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卷着沙砾,在地表之上呼啸了不知多少个纪元。黄沙之下,千米深的地层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地下设施正沉眠在黑暗中,金属外壁爬满锈蚀的纹路,像是远古巨兽剥落的鳞片。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没有生命气息,只有永恒的死寂,直到一道冰冷的电子音骤然划破沉寂,像一把利刃剖开了凝固的时光。
“警告——目标生命体征波动超过临界阈值,抑制程序失效,已达到强制释放标准。启动复苏协议,序列代码:阿尔法-06。”
电子音的余韵还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沉寂的设施已然苏醒。
深埋在地底岩层中的主供电电缆率先发出嗡鸣,起初是微弱的震颤,很快便升级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沉睡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原本黯淡的应急指示灯次第亮起,幽绿的光芒沿着金属廊道蔓延,映亮了墙壁上剥落的标识——那些模糊的文字早已看不清具体内容,只余下断断续续的符号,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用途。
电力系统全力运转,带动着换气系统开始工作。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像是老旧的齿轮重新咬合,将地底混浊不堪的空气强行抽出。
那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腐朽金属与潮湿霉菌的气息,是沉寂了数万年的陈腐味道。
新鲜的空气通过深层过滤装置被泵入设施内部,带着一丝冰凉的洁净感,缓缓填充着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温度调节系统启动,冰冷的金属墙壁逐渐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将空间内的温度从冰点以下,缓慢拉升至适宜生命活动的二十六摄氏度。
设施核心区域的休眠舱室里,三十六个休眠仓整齐排列,大多已经破损不堪,唯有正中央的那一个还保持着相对完整。
通体透明的玻璃罩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花,随着温度升高,霜花渐渐融化成水珠,顺着弧形的舱壁滑落,在底部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舱内,淡蓝色的生命维持液静静包裹着一道身影,液体中漂浮着细小的气泡,随着舱体的轻微震动缓缓上升。
“生命维持液排出程序启动。”
电子音再次响起,休眠仓底部的排水阀缓缓打开,淡蓝色的液体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原本浸泡在液体中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身着贴身的银色休眠服,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与脸颊,皮肤苍白,唇色带着久不见阳光的浅淡。他的眼睫纤长,紧紧闭合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无休无止的梦境。
随着最后一滴维持液排出,休眠仓发出“嗤——”的泄压声,厚重的金属舱门缓缓向上抬起,带着陈旧的摩擦音,像是在开启一扇跨越时空的大门。
舱门完全打开的瞬间,舱内的身影动了动——他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缩,紧接着,眼睫轻轻颤了颤,如同蝶翼般,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黑暗中沉睡了太久,骤然接触到幽绿的光线,时禾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瞳孔在强光刺激下剧烈收缩。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实验室里纯白的灯光,普瑞赛斯担忧的眼神,还有轮椅扶手冰凉的触感……那些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在脑海中闪烁,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试图撑着休眠仓的边缘站起来,双腿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绵软无力。
刚迈出一步,身体便失去了平衡,朝前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重重撑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胸腔一阵翻涌,肺部残留的生命维持液顺着喉咙涌上,他俯身剧烈咳嗽起来,透明的液体混着些许血丝,顺着唇角滴落,在光滑的金属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咳……咳咳……”
咳嗽声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带着久未发声的沙哑与脆弱。时禾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冰冷的氧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
他能感觉到身上未干的维持液顺着衣料滑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
喘息渐渐平复,时禾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破损的休眠仓,布满灰尘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这里陌生又熟悉,像是记忆深处被遗忘的角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带来的力量,再次尝试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急于迈步,而是先稳住身形,双脚缓缓用力,一点点撑起身体的重量。
双腿依旧酸软,每一次发力都带着轻微的颤抖,但他还是成功地站直了。尽管脚步虚浮蹒跚,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总算能缓慢移动。
他扶着身边的休眠仓壁,一步步挪到墙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在轮椅上……耗了不知多少年。”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突然能站起来……倒真有些不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曾经因为重病而失去知觉,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的双腿,此刻虽然虚弱,却能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休息了片刻,时禾扶着墙壁,朝着舱室另一侧 的物资仓走去。
沿途的仪器大多已经损坏,有的屏幕碎裂,有的外壳变形,只有少数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濒死的萤火。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适应着身体的变化。
物资仓的大门紧闭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门上的电子锁已经有些锈蚀。
