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吧。”
张活儿沉默地接过。
血经过几层过滤后装进了陶罐容器里。
小黑像是寻常牲畜般被宰杀了。
肉与血都变成了维持这场逃亡的食粮。
肉切成了一片片地风干,用可以找到的一切燃料烤制。
盐巴一路食用没剩得太多。
幸运的是找到了接近岩盐的东西可以用于腌制。
这到底是不是盐,已经没人有精力探究细分了。
动手的是张生儿与张全。
张活儿作为旁观者,目睹了一切。
他执意要看完全程。
最后,也是他抚闭上小黑硕大的眼睛。
张生儿在刺入要害第一刀前,手在颤抖。
第二刀之后,颤抖就消失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有了怜悯,还是没能冷酷到底。
张全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嘴里还是那些有关大仇大恨的陈词滥调,情绪更加猛烈极端。
兄弟二人明白,是严苛的生存环境与压力让父亲变得可怖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行李将完全依靠人力。
小黑血肉变成的食粮没有想象得那么多。
而这一片令人绝望的预留之境。
仍然看不到尽头。
雪花落进了张生儿的手里。
“冬天了...”
最起码不用担心水了。
但。
一切可以捕食的生灵,一切可以采食的植物。
都将陆续变得更加稀少了。
张生儿回头看了眼父亲与弟弟。
两人互相搀扶者。
弟弟的腿伤最终变成了腿疾。
他无法再像以往的时光里,那般肆意奔跑了。
过往有交际的邻友看见了如今的张生儿,一定会觉得格外陌生。
张生儿有些恍惚。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说留境之内的人,要被称之为野人。
衣衫褴褛,形貌邋遢的他们,突然出现在故乡那时自己的面前。
自己也会真心觉得,这些人是野人吧。
他愈发佩服从故国逃离,在留境里为子孙后代,寻得一片桃花源避难的祖先。
当初他们是怎么走过,这么一段路程的呢。
先祖们也未曾想到过子孙后代们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
将全部的行李放下,呼出一口热气。
作为长子,作为长兄的张生儿。
出于他自身意志,承担了最多最繁重的事物,对摄入的食物量却进行了最严格的把控。
总结便是,吃得最少,干得活最多。
“歇息会儿吧。
“刚好这个位置避风。”
不大不小的土包。
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是仅存还算温暖的港湾。
父子三人如同往常般依靠着。
越是寒冷,他们愈是靠得近。
已经没有人守夜了。
对活着愈发的麻木。
对死的恐惧越来越淡薄。
最起码张生儿觉得自己是如此。
如果不是肩负着带父亲与弟弟走出去的重担。
他情愿一睡不醒来。
睡眼惺忪间,他听见了哭泣声。
是女声。
怎么会有女人呢?
他睁开眼。
看见一对同样形容枯槁的母子。
衣衫比父子三人还要破烂得多。
有些地方像是被人为撕烂的。
在冬天,却衣不蔽体。
“能给点吃食吗?俺男人出去找吃食一直没回来...”
妇人低声恳求。
“俺什么都愿意做...”
她将脑袋低下。
张生儿下意识想回绝。
他又迅速想到了一点。
碰见了人,还是第一次。
可以交流情报。
从行李翻出一件单衣。
递给妇人。
“大姐,吃的咱也不多,送你件衣服能问些事儿吗?”
妇人将单衣大半盖在孩子身上。
“您问...俺知道的,一定答。”
“大姐你是从哪边逃过来的。”
“北边...”
“这是何处,大姐知道吗?”
“领头的说这里是...留...土...”
“大姐逃得什么难?”
“俺们领头的说,说是要打仗了...
“要闹兵乱...还有天灾...”
张生儿琢磨,这些信息他还真不知道。
“天灾是什么天灾?”
“仙家要跟仙家动手...”
天仙就是天灾啊...张生儿一想,恰如其是,真不避讳。
“哪国和哪国要打仗了,大姐知道吗?”
妇人摇头。
“俺不是很清楚。
“俺们领头的说,有个关隘口。
”过了关隘口,有个什么虞国,收留俺们这些人。”
“这消息保真吗?”
张生儿有些激动,因为虞国就是故国。
故国情深,不过这情是恨。
“俺不是...很确定...领头的是这么说。”
“大姐你说你有个领头的...你们大概有多少人?”
“...俺...逃...离开的时候,还有一百人吧...”
妇人结结巴巴。
“现在还有多少人...俺也不是很清楚...”
