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需要想。
什么都……不需要想。
花瓣在后视镜中央摇摆,座舱罩的后三等分线下,敌机就在那里——自己的控制区。
“……小灯?……小灯?!听得到吗?!”
她的位置很危险,鬼怪的爪牙随时会穿过暧昧的空间将灯撕碎,再不脱离,很可能连立希到位的时间都撑不到。
“呼——哈——呼——哈——”
“别让敌机待在控制区!做得到吗?灯!!”
回答我!
拼尽全力的喘息与告警已是信息能传过的极限,过载绞上她的咽喉……灯只能说出这些,素世也知道,灯在求救……
可自私的她需要回答……
告诉我能放心、告诉我能把希望托付给你,像之前……小祥还在时的那样,用奇迹的动作扭转败局……
我还能坚持……交织的眩晕与窒息感映出机影,上浮、下沉、时而摇摆,像藏在印章下的怪物……
可你呢?
告诉我啊……!
……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下定过决心却什么都办不到……之类老掉牙的无聊剧情,灯最不想看到!
她拉动操纵杆,求和杠杆微微推动伺服阀,压力油灌进通路……这只细嫩的还没出茧的手,竟能用蝴蝶卷起飓风一样的方式拎起气流!只是一串杠杆、几个小小的开关,羽翼被赋予灵魂,钢铁开始颤抖,不知飞往何方,不知精巧的机械会引她踏上怎样的通路……尽管迷茫,也要前进。是升空前的誓言,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连自己也没能理解吗!?
唯一能确定的……没错,此刻能予以肯定答复的只有——她有向前的力量!
声速传递的压强魔法终于拨动平尾,悬吊杆秤的绳索断裂,无数条负向升力红线自尾部射下,贯穿地狱的快车道。主翼并没有被排除在奇迹之外,攻角与随之抬高的升力构成了疯狂的反馈循环,她一只脚踏进混乱与毁灭的入口,失速的边界悬吊在触手可及的前方。
落花、天桥……白云伸出双手,桥下穿过不息的车流。她看清了,昏亮的极昼,灯牌点明了多少闪耀的话语。
“去改变。”
“放手去做吧。”
“你能做到。”
……
天蓝向她微笑,发带仍在飘扬……
“我……”
“相信你。”
坠下。
“……我——!!——”
成为落花的一员。
发带一下从危险的后方冲出三九面,下坠交错的叶片掠过眼前,但二十米长的机械与绿叶还是有些许差别,她不会翻过整整一圈,敌机自然也不会轻易冲撞火线。阳迹悬在半空,悬上少女的心弦……
她奏响——
“!!!——”
又一次掠过,不是轻飘飘的树叶,而是真正的金属机身,音爆,不是航空术语中超过声速时堆叠的激波,只是冲击感官的爆鸣,比起平日里远远甩在身后的波面,却是足以震碎手心的真切!过载甩飞颜料盘混成脏污,看不见的光仍透过灯牌指引前路。
交错、超前、改出、击坠!
雪花屏交替闪烁最后的字句!
六管二十毫米链锯猛烈翻滚,火雨描画阳痕扯开森林床帘,她醒来,睁开眼所见的清晨,哪有敌机涂装映出的林色?
好刺眼……
……
亲手揭开床帘,沐浴阳下的晨风。
无数个已逝去的早晨……
粘在柔软的床垫上……
……
黄油煎蛋的香味透过门扉。
“到头来,你还是离不开我吗?”
窗框割下一片天空,推向灯的餐盘。
“都是你的错哦,灯。”
“……嗯,我知道。”
“所以……回来吧。”
“小祥……”
都是你的错
我知道
都是你的错
回来吧
都是你的错
大家都会怪你
都是你的错
只有我不会
都是你的错
就算讨厌自己
都是你的错
我也不会讨厌你
都是……你的……
她从未见过……或者说无数次见过窗外,那一页展柜盈满了鲜艳的蓝。大脑粗暴地把眼前的方形色块塞进了天空的定义域,那是抽象的蓝天,不存在于现实的蓝天。可它那么真实,比冰箱里取出的褪色回忆更……它就活在眼前,它正在呼吸,被杀死,刻刀没入晴朗的午后,假期最后一日的闲暇,迟到的清晨与告白。赖床到午后的太阳,躲在窗框外陪她捉迷藏。窗就在墙边,墙就在她身边,她独自一人度过漫漫长夜的依仗,尽情敞开了口,蔚蓝的风滚进来,融化的真实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冒着热气,像地球的鹅绒被。
……
“天真的家伙……”
“都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了。”
“怎么还会觉得……”
“靠过失速能反杀啊!!”
