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塔的第一缕微光,穿透阴霾,勾勒出灰原堡垒扭曲的轮廓。
然而,这微弱的光明并未带来生机,反而被一股更庞大、更沉重的黑暗浪潮所淹没——铁蹄的轰鸣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雷霆,从地平线滚滚而来,碾碎了本有的寂静。
卡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体内剧痛的余烬仍在灼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肋下和牙龈的伤口。
契约的另一端,蕾米娅的呼吸虽然平稳了些许,但依旧微弱如游丝,清晰地将她的极度虚弱传递过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虚光”,剑柄上深刻的齿痕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冰冷的痛感,让他死死抓住即将溃散的清醒。
堡垒下方清理出的空地上,昨夜波尔化为灰烬的焦痕尚未完全冷却,此刻便被另一种更粗暴、更蛮横的力量所覆盖。
震耳欲聋的铁蹄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低沉的战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残破的堡垒。
“轰隆!”
一声远超预期的、沉闷如大地撕裂的巨响猛然爆发,紧接着是木头彻底崩碎的刺耳哀鸣。
灰原堡垒那扇早已千疮百孔、勉强支撑的大门,在无法想象的巨力撞击下轰然向内倒塌,激扬起漫天烟尘。
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阴影骤然出现在烟尘之后,几乎完全遮蔽了月之塔投射下来的微光。
映入眼帘的战象并非一头,而是数不清的巨大战象,如同移动的攻城塔楼,迈着撼动大地的沉重步伐,踏过倒塌的城门残骸,径直涌入堡垒围墙之内。
这些巨兽身披厚重得如同堡垒的金属板甲,甲片上布满刀砍斧凿的痕迹,粗糙而狰狞。它们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狂躁的红光,粗壮的象鼻不安地甩动,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更令人侧目的是象背上的骑手。并非驯象人,而是身披古老皮甲、佩戴着兽骨与扭曲藤蔓饰物的德鲁伊战士。
他们体型高大,面容粗犷,有皮肤如树皮般的巨魔,也有肤色灰暗、眼神锐利的夜精灵。他们是德鲁伊,但与艾露露所认知的、崇尚和谐与自然共处的德鲁伊信条背道而驰。
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对毁灭的赤裸渴望笼罩着他们,手中的巨斧和镶嵌着尖刺的木槌更像是为屠戮而生。
他们驾驭着战象,碾过昨夜激战的残骸,如同古老的战争巨兽重现人间。
“这……这就是银鬃狮军团的主力部队?”艾露露不知何时已勉强苏醒,她挣扎着来到堡垒高处一个相对完好的窗口,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石沿。
精灵敏锐的感官被下方那股原始、狂野、充满破坏欲的气息冲击得近乎窒息。
她澄澈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厌恶。
“自然之力在他们身上……只有扭曲与混沌的结合,裹挟着暴戾的杀戮欲望。”
“哼。”一声冰冷的冷哼从她身后传来。
如山峦般的身影矗立在另一扇破窗前,她那身仿佛与血肉融为一体的沉重板甲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死死盯着下方混杂在战象和人类重骑兵队伍中的身影。
粗壮的兽人战士挥舞着巨大兵器,发出嗜血的咆哮;披着锁甲的蜥蜴人长矛手阵列森严,竖瞳闪烁着冷酷的光芒;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在人类王国只能作为奴隶存在的兽耳亚人种。
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但眼神中同样燃烧着对战斗和劫掠的渴望,在这里,他们获得了另一种身份——战士。
“与这些茹毛饮血的野兽为伍……”赫缇娜的声音低沉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身就是一种亵渎!若非是有共同目标……”她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堡垒围墙外,被严密伪装的巨大马车缓缓掀开篷布,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矮人工匠精心打造的攻城巨炮,其口径足以塞进一头小牛犊。
它们被巧妙地隐藏起来,此刻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向诺登引以为傲的坚城要塞倾泻毁灭性的火力。
“吼——!”
