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焦虑与无处着力的调查,让赫默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弦。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迷雾中摸索,明知暗处潜藏着威胁,却看不清对手,也找不到出击的方向。这种无力感啃噬着她的理智。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也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喘息的安宁。
想到符梦在灾难中的援手,以及她似乎对伊芙利特表现出的、不同于一般研究人员的关切,赫默决定主动联系。她以个人名义,邀请符梦在一家离莱茵生命稍远、环境清幽的咖啡馆见面,名义上是感谢她之前的帮助。
当赫默牵着伊芙利特的手走进咖啡馆时,符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金色的发丝和狐尾上跳跃,与咖啡馆内略显昏暗的光线形成对比,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赫默博士,还有……伊芙利特,你们好。”符梦微笑着打招呼,目光温和地落在正不安分地扭动、四处张望的伊芙利特身上。
“符梦女士,感谢您能来。”赫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同时紧紧拉着伊芙利特的手,防止她乱跑。
“这位是伊芙利特,她……很想亲自谢谢您。”她轻轻拉了拉身边躁动的女孩。
伊芙利特几乎是把整个身子都扭成了麻花,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咖啡馆里的一切——冒着热气的奇怪棕色液体(咖啡)、穿着奇怪围裙走来走去的人(服务生)、桌上精致的小点心,还有窗外那些跑得飞快的铁盒子(车辆)。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新奇了。
在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正是在无边无际的灼热和痛苦中,有一缕来自这位狐耳阿姨的、清凉如月光的力量抚慰过她,这让她对符梦本能地有好感,但也仅此而已,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东西吸引。
“喂!谢谢你啦!”
伊芙利特转过头,冲着符梦大声说道,语气直接甚至有点粗鲁,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是闪烁着感谢。她用力从赫默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抱着怀里那个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礼物盒子,噔噔噔就往前冲。
“这个!给你!”她几乎是直接把盒子往符梦的方向一杵,动作又快又急。
然而,由于冲得太猛,动作又缺乏控制,她的手猛地一抖,包装盒脱手飞出,“砰”地一声砸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不仅撞翻了符梦面前盛着精致糕点的骨瓷碟,连带还扫倒了旁边的水杯。碟子和杯子应声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水和糕点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一瞬间,伊芙利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搞砸了事情的烦躁和恼怒。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小脸立刻涨红了,带着一种被冒犯似的表情,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这什么破盘子!一碰就碎!”
赫默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伊芙利特的胳膊,力道有些重:“别动!小心碎片!”
她首先快速检查伊芙利特的手和脚有没有被划伤,语气焦急。确认她无恙后,赫默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伊芙利特!”赫默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看着我!是你动作太鲁莽才打碎了东西!做错了事情,应该怎么做?”
伊芙利特梗着脖子,似乎想反驳,但触及赫默严厉的目光,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那股无名火变成了憋屈。她用力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但更多的是不服气。在赫默持续的注视下,她最终不情不愿,又有些愧疚地对符梦和赶来的服务生喊道:“对、对不起行了吧!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太不结实了!”
