方的空气中投射出模糊的雪花斑。随着播放键被按下,全息投影的画面稳定了下来。
【绝密:仅供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泰拉联合军总部成员阅览。】
接着,一个沉稳、优雅,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开始向在座的北约将领缓缓叙述。
“女士们、先生们,或者说——将军们,关于龙门行动的问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问题。它是这个‘系统’……在把我们从地球带到这里之后,赋予给我们的一个……任务。如果这样说比较难听的话,它也可以是自由世界及其基本制度为确保其在一个全新的环境、全新世界中存续、发展的一场新斗争的起点。”
【全息投影的画面切换:黑白的历史影像资料。1948年柏林大空运、1961年柏林墙的修建与查理检查站对峙、越南战争与入侵格林纳达;随即,画面切至罗纳德·里根的演讲,在演讲中,他将苏东集团定义为“邪恶帝国”。】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伟大胜利,让自由世界的人民第一次、也是永远地,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握在手中。它确保了我们宝贵的价值观与繁荣的社会能够自由地发展、存续下去,而不是被邪恶的FXS主义与康米主义所毁灭。这是上百万自由世界的公民用鲜血所浇灌的自由之花,是我们最神圣的遗产。”
【全息投影切换:色彩饱和的彩色资料。1988年1月,代号“返德者-88”的北约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陆地军事演习。艾布拉姆斯、挑战者、豹二坦克在演习场地中自由驰骋;阿帕奇、眼镜蛇与山猫直升机低低地从树梢上方掠过,从装甲部队的头顶继续向前。】
“即使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环境之中,邪恶制度的本性也不会因此改变。在我们如今所处的‘泰拉’之中,军政府、全能政权、君主制国家依旧占据着主流位置——我们正面临对自由价值观与精神最严峻的考验,而这是‘北大西洋公约’所决不能够容忍的。”
【全息投影切换:阿富汗,潘杰希尔谷地。年轻的武装分子正拿着由CIA提供的武器装备对抗着在山路上行进的苏军机械化部队。】
“我们在阿富汗履行我们对自由人民的义务时,曾向全世界证明过一点:自由世界决不允许来自邪恶帝国的任何形式的、一丝一毫的对于我们的试探与侵犯。它让整个世界看清,谁才是繁荣与稳定的守护者,谁才是代表历史未来的人。”
【全息投影切换: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大炎-龙门地区的电子军事地图。】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在周密的准备之下,一场规模巨大的军事行动已经准备就绪。”
【地图上,数个代表师和旅的蓝色兵牌开始从移动城市“新法兰克福”出发,缓慢地、坚定地向出击位置移动。兵牌上的部队清晰可见:隶属于中央集团军群(CENTAG)的美国第3装甲师、第8机步师、第11装甲骑兵团与西德第5装甲师、第2装甲掷弹兵师;隶属于北约北方集团军群(NORTHAG)的英国第1装甲师;隶属于中欧空军司令部的第4联合战术空军航空队;甚至是在“系统”之下经过陆行舰化改造的卓越、肯尼迪与中途岛号航母战斗群……他们如同涓涓细流、沿着预设的机动路线,被输送到出发阵地的集结点。】
“进攻部队,包括美军第3装甲师、第8步兵师、第11装甲骑兵团与国防军第2装甲掷弹兵师,以及数支独立部队,已经全部进入进攻出发阵地。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作为预备队的英军第1装甲师与国防军第5装甲师,将作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随时投入作战。”
【地图上,所有的蓝色兵牌最终都在几个关键集结点前停下。无数蓝色的、代表进攻方向的箭头,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目标——大炎,移动城市龙门。】
“‘屠龙者’行动,不是一次入侵。它是我们在新世界中保卫自由价值观与自由精神,解救被邪恶制度所奴役的新世界人民,而进行的一场正义斗争的开始。现在,我宣布,‘屠龙者’行动将于1097年8月9日,0400时,准时开始。”
【数天前,北约系统移动城市:新法兰克福】
八月的阳光慷慨地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办公室内,松下公司的变频空调无声地运行着,将盛夏的热浪隔绝在外。透明玻璃杯里,冰块与酒红色的白兰地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丰川祥子,或者说——赫莎·丰川、现任民主党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老布什)政府的助理国务卿,正悠闲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欣赏着自己的这座移动城市。她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意大利女士西服,蓝色的长发打了护发素、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经验丰富的职业技术官僚才有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温和微笑。
“初华、埃塔,我的朋友,”她转过身,用一口流利的、带着西海岸口音的英语说道,“看看周围的景色吧,那个‘系统’把我们送到了这里,这给了我们这样的人一个机会——一个在异界实现自己梦想、自己政治抱负的机会。在法国、在德国、在比利时、在合众国,或者说在地球,我们的一切行为都会被伦敦、巴黎、布鲁塞尔与华尔街的那些大人物掣肘,而现在他们都不存在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把这里当做我的‘进步自由主义’政治理想的试验田了!”
