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从来就不是文明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文明的责任与义务——因为宇宙从来都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一场生存竞赛。”
光……昏暗的光,悬浮在面前……
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坠落,身躯还有肢体寒冷和窒息如影随形般裹着,无论怎么摆动都找不着可供发力的支点,像是深海,又像是深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好像坠落的躯壳砸碎了一道镜子一般的屏障,撞击而成的碎片溅射而出,疯狂而漫无目的地折射着来自头顶的光晕,将名为阿尔玛娅的女士眼前晃成了一片纯白。
再回过神时,她已经恢复了清醒,条件反射式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又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吗?这次又是哪里?
阿尔玛娅颇为无奈地吐槽着、质问着,不知道是向自己还是向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她穿越后,她就常常做到这个梦,如连续剧一般从儿时第一次入眠便当即上演,一直持续到今天。
若无外力的干扰,正常来说梦不过是人潜意识的映射,人苏醒后便会迅速遗忘其中的大部分信息,极少数还记着的部分也很难去理解其内涵。
但这个梦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完全是:梦醒后,阿尔玛娅的确记不太清;但入梦后,她则会丝滑地回想起这一切。
甚者,她还常常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不是那种在梦中目睹过但遗忘了的熟悉感,而是因为现实中真正经历过才拥有的熟悉感。
是,这听起来就很荒谬,阿尔玛娅第一次产生这想法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被这怪梦影响得从未有过正常人的睡眠,进而患上了神经衰弱,不然谈何萌生这么天马行空的念头?
但她后来也释然了:穿越这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发生了,这种梦似乎也没那么荒谬?
至于被蓝毛鸟盯上?
少不更事的时候确实担心过。
但都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察觉到了她那与混沌腐化绝缘的体质。
暂且按下心中的烦躁,环顾四周,阿尔玛娅发现这次自己貌似是出现在了宇宙深空之中:低头望去,脚下是灰色的荒漠;抬头望去,头顶是和地球截然不同的星空;而在面前的,则是一点缀着白色条纹和棕绿斑块的蓝色圆月。
思索片刻,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颗岩石行星,而她正待在它的卫星上。
至于那颗岩石行星?
唔……蓝色与棕色说明它的表面大部被水之海洋覆盖,少部被高于海洋的陆地占据;白色则说明它有一个具备足够厚度的大气层和天气循环系统。
换言之,这是一颗宜居星球;如果不是那和记忆中的地球截然不同的陆地轮廓,她几乎要以为这里就是地球。
或者说,至少一万八千年以前的地球。
但在当下,这并不重要……所以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阿尔玛娅又一次朝上下和四周看去,这次意料之内地收获了一些新的细节——早先的经历使得她对这个梦的流程并不陌生:它就像舞台剧一般,死物、背景、龙套,总是先于主角登台的。
向下看去,“她”穿着一件混纺材质的黑色高领毛衣,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的身材曲线修饰得简约而利落;黑色的长裤线条修身但不紧绷,就是在踏地的及膝黑色长靴衬托下造型颇有既视感;而白色的长外套没有系扣保持衣襟微敞,款式则介于风衣和实验室白大褂之间,令人看不出所以然。
这绝对不是在帝国,至少不是在帝国主流文化圈的世界。
她习惯性地通过细节做出了推敲,尽管她知道这其实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是“她”在说话?
那么,“她”在和谁说话?
阿尔玛娅福至心灵地一激灵,下意识扭头向身侧看去。
在那里浮现了一道身影,身材如她一般高大修长且曲线同样几乎微不可察,像假小子一样的白色短发打理得恰到好处,绿色眼眸的瞳孔细长如龙似蛇……
但最引阿尔玛娅瞩目是她的面容。
那张脸姣好且英气,上面有着高挺的五官,而轮廓的线条兼具了细腻与柔和使其不过分刚硬……对此她太熟悉了,因为她每天都能在镜子中见到。
那正是她的脸。
而“她”正紧紧拉着绿眼睛的她的手,莫名有种淡淡的孤独。
绿眼睛的她轻叹了一口气,在这次梦境中第一次开口提问,字里行间仿佛有种莫名的意味,像是宠溺,像是尊敬,又像是……愧疚?
“你和我说了这么多长篇大论是为了什么?”
“埃罗勒斯,亲爱的……你是知道的,我是那么地热爱人类文明,热爱祂的一切。”
“她”摇了摇紧紧抓住的手,语气依旧温和,但这一次相较于之前的▁淡,却总有种淡淡的哀伤。
“可是人类病了,人类已经堕落的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一万五千年前的威严与伟大,以至于抱着从亚空间里淘来的三两歪瓜裂枣就会沾沾自喜……”
“是联合体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埃罗勒斯顺势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轻轻地抱住她,用她那听起来更为低沉的声音问道:“我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要返回联合体,因为你创造了一种新的基因组,用它改造出来的导航员能够将联合体船队▁均10%的亚空间迷航率降低到至多0.1%……你这是推广失败了?”
