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W眼里,卡兹戴尔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特别是在今天,这一股子随时都会让倒霉蛋遭遇飞来横祸的气氛愈发浓重。
或许这也是她不小心把自己的棺材本赔光了的根本原因。
——可恶的乌萨斯人不讲武德!
她好不容易攒起来一支缺枪少弹的小部队,平常只在远离作战区域的荒野腹地上打打拉特兰和哥伦比亚商队的秋风而已,鬼知道他们是怎样遭遇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一个哥萨克骠骑兵百人队的?
装备一点没有、训练缺斤少两、兵源素质堪忧.....更重要的是连饭都吃不饱,却在毫无防御工事的大平原上遭遇了隶属于贝尔加大公爵常备精锐军团的正规部队,结果毫不意外一碰就碎,以至于敌人一波冲锋,自己这边就没剩下几个活人了。
“(萨卡兹脏话),国家怎么被搞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目前只是一介毫无政治生活的黔首兼大头佣兵,W仍旧悲愤莫名。
王庭的那帮混蛋不是总在宣传伟大的食腐者之王正率领他的宗族镇守在卡兹戴尔北方边疆,任何外族人都休想再次入侵萨卡兹的家园半步么?
奶奶的,敌人的大炮都伸到各位君主的裤裆底下啦!
并非夸张。
并非造谣。
并非使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
W的小队真的是被对面那支哥萨克骑兵队用随身携带的轻型火炮一波齐射才导致了几近全军覆没(鬼知道一群骑兵是怎样携带火炮的,还有外国人真他妈有钱啊我W真的实名羡慕!),而她本人则被落在身旁的炸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瞬间掀翻。
目前她的上半身正埋在卡兹戴尔充满‘营养’的灰土地里(实际上土壤的主要成分是源石碎片凉拌魔族佬骨灰,那可不得是富营养土质么哈哈!),活像一颗埋在炭火里烤了半天的品相卓绝的大土豆。
W在刀头舔血的佣兵群体中也绝对算得上是个乐天派,不过现在饶是以滚刀肉精神著称的她也有些乐不出来了。
——她正面临一场惨烈至极的活埋体验。
要是再没人把从她危险的源石土壤里刨出来....不出三分钟,W可真就从活土豆变成一根死土豆、从活生生的动物转化为一坨植物与微生物的恶臭集群了。
验尸报告上的死因姑且还能被归类为因窒息而引起的头疾。
而且悲惨程度就要直追那些生前活受罪、死了还要被王庭丢进死魂灵熔炉当一辈子燃料的苦b人柴了。
....过几个月说不定某颗幸运的种子还会从她充满营养液的脑袋里开花发芽。
靠,好不容易在天天挨饿的卡兹戴尔屯了一身膘(虽然大部分脂肪都长在了胸脯上),却全都捐给了对自己毫无悲悯的这片沟槽的大地,那种只投入不回本的事情不要啊!
唉,W倒是自认为不怎么怕死,她只是很怕吃亏。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考虑到卡兹戴尔就现在这副糜烂混沌的德行,能把她的性格倒逼成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鬼样子也就不足为怪了。
起码她尚且能做到主打一个人设突出、不至于精神分裂不是?比那群左右互搏的萨卡兹王庭头头强的多啦!
唯一真正令她感到遗憾的是,自己还没带着身边这群没享过几天福的小家伙们开张挣大钱....看来要对不起愿意在关键时刻拉姐妹一把的赫德雷和伊内丝了,说起来她的初始资金和手下就是从那对闷葫芦组合身上一点一点薅羊毛薅下来的。
说来有些可惜,她可是疤痕佣兵市场的优秀毕业生,灰发脑袋金眼睛,再加上看似凶戾实则清秀的年轻脸蛋,堪称卖相十足(用某些变态贵族圈的术语来说就是狼系女孩)。要是托生在维多利亚或者莱塔尼亚的大贵族家庭,准不会沦落为区区一介大字不识的可怜文盲。
只恨她是一介降生在卡兹戴尔的混蛋佣兵,于是身价瞬间贬值百倍,别人家的贵公子出生便可继承大笔遗产,魔族佬落到地上还他妈倒欠一连串还不完的血税高利贷。
唯一可以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在某些萨卡兹本地特色企业里,她还是蛮值钱的。
就比如在上个月新颁布的‘佣兵悬赏榜单’里,某位‘擅长偷袭、爆破、刺杀的奸诈油滑可恶阴险卑鄙的混账’的项上狗头在一干人品与其不相上下也即同样不怎么样的同僚眼里,至少也要值‘十个糖果’呢——这是卡兹戴尔佣兵圈里的术语,实际上就是十箱子精炼源石锭或者等价的上等赤金。
所以....怎么就可以这样轻易死掉呢?
让我抱着十箱源石锭去死也行啊!我这辈子还没发过财啊!
心里正在大倒苦水之际,一缕强烈的光芒忽然照在脸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仿佛摩西分海。
她的世界,忽然亮了。
片刻后,她的呼吸也顺畅起来。
“咳,咳!咳咳——!!”
