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周三的傍晚,千寻总算是收到了来自喵梦的消息,让千寻今晚去她家里。
只不过这次喵梦显得神神秘秘的,不像以前一样会发送一大长串的消息,把自己要做什么讲个清清楚楚,这次仅仅给她发送了【晚上,来】这样简短的消息。
所以不禁让千寻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绑架了喵梦,还要把她也骗过去吧。
不过猜想终究是猜想,工作还是要做的嘛。
千寻按约定时间到了喵梦家,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门才缓缓打开。
一看到开门的喵梦,千寻就愣住了——眼前的人跟平时判若两人,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还透着明显的疲惫,往日总挂在脸上的猫猫笑也垮着,没了往日的活泼;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呜哇~喵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看着喵梦摇摇欲坠的模样,千寻吓了一跳,“是生病了吗?”
看到喵梦这副状态,千寻总算明白,从女仆装活动拍摄那天之后,喵梦只发过一个库存视频,还一直没联系自己,原来是因为生病了。
“嗯……算是吧。前段时间得了场小感冒,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喵梦应了一声,说着就吸了吸鼻子,声音也沙哑的过分,显然实际情况完全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
“这明明就还没……”千寻话还没说完,就被喵梦打断了。
“嘘嘘嘘……”喵梦伸出手,轻轻顶住千寻的下颚,不让她继续说下去,随后拉着她往屋里走,“生病这种小事现在不重要,先跟我来。”
然后喵梦就脚步虚浮地带千寻进入了卧室。
“喵梦你腿也不舒服吗?怎么一瘸一拐的?”千寻更担心了,目光落在喵梦的腿上。
喵梦却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到架子鼓前坐下,抬手揉了揉小腿:“只是昨天练高速双踩练得太猛了,有点酸痛而已。就跟去健身房练完腿,第二天走路的感觉差不多,不是什么大问题。”
“练习踩鼓吗?生病了还在练习?这有些刻苦过头了吧。”千寻愕然。
喵梦没回答,只是摇了摇手指,眼神示意她别说话。接着从鼓凳旁拿起一副耳机递过来:“听听我的练习成果吧。”
看着喵梦苍白脸颊上的认真表情,千寻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说不动喵梦去休息的,便遂了喵梦的心愿,戴上了耳机准备倾听。
这次要打的曲目,还是上次那首《夢夜月》,但曲谱换了,不再是简化版,而是正经的原版,只是速度放慢到了百分之六十。可即便如此,难度也比简化版高了不止一点。
千寻又扫了眼喵梦面前的架子鼓,发现和上次比多了不少变化:原本的鼓组周围,多了好几片黑色镲片,一圈围着喵梦,远远看去,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巨口。
而且就算站在千寻这个距离,也能清楚看到大部分黑色镲片的一侧,印着密密麻麻的淡白色痕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喵梦高强度练习留下的印记。
千寻都能在脑中想出喵梦患病时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却仍然在练习打鼓的样子,不免感到有些心疼。
等喵梦握紧鼓棒的瞬间,她脸上那股萎靡的气息突然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仿佛有股活力突然注入身体。若不是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厚重的黑眼圈,千寻说不定真会以为她已经没事了。
演奏正式开始。舒缓柔和的旋律渐渐流淌出来,接着慢慢转向激昂高亢,需要敲击的鼓点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尤其是进入爆发段落时,快速的过鼓让喵梦完全没了多余精力管理表情,她的脸自然而然地绷紧,眉头紧锁,牙齿咬着下唇,那模样哪里是在演奏,倒像是在跟面前的架子鼓做殊死搏斗。