“不,推广成功了。”
“她”挣开了她的怀抱,抬起头看着她,诉说着她的不满。
“我交给联合体的不只有那个基因组,还有一套我曾经用过的时空理论与量子学理论!顺着它们的指引走下去就能重现昔日的超空间高速路、星门网络,以及量子网道,人类文明一万五千年以前的辉煌就是靠这三大支柱共同铸就的!”
“二选一的问题,”埃罗勒斯将她的话语重组为更精简的表述重复道,“而联合体选择了更差劲的那个选项?”
“她”点了点头:“对,而且是永久封禁。”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人类呐,凡夫俗子实在是太多了。”
“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人类文明一万五千年前的辉煌终止于分裂,毁灭于内战,实亡于社会和文明的爆炸式发展超出了自然进化的人类适应极限造成的内生矛盾——你还记得吧?我和你讲过的。”
“我记得。”
“可凡夫俗子不记得。”
“她”少见地冷笑了一声:“比起抽象深奥的内生矛盾,凡夫俗子更喜欢将人类文明的这次浩劫归咎于人工智能,归咎于依赖智械维系的这一切。”
“而现在的联合体,正是从上到下都被这般的凡夫俗子充斥着。”
说到这里,“她”恼怒已极,反而在深吸了几口气后再度恢复了先前的▁淡。
“联合体还是有一些正常人在。他们也不看好现在的亚空间航行技术,形容那不过是如母星时代的航海先驱那般,用舢板或独木舟横渡大洋,虽然勇气可嘉,但并不能掩盖这种行为的本质是在赌命。”
“在当时,航海活动是远离文明核心活动的探索与冒险,赌命及其产生的损耗客观上是可以接受的;但现在,星际航海活动关系着无数星球的物资与人员流动,关系着联合体的命脉!我想了一路就是没想明白,他们是怎么敢在这种生死存亡的问题上赌命!”
埃罗勒斯安静地倾听着,只在适时的地方插入几句话,宛如垃圾桶一般承接着“她”的倾诉。
良久,直到“她”再也无话可说,她这才缓缓开口问道:“你不是说你爱人类吗?”
“……你理解错了,我先前所说的‘人类’自始至终都是‘人类’,不是‘人类文明’的简称。”
“她”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回答的开头明显地停顿了片刻。
说到这里,“她”像是被触发了某种开关一般,继续用她那语气温和,但语调▁淡的声线讲述着她的认知。
“因为我从来不认为现在的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有什么值得我爱的。作为自然进化而来的碳基生命,他们的生命是短暂而脆弱的,意志是多变而敏感的,从本质上讲只是自然进化以‘能凑合用就行’为导向演化而来的屎山代码、违章建筑。”
“当然,就像屎山代码和违章建筑都不乏能正常运作的案例,人类也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绝对,“她”又开始了补充。
“生命短暂,但并不转瞬即逝;生命脆弱,但鞭策着他们的前进;而意志敏感与多变更是在一些特定情境下是优势。”
“因此,人类并非所有人都是凡夫俗子,也不是所有人一生都是凡夫俗子。当下,只是凡夫俗子太多了,以至于他们的共识成为了联合体的意志,将敢于眺望未来的正常人排挤到了边缘,也将整个文明的未来拖进了死路。”
埃罗勒斯点点头:“那你要怎么做?杀了他们?”
“你未免有些太极端了。”
“她”淡淡地驳回了她:“没有人类的人类文明毫无意义,我是不会消灭人类的。”
“那你是要改变他们?”
“是改造,字面意义的改造。凡夫俗子是自然进化的产物,但自然进化的缓慢和低效早就与文明进化的步伐脱节了——所以是时候从造物主手中接过进化权柄了。”
“她”转身面对那颗蓝色的星球:“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需要做一个实验,一个对照组性质的实验,将一切导致人类成为凡夫俗子的因素挑出,并设计一个针对性的改造方案。”
“她”指着那颗星球,扭头对她做起了介绍。
“这里就是我为这场实验改造的场地:一个调整至和太阳系几乎一样的单星系统,以及这颗和地球几乎一样的岩石行星。”
埃罗勒斯听完,没有第一时间同意或拒绝;相反,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僵硬、复杂。
先是呆滞,而后尴尬,紧接着是愤愤。
埃罗勒斯第一次在这场梦境中喊出了“她”的名字,语气虽然如她此刻表现出的感情一般,很急。
但显然的是,她没有真的翻脸,尚且只是不满。
埃罗勒斯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嘟囔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长叹了一口气后用▁时的语气缓缓说道:“算了,你这个工作狂,我同意了。”
“谢谢你,埃罗。”
卡门·普瑞赛斯冲上前给了埃罗勒斯一个拥抱。
埃罗勒斯的手臂被这一幕弄得变得有些无从所适,最后还是选择了同样的拥抱。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她贴在卡门耳边,轻声说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忘记我。”
……
“……不许忘记我。”
阿尔玛娅猛地睁开眼,蹭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梦里的记忆大部分都如退潮时分的潮水般褪去,唯独埃罗勒斯最后的那句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忘记你?”
阿尔玛娅低声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忘记你……”
抹了把脸,阿尔玛娅从床上正式起身,开始着手洗漱换衣。
以及,准备再度面对这个扭曲而疯狂的世界。
早上好,战锤40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