时禾走到门前,按照记忆中的操作,将眼睛凑近虹膜扫描区。一道红色的光线掠过他的眼底,伴随着轻微的“滴滴”声,扫描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紧接着,他将右手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指纹验证通过的绿光闪烁起来。
“身份验证通过,权限等级:最高。”
随着电子音的响起,厚重的物资仓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物资架。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物品,有密封的食品罐头,有瓶装的饮用水,还有叠放整齐的衣物。
时禾的目光在物资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最内侧的一排架子上。
他扶着架子,一步步挪到最里面,取下一件干净的白色研究服。
研究服的材质柔软,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他曾经最常穿的款式。他脱下身上湿透的休眠服,换上研究服,尽管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有条不紊。
穿上研究服的瞬间,仿佛有某种熟悉的感觉回归,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紧接着,他在最内侧的隔层里找到了一个银灰色的储存器。储存器大约有半人高,外壳是高强度合金材质,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厚重而坚固。
时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储存器的把手,试图将它搬起来。但长时间的休眠让他的体力严重不足,刚一用力,手臂便传来一阵酸痛。他咬了咬牙,调整了一下姿势,借助身体的力量,一点点将储存器拖到旁边的操作台上。
操作台的表面同样布满灰尘,时禾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的控制面板。他按下面板上的唤醒键,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先是红色,然后变成黄色,最后才勉强稳定在绿色。
一道带着明显卡顿与电流杂音的电子音响起,系统界面在操作台上的屏幕上缓缓展开,画面不时闪烁,还出现了几处明显的错误代码。
“设施主系统……启动失败……基础功能模块……就绪……检测到管理员身份……您好,时禾博士。”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在接收微弱的信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杂音。时禾皱了皱眉,目光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错误代码,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系统,报告当前时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个简单的指令。过了好一会儿,系统才给出回应:“时间模块……已损坏……无法读取具体纪元信息……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超过临界阈值……强制唤醒程序启动……当前时间早于预订复苏节点……具体偏差值……未知。”
时禾沉默了。他靠在操作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储存器的边缘,大脑飞速运转。预订复苏节点是他沉睡前与普瑞赛斯一起设定的,按照计划,他会在数万年之后苏醒。
可现在,系统不仅无法提供具体时间,还告诉他苏醒时间提前了,这只能说明——计划出了严重的问题。
是……普瑞赛斯和预言家那边出了什么事?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关键信息是否完好。
他打开储存器侧面的舱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数据储存设备。他从中取出一枚黑色的U盘,U盘的外壳是特殊材质制成,防水防磁,能够承受极端环境。
他将U盘精准地插入操作台的接口,屏幕上立刻开始滚动数据流,一行行代码快速闪过,显示着数据读取的进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时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他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这枚U盘里储存着很多技术,还有一些预言家留下的信息,若是这些数据损坏,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数据读取完成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显示“数据完整,无损坏”。时禾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拔下U盘,将其扣在手腕上。U盘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立刻开始变形收缩,原本的长方体形状逐渐变成了一块银色的手表,表带紧紧贴合着他的手腕,表盘上跳动着绿色的光点,显示着他当前的身体状态:
生命体征:正常
能量评级:虚弱
潜在风险:无
看着表盘上的数据,时禾微微点头。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至少没有大碍,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双腿伸直,缓解着肌肉的酸痛。空旷的舱室里,只有系统偶尔发出的卡顿杂音,还有通风系统持续的运转声。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闪烁的指示灯,那些绿色的光点像是遥远的星辰,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过,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预言家……”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与期待,“计划出了问题,你和普瑞赛斯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沉默地回应着他的疑问。时禾闭上眼,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体的疲惫与虚弱。他知道,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足够的体力,没有完整的系统支持,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身体逐渐恢复体力,等待系统修复更多的功能,更重要的是,等待那个约定好来接他的人。
他不知道这份等待会持续多久,可能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但他并不焦虑,因为他相信普瑞赛斯,相信他们之间的约定。就像沉睡前那样,他愿意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如约而至。
时禾睁开眼,目光落在手腕上的手表上,表盘上的绿色光点依旧在稳定地跳动着,像是生命的脉搏。他握紧了拳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计划出现了多大的偏差,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核心数据还在,就还有希望。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试图让身体更快地恢复。空旷的地下设施里,时间仿佛再次变得缓慢,只有通风系统的运转声,在黑暗中单调地回响着,陪伴着这位从沉睡中苏醒的孤独博士,等待着那个未知的重逢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