胸口如海浪般起伏,憋了好久的干瘪肺叶呼哧呼哧沿着喉管往身体里泵入大量冰冷的空气,让她不由得发出一阵舒适的低吟。
“我到天堂了?”
W迷迷糊糊地觉察到她还躺在炮弹砸出来的深坑里,由于长时间缺氧,她脑袋晕乎乎的,暂时站不起来。
“我竟然没下地狱?”
“哈哈!赶紧去嘲笑上帝,就说老娘其实在他老人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摸做了很多坏事,早就一点悔改的良心都没有了!这(萨卡兹脏话)的不是血赚?!”
“(萨卡兹语)醒醒,同胞,你还活着。”
“(萨卡兹语)我搭把手,你自己尝试爬出来吧。”
一个年轻的男性声音从上边传来。
W愣了一下,然后大呼一声晦气!
麻蛋怎么天堂里都还有魔族佬?没完了是不是?
难道这里都被萨卡兹众魂给强行占领了?我可恶而卑鄙的老祖宗啊,你们死了都不肯彻底安息?!
等等....不对!
W的一对金色眼瞳逐渐恢复清明,她猛然发现了自己还在卡兹戴尔的荒野上。
“什么...没死...我还没死?!”
W一声惊呼,瞬间回过了神,立刻摆动腰肢,一个鲤鱼打挺,尝试从半米深的弹坑里蹦跶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双手握住。W不想脚底打滑重新摔进坑里,于是她紧紧握着这只略带一丝温暖的手,借力向外奋力一跳,终于爬出了锥形的泥泞深坑。
W用衬衣内侧的干净布条拍掉了落在脸上的灰,这才瞧见她面前站着一位英武的青年同胞。
他黑发黑瞳,五官分明,身材瘦削,脸还不错,脑壳上顶着一对理所当然的黑色尖角,不过一身灰袍布甲衣显现出一种极为实用主义的朴素风格,简直比她还土,老生存家了属于是。
“呃....你是?”
W警惕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同胞。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萨卡兹各亚种的生活习性不说是各不相同吧,至少也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在卡兹戴尔这片武德充沛的热土,魔族佬们共襄盛举各自大打出手的次数一点不比外国人入侵的次数少。
唉,萨卡兹,你改悔吧!
“我叫瑞文戴尔,和你一样,在咱们魔族佬的可爱老巢讨生活。”黑发青年咧嘴笑了笑。
嚯,还是个有正经名字的文化人?
这要是在卡兹戴尔的移动城市,已经可以被某所高级中学聘请为老学究了!
她还想问些什么,却被这个自称瑞文戴尔的男人挥手打断了。
“现在没时间互相介绍,看看你后面,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W一听就明白了,是自己人!和她一样的荒野大师!
这一口自动滤除了所有繁文缛节还略带自嘲弃世的拧巴语言风格,没在大荒原上饿过好几年根本装不出来!
没等他说完话,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
W立刻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个恐怖的震动声音她可太熟悉了,在卡兹戴尔求生存的萨卡兹无时无刻都在警戒他们。
她回身望去,只见数公里远处,上百名骑着黑色战马的哥萨克骑兵在灰色的大荒原地平线处缓缓现出身形。
为首的哥萨克一声暴喝,从喉咙深处挤出曾令诸敌胆寒的乌萨斯战吼:
“唔咯哈——”
在他身后,野蜂成群的乌萨斯骠骑兵追随着他们冲锋在前的军事领袖,掣出亮闪闪的杜萨克弯刀,呐喊着扑向他们眼中的只知散播杀戮与恐怖的可恨魔族佬。
“唔咯哈!”
“唔咯哈!!!”
黑色的骑兵群撼地而来,在苍茫的灰色荒野上拉起了一条数十米长的楔形长枪。
转瞬之间,W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能打吗?打不了一点,很蓝的啦!
战马在抵达战场之前会慢跑一阵,直至抵近攻击目标几百米远处时才开始加速,但这不代表目前的形势不危急,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的。
按照这柄‘长枪’的移动速度,用不了半小时,其矛头处的第一波骑兵就会抵近这支萨卡兹佣兵队残部的脖颈,然后留下十几个无头的尸体。
所以....留给自己自由喘气的时间不多了。
就这一点空暇,也别管猜疑各自的身份了,真的累了。
“你走吧,我欠下的帐已经够多了,下辈子估计都还不完。如果碰到一对叫赫德雷和伊内丝的大头佣兵,记得替我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W摸了摸被冻得发红的鼻梁,有些感慨地说道。
“你不打算活下去了?”