喵梦手中的鼓棒如闪电般交错翻飞,快得几乎连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双脚在踏板间高频震颤,脚尖交替的速度快到虚化,底鼓声接连不断,汇成沉闷又有力的轰鸣。
全曲时长还不到五分钟,可这样激烈的演奏,已经耗去了喵梦大半体力,更别说喵梦还带着病。
短短几分钟里,细密的汗珠就从额头渗出,密密麻麻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就像散落的碎钻。
竭力打出最后一个重音,鼓声渐渐消散。
千寻为喵梦的精彩演奏鼓起了掌,为喵梦的努力献上诚挚的赞许。
虽然喵梦仍然戴着耳机,听不清鼓掌的声音,却仍能够从千寻的动作、眼神以及笑容之中读出她对自己的认可。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平日轻松可爱的笑容,刚才演奏时的紧绷和眉宇间的阴郁,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平时朝气蓬勃的模样。
“啊~累死我了~”
喵梦想伸个懒腰放松一下,可身子后仰得太厉害,枯竭的体力根本撑不住,整个人眼看就要从鼓凳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不过千寻眼疾手快,立刻过去扶住她的后背,才没让她后脑勺着地。
“3Q,辉夜亲。”
喵梦笑着道谢,撑着千寻的胳膊想站起来,可腿上的酸痛突然猛地爆发,身子又晃了一下,还是靠千寻扶着才没出洋相。
千寻搀扶着她走到沙发边,让她慢慢躺下,又轻轻调整姿势,让喵梦把脑袋枕在自己丰盈柔软的大腿上,想让她好好缓解这几天攒下的疲劳。
“辉夜亲觉得,我刚才鼓打得怎么样?”喵梦仰躺着,视线落在千寻的脸上,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
“嗯,特别好,已经比我厉害多了。”
喵梦显然不信这话,又追问:“那……我和辉夜亲乐队里,那个叫椎名立希的鼓手比呢?谁更厉害些?”
千寻顿了顿,斟酌了片刻,还是如实说出想法:“现在的话,相比立希可能还是有所不如吧。”
虽然喵梦问的是立希的水平,但实际上不过是迂回的策略罢了。
当然,喵梦心中早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演奏远远算不上完美,哪怕作为演奏者的她本人,也能清晰察觉到不少瑕疵,更别说专心倾听的千寻了。
她其实只是想听到千寻的评价而已。无论真假、无论好坏,只要是从千寻口中说出来的,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喵梦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生病了还做那么激烈的运动。”千寻拿起一旁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喵梦额角的汗珠
“大概是上次被辉夜亲激起了好胜心吧,咱可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啊……”喵梦的话里带上了点熊本弁的味道,听着既有些惆怅,又藏着股不服输的坚韧,“咱不是辉夜亲这种天才,也不是什么大小姐,一路走过来都靠咱自己的努力咧,在打鼓这方面当然也是这样。”
“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啊……”千寻摇头否认,“喵梦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喵梦轻笑一声,侧过身子,伸手调皮地揪起千寻腿上的白色裤袜,轻轻弹了一下:“上次辉夜亲来的时候穿的裤袜,是Wolford的吧?我帮你换衣服的时候看到标签了。还有内衣,是La Perla的,虽然看着有些旧,但都是高档的奢侈品呢。”
千寻的脑袋上像是冒出了一串问号。关于衣服的这些事,她是真的一窍不通,以前所有衣服都是妈妈帮她挑选、购买的,她从来没留意过这些东西的价值,更分不清什么品牌。
直到后来她去中古店卖过几次衣服,才知道自己那些旧衣服原来都价值不菲。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留下的这些袜子、内衣之类的贴身衣物,居然也是价格不低的奢侈品。
那么自己平时穿破了就扔是不是也有点太奢侈了?应该拿针线缝缝补补继续穿吗?