符梦抬手示意慌乱的服务生无需紧张,并表示会赔偿所有损失。她看着赫默第一时间确保伊芙利特的安全,随后又毫不退让地纠正她的行为,那并非简单的训斥,而是蕴含着引导与责任的教导。这种深层的关怀,让符梦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无妨,没有伤到就好。”符梦柔声说道,并未计较伊芙利特的态度。她小心地避开碎片,捡起那个落在地上的礼物盒,当着气鼓鼓的伊芙利特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烧制的、颜色绚烂如同火焰的玻璃小鸟。“很炽烈的颜色,像你一样充满活力。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伊芙利特愣了一下,看着符梦并没有生气,反而收下了礼物,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别扭地“哼”了一声,但眼神偷偷瞟向符梦,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
经过这个小插曲,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符梦看着将伊芙利特护在身后、耐心与咖啡馆经理沟通赔偿的赫默,心中做出了判断。这位年轻的科学家,与她之前在莱茵生命感知到的那些冰冷、充满怨念的阴影截然不同。
在伊芙利特被赫默按在座位上,不耐烦地用小勺子戳着面前那杯她觉得味道奇怪的果汁时,符梦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低声对赫默说道:
“赫默博士,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这个外人来说。但……请务必保护好这个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莱茵生命总部的方向,“据我所知,莱茵生命内部,某些涉及‘志愿者’的项目,其入库的志愿者数量,与最终能完成项目、甚至仅仅是存活到项目中期的人数之间,存在着令人不安的差距和令人心惊的死亡率。这恐怕……并非‘矿石病自然进程’所能完全解释。”
赫默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入库数量……与存活数量……
她一直专注于调查伊芙利特的实验记录是否被篡改,试图从项目内部找到蛛丝马迹,却忽略了最基础、也可能最直接的源头——那些进入到实验中的药品物资!不管暗中隐藏的人想要对伊芙利特做什么,必要的资源消耗都是不可避免的!如果符梦所言非虚,那意味着……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她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真正关键的证据,或许不在她最熟悉的,每天都要接触的实验进程记录里,而是在更底层的、关于物资流入和消耗的记录中!
“我……明白了。”赫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深深地看了符梦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震惊、感激和一丝决绝。“非常感谢您的提醒,符梦女士。”
她必须立刻回去!从这个新的角度切入调查!
赫默匆忙起身,拉起还在用勺子“虐待”那杯果汁、明显没待够的伊芙利特。“伊芙利特,我们该回去了。”
“啊?这就走?!”伊芙利特不满地叫起来,勺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我还没看够呢!外面那个会闪的牌子我还没看清楚!”她试图挣脱赫默的手。
“现在必须回去。”赫默的语气异常坚决,不容置疑。
符梦看着伊芙利特那副明明很想尝尝蛋糕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纠结模样,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她轻轻招手唤来服务生,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将自己面前那碟丝毫未动的精致蛋糕仔细打包好,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小伊芙利特,”她将包装好的蛋糕盒递过去,“这个给你带回去吃吧。今天时间匆忙,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尝尝冰淇淋,怎么样?听说有种淋着热巧克力酱的冰淇淋,味道非常特别哦。”
伊芙利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个对她而言十分精致的蛋糕盒,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瞬间阴转晴,所有的烦躁和不情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给我?冰淇淋!说好了!下次一定要去吃!”她大声宣布,兴奋得在原地蹦跳了两下,引得赫默连忙稳住她的肩膀。
被赫默牵着离开咖啡馆时,伊芙利特一只手紧紧抱着蛋糕盒,另一只空着的手却不安分地胡乱甩动,整个身子都因为兴奋而扭来扭去,差点把蛋糕盒甩脱手,吓得赫默赶紧帮她拿稳盒子。
符梦站在咖啡馆门口,含笑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活力过剩的小小身影。看着伊芙利特那毫无章法、几乎是在挥舞战利品般的兴奋姿态,她几乎能预见到,等这孩子回到实验室,兴高采烈地打开盒子时,发现里面那块精致的糕点恐怕早已在颠簸中散了架、变成一坨不成形的奶油和蛋糕胚混合物时,那张小脸上会露出怎样从狂喜到呆滞再到气鼓鼓的滑稽表情。
想到这里,符梦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极其清浅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便化为了眼底一丝复杂的怜惜与坚定。
这样鲜活、会闹脾气、会对甜食充满渴望的生命,以及那位虽非母亲,却倾尽心力引导她、保护她的赫默博士……她们不该被卷入,更不该承受那些隐藏在光鲜表象之下、践踏生命尊严的黑暗。
她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一个依旧在不耐烦地试图挣脱束缚,另一个则坚定地牵着她,走向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心、如同钢铁囚笼般的建筑。符梦轻轻拢了拢衣袖,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