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畔的风,总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它不似幽冥的阴寒,也不似人间的温煦,吹在身上时,像有无数细碎的过往擦着肌肤掠过,带着些微的痒,又藏着转瞬即逝的涩。而在这片三界夹缝的混沌处,最惹眼的便是那株不知年岁的花树——“渡尘”。
没人说得清它是何时扎根于此的。或许在忘川初现之时,或许在第一缕魂魄坠入河水之前。
它的树干粗壮得需三人合抱,表皮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用岁月的刻刀一笔笔凿出来的,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被时光磨洗过的微光。树冠铺展得如穹顶般开阔,枝叶层层叠叠,却从不显杂乱,仿佛天生便懂得如何在混沌中撑起一片清明。
四季轮回于它而言似乎毫无意义,枝头永远坠着粉白相间的花。花瓣薄得能透见后方流转的光影,粉色如最娇嫩的朝霞,带着初生的暖;白色似被月色揉碎的银辉,裹着沉静的凉。风过时,万千花瓣便簌簌落下,带着细碎的荧光,像一场永不终结的雪。它们飘进下方翻涌却无声的忘川河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搅不起,只在触及水面的刹那,便化作虚无,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泠初就坐在渡尘树最粗壮的那根枝桠上。
她的坐姿很随意,双腿微微垂下,素白的衣摆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会拂过垂落的花瓣,像两只素净的蝶在花间嬉戏。墨色的长发如未被惊扰的瀑布,自肩头垂落,一直漫到腰际,只用一根艳红的丝带松松束在发尾。那抹红极艳,在素白的衣、粉白的花、墨色的发之间,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又像一道醒目的标记,提醒着混沌之中尚有鲜活的存在。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间流淌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细看时,能在光晕里瞥见些模糊的碎片——那是某段被遗忘的“执念”。
“喵呜~”
一声软绵的猫叫自身侧传来,打破了这份近乎凝滞的静。
一只橘白相间的灵猫不知何时跳上了枝桠,它的毛发光滑得像被晨露洗过,橘色的部分是暖融融的蜜色,白色的部分则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轻轻用脑袋蹭了蹭泠初的手背,鼻尖带着灵物特有的微凉。这是“金团”,渡尘树旁资格最老的灵猫,通灵性,尤其能嗅出执念的“味道”。
泠初终于抬起眼。她的眸色很清浅,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淡褐,像忘川深处沉淀了千年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她指尖的花瓣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光晕里的碎片渐渐清晰又慢慢模糊,最终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作几缕细屑,被风一卷,便散入了周围的混沌中。
“又一个执念了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响,“是个书生,记挂着未写完的书稿。”那书稿里藏着他毕生的抱负,有治国安邦的策论,有民生疾苦的慨叹,可惜还没来得及誊抄成册,便因一场急病撒手人寰。方才光晕里的碎片,正是他伏在案前,对着未完成的书稿唉声叹气的模样,眉眼里的遗憾浓得化不开。
金团“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转向不远处。那里,另一只黑白色的灵猫正蹲在一根稍细的枝桠上,它叫“墨影”,性子比金团警惕得多,此刻正死死盯着忘川河面,耳朵微微竖起,浑身的毛都绷紧了——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泠初顺着金团的目光望过去。忘川水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绿色的水面下翻涌着看不清的漩涡,却始终发不出半点声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但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一缕极淡的、带着血腥气的执念,正从水下缓缓上浮。那执念很微弱,却异常执拗,像溺水者在最后时刻伸出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哪怕只是虚无的空气。
“这次的执念……有点特别。”泠初微微蹙起眉。
她守在渡尘树旁太久了,看过的执念如恒河沙数。寻常魂灵的执念,多是情爱嗔痴,是未说出口的再见,是没能实现的承诺,是午夜梦回时的遗憾。它们的气息或甜或涩,或温或凉,却都带着些人间的软。可这缕执念不同,它带着刀刃般的冷意,还裹着挣不开的挣扎,像困在绝境里的兽,发出最后的嘶吼,每一丝气息里都透着决绝的烈。
墨影已经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是它在提醒危险。灵猫对气息的感知远比泠初敏锐,这缕执念里的戾气,让它本能地警惕。
就在这时,那缕执念猛地凝实起来。原本分散的微光骤然聚拢,竟在忘川水面上,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个少年将军,身披玄色铠甲,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还沾着大片暗沉的红,像是干涸的血。他身形挺拔,却透着股摇摇欲坠的不稳,手中紧握着半截断裂的长枪,枪尖还残留着些许碎刃。最触目的是他的脸,双目圆睁,眼球浑浊却透着骇人的亮,死死盯着虚空,牙关紧咬,像是正与什么无形的敌人做着最后的搏斗。
“执念太深,竟能凝出残影。”泠初指尖微动,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渡尘花花瓣便改变了轨迹,悠悠飘向那残影。渡尘花能引执念,也能平执念,她想看看,这缕执念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花瓣触碰到残影的刹那,少年将军的轮廓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他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那双空洞却充满恨意的眼睛,直直“看”向了渡尘树,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精准地落在了枝桠上的泠初身上。
“还我……还我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