“而且辉夜亲的仪态,无论是坐姿还是站姿也好,都特别端正,而且礼仪也很讲究。”喵梦又补充道,“以我的观察,辉夜亲的那些姿态都不是刻意装出来显摆的,是无意间透露出来的,肯定是从小耳濡目染才养成的。像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可没机会接受这种教育。”
“所以辉夜亲就算不是大小姐,家庭水平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至少要比我这个乡下土妞强上几百倍了。”
千寻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些许惊诧。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日常表现,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知道喵梦是怎么看出来的。
愣了愣之后,她摇了摇头:“喵梦的眼光可真毒辣,我自己都没发现的事情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不过是下位者必备的能力罢了。”喵梦耸了耸肩,“像我这种从乡下来东京的穷小妹,既要养活自己,还得顾着家里人。要是不处处留意、不拼命努力,没点察言观色的能力得罪了人,很容易就摔得粉身碎骨,再也爬不起来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继续说道:“我自己仅有的资本,大概就是长得稍微好看点?可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单是辉夜亲的乐队里,不就还有五位美少女吗?而且以我的姿色,远远比不上辉夜亲你这般好看,还做不到只靠脸,往那里一坐就能吃饭。”
“平时要上课,偶尔还要去剧组打工混脸熟,空下来还得做Postube的工作,留给我的空闲时间实在太少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乐观:“这次能生场病,请几天病假,对我来说反倒算是好事,能腾出时间来练架子鼓。而且电子鼓多少还是有些噪声的,白天练习的话,就不会吵到隔壁的LAYER前辈,这段时间真的特别宝贵,我可不像白白浪费掉。”
最后,喵梦的目光飘向天花板,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自己对话,又像在跟千寻解释:“若麦啊,是年轻的麦子。被踩过之后,只会长得更坚强,这点头疼脑热又算什么呢?”
听到喵梦的话,千寻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她很清楚,视频制作最耗时间的从不是镜头前的拍摄,而是策划、剪辑、调色这些藏在幕后的繁琐工作。而现在这些累人的活儿,全压在喵梦一个人身上。
就像喵梦刚才说的,她是从乡下来东京打拼的,身上不仅背负了养活自己的压力,更有照顾家人的责任,可以说压力山大。
而自己只做着在镜头前露露脸这种轻松的工作,却要从收入里分走一大半,实在是……
“我……要不那些幕后工作,我来帮喵梦分担一些吧?”千寻看提议道,“或者喵梦把我的分成减少些也可以。我只做这么轻松的事,却拿那么多钱,是不是不太合适?”
“算了吧。”喵梦拍了拍千寻的大腿,“剪视频、做策划这些工作,是需要突发奇想的,像辉夜亲这种思维死板的人可做不来。至于分成,当初说好多少就是多少,现在突然变卦,倒显得是我卖惨骗你改合同一样,我可干不出这种事。”
她调整了下位置,好让自己在千寻大腿上躺得更加舒服:“现在这点压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洒洒水啦。至少我还能挤出精力顾着自己的兴趣,玩玩打鼓,已经挺好的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喵梦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打鼓呢?连生病都要联系”千寻还是没放下这个疑问,“这和喵梦的主业、副业好像都没什么关系吧?”
千寻是知道喵梦是朝着演艺方向努力的,学乐器或许能添点助力,但终究是杯水车薪;副业Postube也不是主打音乐的频道,打架子鼓的内容不过是偶尔的调剂,根本不值得她这么拼命。
“唔姆……不能说完全没有功利心,但主要还是因为喜欢吧。”喵梦慢悠悠地吐露想法,“要是把架子鼓学好了,就算以后过气了,当不成Postuber,也成不了演员,至少还能靠这个去别的地方混口饭吃,也算多留条后路。”
“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兴趣,能有机会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还得到了大前辈的鼓励和认可,就算比不过千寻你这种超级天才,但至少我在这方面有点小才能,努力能收到不小的回报,自然不想随便放弃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像她之前说的——她不想认输。
最开始,不过是看到自己之前发的打鼓视频下面,有不少评论嘲笑她打得差劲,甚至有人说“喵梦快滚蛋,我们要看辉夜亲”,这些话激起了她逆反的好胜心,才暗下决心要在打鼓上做出点成绩,好好打那些人的脸。
可后来,听到千寻的演奏,清楚感受到自己被彻底碾压后,最初和垃圾观众较劲的想法就被抛到了脑后。
取而代之的,不知是对千寻这样的“天才”或“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类人的不服气?还是害怕某天辉夜亲会离开她的频道,自己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吸引粉丝?抑或是,只是想借着打鼓这件事,多吸引一点对方的关注,获得对方的认可?
