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森林从不言语,但它会呼吸。
赫莲娜·霜牙的每一个脚步,都精准地踏在古老树根的缝隙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轻盈得如同飘落的羽毛。
在她身旁半步之前,名为芬里尔的巨狼如同一道融化的雪线,无声地滑过布满苔藓的地面。
他们甚至不需要交换眼神,多年的默契早已让他们成为森林意志的一部分。
他们的目标是那缕升起的炊烟。
一道突兀的、属于文明的伤疤,被烙印在了森林原始的画布上。
这片森林有自己的规矩,一种比帕斯城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律法要古老、也残酷得多的规矩。
森林接纳一切,也吞噬一切。
它为懂得敬畏的猎人提供庇护与猎物,也会用最冰冷的獠牙与最深邃的沼泽,毫不留情地埋葬那些带着贪婪与无知而来的闯入者。
芬里尔在一块覆盖着厚厚落叶的坡地前停下了脚步,金色的狼瞳凝视着前方。
它并没有发出低吼,只是微微竖起的颈后鬃毛,以及鼻翼无声的翕动,就已经将所有的信息传递给了它的同伴。
“有陷阱?”赫莲娜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耳语。
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脚下的落叶。
很快,一根被削尖了的、沾着些许泥土的木棍露了出来。木棍的尖端朝上,被巧妙地埋设在一个天然的坑洼里,意图非常明显——任何从这个方向高速跑过的生物,都会被它狠狠地刺穿脚掌。
手法很粗糙。
幼稚得就像帕斯城里,那些整天幻想着当英雄的孩子们做的游戏。
但是,位置选得却恰到好处,正好是视觉的死角。
赫莲娜轻轻地将那根木矛拔了出来,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周围。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了。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不是“森林之子”的手法,那些与她一样,流淌着古老血液的同胞,他们的陷阱更为致命,也更为……优雅。
更不像城里那些贪婪的猎人,他们的捕兽夹总是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这个陷阱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笨拙的、试图保护自己领地的味道,就像一只刚刚学会龇牙的动物。
她看了一眼芬里尔,巨狼也用它那充满智慧的眼神回应了她。
他们继续前进,比之前更加谨慎了。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烟火味越来越清晰,其中还混杂着另一种味道……一种鱼肉被烤焦了的味道。
赫莲娜屏住了呼吸,与芬里尔一起,如两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之后。
她拨开一片宽大的叶子,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溪边的空地。
一小簇笨拙的火堆正在燃烧着,火势不稳,时不时爆出几点火星,冒出的黑烟甚至比火焰本身还要显眼。
一看就是新手所为。
火堆旁,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个有着一头如初雪般耀眼的白色长发的人类女孩。
她看起来很年幼,身上的袍子又大又不合身,沾满了泥点子和黑色的炭灰。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着一条小鱼,小心翼翼地放在火上翻烤。
她的动作很笨拙,不是被突然窜起的火苗吓得缩回手,就是差点把好不容易穿好的鱼掉进火里,惹得她发出一连串小小的、着急又可爱的抱怨声。
而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个……
当赫莲娜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时,即便是她这样如同万年冰川般沉静的心,也掀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
那也是一个女孩,和白发女孩差不多大,有着一头蓬松的银灰色短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那对绝对不属于人类的、巨大而毛茸茸的灰色兽耳。
一条同样颜色的大尾巴正像猫咪一样,惬意地圈在她的身后,尾巴尖随着火光的跳跃而轻轻摇晃着。
狼……狼神后裔?
不对,那种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稀释的、纯净的气息……赫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后裔。
那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幼年的古神本身。
传说竟然是真的。
“沉默之夜”后,并非所有的神都离开了这片大陆。
赫莲娜下意识地握紧了背上的长弓。
在帕斯城里,这样一个个体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在特伦托教会眼中,她是必须被净化的终极“异端”;而在“沉默船队”的黑市上,她是一件能让大贵族们倾家荡产也要得到的、活着的“禁忌藏品”。
这两个孩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从一场巨大的灾难中逃出来的可怜虫。
手无寸铁,茫然无知,除了彼此之外,一无所有。
那个白发的人类女孩,甚至还天真地在自己栖身的洞穴周围,布下了那样一个可笑的陷阱。
但她们却活了下来。
赫莲娜看着她们,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
芬里尔也安静地趴伏在她的脚边,金色的狼瞳里倒映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眼神中没有丝毫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好奇与悲悯。
这片森林,自有它的意志。
它没有吞噬这两个闯入者,反而给予了她们庇护、水源与食物。
或许,在古老的法则看来,她们的出现,本身就是被允许的。
赫莲娜松开了握着弓的手。
决定,观察。
看看这两个与世隔绝的孩子,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