……
轰鸣,来自窗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和太阳一起藏了起来。
她看到桥,
穿过房间。
空无一物的天空,
停在眼前。
花早已未落……
最后千万分之一的生命,
堆积桥下。
可惜她看不见,
还好她看不见。
……
她是盒子里的人。
影子渗进地板,蚀出尖锐的折痕。
14岁生日,蜡烛,爸爸妈妈的笑,邮票,贴纸,公园的鸟,石头,普遍的东西,特别的东西,异类,结晶,见证,存在,价值,被认可的,被否认的,我的,他的,世界的,标签,我是什么?特别的,毫无疑问,所以被贴上标签,其他人有吗?还是说只有自己,如此特别,她是她吗?还是“她”的标签?她是什么?别人眼里的是她吗?外面的是她吗?她就是她,她只能是她,她是人类吗?人类普通吗?人类特别吗?人类是人类吗?为什么要成为他们?
“只是受不了那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啊!!”
“为什么这么看我?为什么把我排除在外?无法真心理解的话,不去理解不就好了?!”
“……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错,像未央那样,像小祥那样,像CRYCHIC那样,她们听见了,理解了,我心中真正呐喊的话语!”
“所以才会毁灭……”
我真的是怪物吗?
真的会带来不幸吗?
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
什么……
……
“把礼物拆开吧!”
盒子打开了。
明晃晃的,屋里的盒子。
屋子打开了……
客厅、餐桌、电视……家具一股脑撒下去。
被打翻的收藏盒……
里面的什么呢?
红色的……
怎么乱糟糟,挤在一起?
她在坠落,
桥的断肢。
与奔腾的车流,渗进屋顶的火雨——20mm高爆破片弹一起……
投入安心的怀抱。
……
“灯——!!!”
“Splash1,02,关加力抛热诱,现在!”
“竟敢……竟敢……!”
R-40T的巨大弹体飞离挂架——独属于重型空对空导弹的华丽航迹狂放生长,踏下来,猎物眼中的半壁天空已被碾碎,她们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加力焰消退下去,机身上侧溅出她们闪闪发光的灵魂!
纯白的细线延伸,最初只是云中不起眼的亮点,在头顶缓慢爬行,渐渐伸出云层,像水母随风摇荡它的触手……它走得很慢,直到距离的量变将其填充成为凶狠爪牙的前一刻,鬼怪已经把它搭在了座舱加强框的稍上方。她不能逃避,只有一次机会,把势不可挡的截击机抓进攻击包线的机会!
来了!锋利的洪流,一瞬间导引率的魔法就令白光充盈了三分之二的视线!风成了她的敌人,只身冲击巨浪的震颤在座舱激荡,暴鸣夹杂着什么东西破碎的回响。真实的火焰没有侵入美梦,她躲过去了!光芒褪去,白云水母仍在眼前飘荡,仿佛世界从未向她展示那不到二分之一秒的残酷。
“在哪里……”
“在哪里……”
那是飞得最快的鸟,想要捕中它容不得半点犹豫,少女把全部的注意力灌进雷达,祈祷机敏的仪器能尽快发现它的踪迹。可世界从不屑于隐瞒罪行,又是爆响,遮天蔽日的不锈铁翼震碎心灵的间隙!
“啊!!”
生理上纯粹的惊恐掌控了她一瞬,只是一瞬,她忘记了回头,手上没了动作,眼也被蒙住,强有力的震撼把楔子打进了思维的链条。她强撑着跨过障碍,理性才重新开始运转。
“下来了?!为什么没有拉走!?”
打出两发射后不理的远程红外弹之后,敌机应该会向上脱离,减少暴露在包线内的时间,是见友机被击坠想下高吸引火力吗?这样的话……
“02,你再拖一会,我现在就……”
“……02?”
迟钝的颈椎终于转过半圈,可为什么……她拼尽全力想看的可不是这种景象!那是不知名的花,火焰分食无法辨认的残片,她渴望无线电中传来回答,达成目的的凶手毫不费力地攀升着,很快又会回到自己无法触碰的地方。敌机从雷达告警接收机的死角切入,尽可能垂直向下让距离门从地面杂波中分辨她们,射向自己的红外弹只是掩护,让自己误以为截击机使用了可以攻击多个目标的武器,余下的一枚R-40R才是杀手锏!
“……久远子!!”
“诶……在找哪位呢?亲爱的同学~”
温婉的嗓音钻出公用频带。
“糟……”
……
开关清脆地拨响,圆灯嵌在纯色的天花板上,风吹开纱帘,吹开灯的眼眶……
“陌生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