“关隘口是往那边走?”
妇人指了一个方向。
南边。
“他们是往那边去的...应该在那边...”
张生儿看了一眼。
起码不用走回头路。
最初的计划是走出留土,进入任意一国。
在图谋重返故国。
现在已经知道了故国的位置。
可以直达。
只是...
张生儿最后问道。
“南边那个关隘口...还有多少距离?”
“这个只有领头门清...
“俺们只是跟着逃...不大清楚...”
“谢谢您,大姐。”
“不...不...用谢...能给点吃的吗?”
张生儿想再次拒绝。
“我这儿还剩点...”
张活儿似乎醒来很久了。
一直在安静地旁听这场谈话。
张活儿拿出一小片有点邋遢,风干的肉片。
“谢谢您...谢谢您小兄弟。”妇人喜出望外地接过。
吐了点唾沫在上,软化后撕成丝,递给怀里的孩子。
张生儿看她怀里孩子比弟弟还小个几岁。
最终也没劝阻。
她孩子吃了点肉后。
“娘...这是什么肉啊...”
妇人呆怔。
看着面前的两兄弟。
“马肉。”
张生儿回答道。
妇人的孩子看见这个陌生高大的男性,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些胆怯,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好吃吗?”
张活儿替兄长解了围。
他看见是张活儿,是与自己年龄接近的孩子。
胆怯减少了些。
“好吃...”
“要谢谢小黑。”
张活儿一本正经的嘱咐道。
“谢谢...小黑...”童声稚嫩。
比弟弟年纪还小点的孩子,复述了弟弟的话。
张生儿听见,一时之间心里有些复杂。
张活儿一瘸一拐,拉着张生儿走出小土包一段距离。
“大哥...对不起...”
张活儿向张生儿悄悄道歉。
“何必道歉呢?”
张生儿反着笑问。
“大哥...你一路上吃得都少...
“我知道...大哥你不是不饿...只是想让我和爹能多吃点...
“我...想偷偷藏起点食物...等大家都饿得受不了...再拿出来一起吃...”
张活儿如幼犬般将头低垂。
“嚯~懂事不少了。”
张生儿伸了一个疲惫的懒腰。
摸了摸干扁的肚皮。
他声音低沉,笑着调侃。
“我现在就饿得受不了。”
张活儿听着兄长的发言,他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所以...大哥...我要向你道歉。
“我想存下一点食物...可一饿起来...就想先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每次都想这是一点点...
“直到最后...
“送出去那一片...就是最后的肉干了...”
张生儿拍拍弟弟的肩膀。
“本来就是分给你的那一份,你想自己吃了,早点吃,晚点吃...都一样...
“至于把食物送给别人...你不是不知道饿的滋味...
“还想着让别人先吃饱...我觉得很愚蠢...”
张生儿将头抵在弟弟脑门上,他们很少如此亲昵,上一次恐怕要追溯到弟弟还是婴幼儿的模样,那时候母亲还健在,要求他照看弟弟。
自弟弟能口吐人言,记起事时,他们兄弟之间,更多的是一起打闹折腾。
再也不像这般亲昵。
“但。
“你本来就是我的傻老弟...
“没那么聪明也可以...”
水润的眼泪滴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之上。
张生儿没用自己的手替弟弟擦拭眼泪。
他的手,一路上沾满了灰暗脏尘。
他不想弄脏弟弟的眼睛,让他再也看不见。
这个世界,可能还存在的美好一面。
“我也要向你道歉...”
张生儿声音中,也有一种谁都听得出的愧疚。
“没有护住你腿留下了残疾...
“也没把你朋友活着带出来...
“还把一路驮你的小黑杀了...
“但是...我向你保证...”
他将双手握紧。
“我会把你和老头子,一起原原本本带出去的...”
最后他轻拍弟弟的肩膀...
“我们以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到时候你要是混得好了。
“别忘了,带着你大哥吃香喝辣就行...”
“大哥,我以后要是混得好,肯定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张活儿哭笑不得,用手背擦去自己的眼泪。
回到土包处,那对母子还是依偎在一起。
等弟弟已经睡着后。
张生儿露出不会展现给至亲看见的,疲惫虚弱神情。
过了关隘口就是故国。
故国...虞国...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失去意识,睡着前的最后一刻仍在盘算。
清晨。
两兄弟的父亲张全,从妇人嘴里探明了张生儿已经知道的信息。
“虞国!虞国!”
“近了!近了!”
他嘴里念叨着这些。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