瑞文戴尔问道,他从她的语气中竟然还听出了一丝解脱。
“没人想死,只不过人家不想让我们活。”
W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弹药包,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没有后勤没有补给还没有愿意指挥我们这些不值钱佣兵的混账军官,你赶紧撤吧,我跑不了啦,不过趁我手上还有点炸弹,就用来帮你拖一拖敌人吧。就当是你没让我憋死在弹坑里的谢礼咯?鄙人烂命一条不值钱,你想要更高价码的话我可就赔不起了。”
但是....遥望潮水般愈来愈近的敌人,W心想,自己大概还是怕死的。
只不过永无止境的战场,让她逐渐习惯了在灵魂外面撑起一张不需要依赖和倾诉的冷漠麻木的外壳罢了。
就像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所有萨卡兹一样。
“你方才的长篇大论里至少有三处错误需要纠正。”瑞文戴尔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昂?”
W瞪大眼睛,没搞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瑞文戴尔拍拍手,一杆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白鹰旗帜从他身后不远处升起,W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支几十人的队伍。
“第一,并非没有后勤补给;我的队伍虽然目前的规模不大,但和荒原上有物资的大人物们或多或少都有眉目,因此武器装备是可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第二,并非没有愿意指挥的军官;我就是军官,虽然是野生的,自学成才,我来负责指挥你们...虽然我的实战经验不算多,但用来对付一些小规模部队...勉强算是差强人意。”
“第三,并非烂命一条;要是萨卡兹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那反而帮助敌人实现了他们的战略目标。而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敌群环伺的恶劣环境挫败他们的攻势,并锻炼出只属于魔族佬的顽强韧性。”
瑞文戴尔一席语罢。
老实说,W的内心....当时就受到了不小的鼓舞。
战争是一门高标准的艺术,而指挥战争更是极吃天赋的能力。有些人嚎一嗓子就能立刻鼓舞士气催着大头兵们去送死,而W自认为她本人就拥有一些提振士气的能力,只不过在这人面前却像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帮子骠骑兵难缠的很,他们估计很快就会再来上一次集群冲锋,你确定你手下的这几十号人顶得住?”
W也和乌萨斯的各色军种交过不少次手了,无一例外都难缠的很。
尤其是来去如风的哥萨克骑兵,在平原上对付装备不全的轻步兵简直如砍瓜切菜。
W叹口气:“再说了...你认识我吗?值得这样子为我拼命?”
“不认识啊。”
“那你干嘛要救我?”
瑞文戴尔略一思索:“只因我有天生爱人的能力。”
“......”
天生爱人?你魔王啊?!
“哈,开个玩笑。”瑞文戴尔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他一边和她搭话,一边指挥部队,迅速下达一连串听起来甚为复杂的命令,而他手底下的魔族佬竟然沉默迅速、有条不紊地跟紧执行。
不是哥们,这还是萨卡兹吗?怎么跟我手底下连左右左都能搞混的家伙看起来不太一样啊?
“很简单的道理。”瑞文戴尔揉了揉眼睛,他似乎正在启动自己的源石技艺,一丝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瞳深处浮现。
“他们不让我们活,不代表我们就应该躺好了去死。而萨卡兹要想脱离死亡的命运,就得把流散在王庭之外的所有力量尽皆整合起来,才可与环伺的群敌有一战之力。”
瑞文戴尔神色严肃地吩咐队员道:“把我们的军旗升起来,让对面的乌萨斯人看一看,萨卡兹的军人不比他们差。”
“是!瑞恩头儿!”
W怔怔地瞧着眼前无所畏惧的男人。
“瑞恩?”
“是一个昵称——我的本名放在战场上太长了,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多说一个字就得花费不少力气,你平常的时候叫我瑞文戴尔就行。”
瑞文戴尔递给她一把匕首:“检查一下自己的伤势,如果你还算不上一个重伤员,那么请听从我的指挥,准备战斗。”
这个家伙如此平静、乃至冷酷地说道。
“在黎明的曙光真正到来之前,我们得先挺过这一抹最深沉的黑暗才行。”
W收回前言。
她想活下去,很想活下去。
她觉得自己就像他们这些魔族佬的可爱老巢卡兹戴尔一样,在某些不甘寂寞的家伙的视野中,或许还可以抢救一下。
于是她抄起匕首,把破损的铳枪背在身后,准备跟对面的哥萨克骑兵组成的‘黑色长枪’碰一碰。
她抬起脑袋,只见在这片绵绵不尽的灰色荒野中,一杆绣着洁白雄鹰的旗帜高高飘扬,一往无前的笔直刺向这片灰蒙蒙的天空。
“它的名字叫什么?”W问道,一些早已消逝的思念与期待似乎逐渐被滋养和唤醒了。
“在或许有机会抵达的未来,所有愿意以这面旗帜为信念的军人,我想给他们取一个统一的称号——”
“「光明之鹰」”
抬头注视着飘扬的旗帜,瑞文戴尔如此说道,他的源石技艺已经激活。W从他身侧望向他,只从他的眼角看到了一丝蕴含着说不清意味的神韵。
W心想,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信念、抑或理想?
看来这灰蒙蒙的天空阴沉的久了,偶尔也会有一些不甘落寞的光束,随时都在寻求机会趁机刺破这沉郁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