连喵梦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对千寻生出了不想输的念头。
“唉……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太拼命了。”千寻的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叫我过来?就算帮不上别的,帮喵梦做些家务也好啊。”
喵梦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叫辉夜亲过来?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吧,辉夜亲又不是我妈。难不成辉夜亲还打算额外挣一份当保姆的钱吗?”
“挣钱什么的……喵梦把我想得太差劲了。”
“我不知道喵梦是怎么看的,至少在我这里,喵梦可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而是是我的朋友。”千寻伸出手,轻轻帮喵梦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一个人在东京打拼,扛着生活的压力,肯定很累吧?如果承受不住,就请跟我说吧……作为朋友,我也想帮喵梦分担一些,无论是金钱上,还是生活上。”
“所以,喵梦亲可以多多依赖我一点哦。”
是啊,她祐天寺喵梦看上去再怎么成熟,实际上也不过是十六岁的未成年少女罢了,独自在东京讨生活怎么可能不累呢?
虽然人际关系维持得很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几个能够交心的好友。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和家人通电话的时候——只有那时候,她才能稍微卸下点伪装,露出点真实的样子。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把自己脆弱、疲倦的一面说出来,生怕让家里人担心。
“明明我们只是金钱上的关系……”
话说到一半,喵梦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快从眼眶中溢出来了。
她急忙侧过身子,把脸埋进千寻的腹部,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逞强的一位:“真是笨蛋,我又没付钱给你,关心我做什么……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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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多久,喵梦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才发现自己还枕在千寻的大腿上。
是这几天攒下的疲劳太多,才会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小心翼翼地撑着沙发坐起身,顺便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多,算下来,她居然在千寻腿上睡了快三个小时。
转头看向身旁,喵梦却发现千寻也已经睡着了。
少女轻轻倚靠在沙发靠背,身体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月夜下静静舒展的花朵;大概是怕碰到熟睡的自己,她的双手交叉叠在身前,紧紧贴着身体,即便睡着了,坐姿依旧端正挺拔。
只是无意识间,她的脑袋微微向右侧偏了些,原本清冷的气质里,又添了几分难得的可爱。
望着眼前这幅安静的画面,喵梦忍不住悄悄凑近了些,细细打量着千寻的睡颜。
沉睡中的少女,脸上没了平日里温馨甜美的笑,只余下那份与生俱来的、像冰雕玉琢般的清丽——让人想起遥不可及的雪山,想起一尘不染的绝景。
可即便在这样安宁的睡眠里,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她的眉宇间还是笼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来源的忧伤,让那份清冷中多了丝惹人怜惜的脆弱。
虽然这种形态的千寻,能把自身的魅力全然释放出来——这大概是辉夜亲最美丽的模样,真就如月之公主般清冷,又萦绕着哀愁,最是贴合“辉夜姬”这个外号。
可即便如此,喵梦却更喜欢平日里千寻温柔体贴的样子,喜欢她笑逐颜开、打破清冷气质的反差模样,甚至喜欢她被自己逗乐时,透着点傻气的模样。
要是辉夜亲能再活泼些……或者说再笨蛋些,肯定会更可爱吧?
喵梦心里悄悄想着。
眼前的睡美人固然动人,可喵梦从没想过要趁人睡着时做些奇怪的事。
她就这么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千寻的睡颜,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连串问题:曾经可能是大小姐的辉夜亲,为什么会沦落到需要打工度日?她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住在哪里?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生日是哪天?星座是什么?今年多大了?
这么一想,喵梦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女孩几乎一无所知。
“想要了解更多啊……”喵梦轻声喃喃,可话音刚落,又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起经营Postube的工作伙伴而已,没必要联系太深。关系越亲密,将来在利益上起冲突时,就越容易反目成仇……哪怕辉夜亲是个好过头的滥好人,但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
倒不如就保持现在这样,等喵梦亲频道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大家平平静静地分道扬镳。等到那时候,再做更亲密的朋友吧。
在名利场里谈感情、玩过家家什么的,实在太幼稚了。
喵梦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千寻脸上,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