沙发上,西德国防军武装力量监察长、北约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埃塔·三角(三角初华)上将揉了揉因熬夜制定计划而疲惫不堪的太阳穴,她没有拿桌上的白兰地,而是放着一杯加冰的意式浓缩咖啡。她抬起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依旧如手术刀一般锋利。
“祥子,我希望你现在叫我过来不是和你讨论风景的。”初华上将的声音沙哑而直接,“多亏了系统提供的‘锁眼’间谍卫星网复制品,现在航拍照片已经快把我的办公室堆满了。‘屠龙者’行动的规模已经超过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军事行动。现在那些将军和官僚们都在问我,你们美国人是不是打算在我们到达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月就立刻发动一场战争。他们让我提醒你,龙门隔壁就是华沙条约组织的控制区,我们的行为约等于在苏联的眼皮底下,让奥地利加入北约。”
丰川祥子发出一阵温和、克制的笑声,她走到桌旁,为自己的白兰地又加了一块冰。
“初华,欧洲的同僚们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的……但我们美国——才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领导人,甚至在穿越到这个新世界的力量之中,我们也占据主导地位,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她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我承认,这次行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你要理解,这是‘系统’向我们下达的任务。这个‘系统’为我们提供了这座移动城市,为我们提供了每日刷新的军事补给与民用商品,甚至为我们提供了使用积分兑换军事与民用物资的选项。而现在系统要求我们去完成它的任务——占领龙门的任务,这恰恰证明了这个系统是在与我们进行交易,而不是对我们谋求一些其他的……嗯……可能需要我们付出更大代价的东西。”
“那3个满编师是否是代价的一部分呢?他们是首批投入的部队,随时有可能遭受重大损失。”
丰川祥子的笑容不变,她喝了口白兰地,缓缓走到初华上将的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耳语的、充满诚意的声音说道:
“好吧,我的老朋友,第一次穿越前的老朋友,我们之间确实需要坦诚一些。是的,我们的确在向我们的‘大炎朋友’展示我们的肌肉。魏彦吾,他刚刚拒绝了我们在龙门驻军一个旅、参与龙门经济事务的请求,还狂妄地表示:‘龙门不会受任何外人的摆布。’,甚至公开质疑我们军事力量的有效性。呵……一个能进博物馆的老古董,我们不过是在要求‘门户开放’……也罢,看来我们必须敲打敲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龙的后裔’。我们需要提醒他们,也提醒包括华约在内的其他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不是什么其他组织,而是应当参与到维护与改造这个所谓‘泰拉世界’秩序之中的主要玩家。泰拉的一切国家都应当明确:我们北约第一次提出的条件永远是最好的条件;如果他们拒绝,之后我们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她把嘴挪开初华的耳朵,看着初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可以以我个人、以及我目前所代表的合众国政府及武装力量向你保证:这次军事行动,将严格限定在解决我们与龙门、与魏彦吾之间的‘矛盾’上。北约的一切军事力量,在没有遭遇其他威胁的前提下,绝不会以任何形式,威胁到任何除炎国及其盟友东国以外的任何力量。我们尤其会对近在咫尺的华沙条约组织保持绝对的克制,我们的行动目标是有限的、明确的——即确保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对龙门移动城市及其周边地区的控制。”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初华上将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意式浓缩,默默喝了一口。她知道,“解决矛盾”其实就是占领龙门走廊,歼灭这一地区的大炎国民军,而“有限的、明确的”则是一个合众国国务卿经常会说的外交黑话,说人话就是:北约只会对龙门动手,其他插手的国家和组织也一起扇两巴掌。
终于,初华放下了咖啡杯。
“祥子……小祥……”她抬起头,疲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联邦国防军会支持任何有助于避免事态升级的保证。让北约加入到泰拉的‘餐桌前’,符合我们所有人的最高利益,这总比我们最后被系统端到‘餐桌上’要好得多。”
“当然。”丰川祥子脸上的笑容再次灿烂起来,“合众国绝对会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
北约泰拉力量最大的两位实力派之间的交易完成了。没有文件、没有协议,甚至没有签字,只有两个数十年的“老朋友”互相信任的、充斥着暗示与潜台词的对话。
埃塔·三角上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国防军上将常服,“我想我得回去召集将军们了。”
赫莎·丰川也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两个人握了握手、又抱在一起,互相贴贴脸颊、礼节性地互相亲吻嘴唇。在眼神交汇的瞬间,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一种作为国家及武装力量代表的、心照不宣的冷漠。
(“终究是回不去了……小祥……”)
(“再也不能像在池袋那样了……”)
初华上将转身离去。丰川祥子则重新走回窗边,看着一架白色的E-3A“望楼”预警机正从远处的空军基地起飞升空。她喝下杯中最后一口白兰地,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心满意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