一声穿金裂石、充满无尽威严沙的声响。
它庞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降落在堡垒最高的、相对完好的一段围墙之上。
沉重的龙爪落下,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碎裂坍塌。
它高昂着头颅,颈项优雅而致命地弯曲着,一双巨大、燃烧着永不餍足贪婪之火的幽绿色竖瞳,如同地狱的灯笼,冰冷地扫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军团。
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和熔岩的灼热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而就在这象征着毁灭与贪婪的黑龙颈背之上,稳稳站立着一个身影。
银鬃狮军团的领导者,穆拉德里克·唤龙者。
高大魁梧的身形,加上那副以龙骨龙鳞铸成的坚甲,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沾染风尘的旅行斗篷。
面容带着饱经风霜的痕迹,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甚至带着点癫狂的笑意。
但他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对财富的极致渴望、对杀戮的纯粹兴奋以及掌控力量的绝对自信的光芒。
只有大陆上的巨龙杀手“龙牙”才有着以龙鳞龙骨锻甲的工艺。
巨龙杀手与座下那头以弑杀和背叛与贪婪闻名的黑龙,形成了一种离经叛道却又诡异和谐的组合。
黑龙不耐烦地用巨爪刨着脚下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幽绿的竖瞳扫过下方的人类士兵,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食欲。
穆拉德里克只是轻轻拍了拍黑龙粗糙的鳞片,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安抚一匹烈马,随后便纵身一跃,轻巧如一片落叶般落在兰撒罗德面前几步之遥。
兰撒罗德身躯依旧挺立,尽管连日的指挥和力量的消耗让他精神萎靡,但那双深邃如同深渊的眼睛里,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兰撒罗德是吗,”穆拉德里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磁性,像是金币在丝绸上滑动。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兰撒罗德,仿佛在欣赏一件稀奇的古董。
“我在路上就听说了,梵尔蒂斯的大动静……干得漂亮!一把火烧光了大陆银行的老巢。那群只会拨弄算盘的蛆虫脸色一定很好看!”
他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仿佛那场造成无数人倾家荡产、甚至间接将他们引来的灾难,是一场精彩绝伦的马戏表演。
“等我们接管了那片废墟,哦不,是重建了它,战争贷会像瘟疫一样撒遍整片大陆!想想看吧,无穷无尽的战争,无穷无尽的雇佣金!届时索托米兰克将会有打不尽的战争,银鬃狮军团这台战争巨兽将不断壮大。”
他走近几步,目光变得如同解剖刀,充满赤裸裸的探究欲,在兰撒罗德身上逡巡,仿佛要看穿那身华服之下的本质。
“那么你呢?我亲爱的合作伙伴?”穆拉德里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瞧瞧你这副样子……传闻果然是真的,皮肉之下禁锢着一个怪物,嗯?这次收复王都,讨伐烈阳教派,需要用到‘它’吗?我可真想见识见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非人力量的狂热期盼。
兰撒罗德的回应如同极地寒风,瞬间冻结了对方那病态的热情。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如同岩石。
“这次的主角不是我。”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唤龙者,投向那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堡垒、挤满残破庭院的银鬃狮军团,最后落在那头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的黑龙身上。
“我更想见识一下,‘唤龙者’和他麾下这支‘自黄金时代后大陆最强武装’,究竟能掀起怎样的毁灭风暴。看看你们是否值那个……天价的报酬。”
他没有提“劫掠权”,但这个词如同幽灵般悬在两人之间。那是驱动这台战争巨兽的燃料,足以焚尽整个诺登的燃料。
穆拉德里克脸上那戏谑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随即又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那是对挑战和毁灭的渴望。
“哈哈哈!好!你会如愿以偿的,兰撒罗德!”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混乱的战场。
“你会看到财富如何驱动毁灭!你会看到诺登的王旗如何在龙炎中化为飞灰!你会看到烈阳教派的圣殿被洗劫一空,每一个铜板都成为我军团勇士的战利品,睁大眼睛看着吧!”
他霍然转身,斗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围墙上的黑龙吹了一声尖锐急促的口哨。
那头庞然大物立刻俯下头颅,穆拉德里克抓住垂下的龙鞍索,几个利落的攀跃便重新回到了龙背。
集结的号角再次吹响,比之前更加急促。
银鬃狮军团的战士们发出震天的咆哮,战象扬鼻嘶鸣,兽人擂动胸膛,蜥蜴人嘶嘶作响。
矮人工匠开始为巨炮装填沉重的弹药,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兰撒罗德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诺登王城的方向,地平线尽头,隐约可见另一座高塔的轮廓——烈阳教派的光辉圣塔。
他的眼神深处,是比永夜之地更深的黑暗,以及对那即将启动的“烈焰熔炉”的深深忌惮。
财富与权力,在此刻缔结了脆弱的同盟,目标只有一个:将诺登王国彻底撕碎。
“出发!”穆拉德里克的吼声在龙吼的加持下,如同雷霆般传遍战场。
“目标——诺登王都!为了银鬃狮的荣耀!为了无尽的财富!”
“吼——!!!”整支军团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铁蹄再次擂动大地,这一次,目标明确,毁灭的洪流开始朝着王城滚滚推进。
灰原堡垒在庞大的军团身后,如同一个被彻底遗弃的残破墓碑,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风中呜咽的哀嚎。
卡尔在高处的窗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聆听那混杂着无数异族、散发着浓烈血腥和贪婪气息的军团铁蹄发出的雷鸣般响动。
他低头,掌心紧握的虚光剑柄上,还有着残留的血迹。
寒冷彻骨的永着黑暗的存在,似乎也因这股毁灭洪流的涌动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风暴已至,无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