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灰蒙蒙的天际线在塔露拉身后铺开,如同脏污的画布。
她站在废弃楼宇的顶层边缘,暗红的大氅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冰冷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烟雾,投向下方街道。
那里,龙门的特别督查组正依托临时掩体,与突然爆发的源石技艺烈焰苦苦周旋,阵型被灼热的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计划顺利得近乎讽刺,这支本应机动驰援的精锐,此刻被牢牢钉死在这片街区。
而“功劳”,大半要算在身后那两个“内应”头上。
墨鸿穿着那身从某个倒霉近卫局干员身上扒下来的、并不太合身的制服,感觉后背的布料正被冷汗一点点浸透。
她站在距离塔露拉几步远的地方,旁边是如同冰冷雕塑般杵着的桑丘。
螺旋状的血色长枪枪尖低垂,反射着楼下混乱的火光。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穿着近卫局皮在龙门废墟里瞎晃悠的墨鸿,好死不死撞上了这位整合运动的“领袖”。
那双燃烧着非人意志的红色竖瞳扫过来时,墨鸿感觉血液都快冻住了。
千钧一发,急中生智(或者说慌不择路)的谎言脱口而出——自称知道押送米莎车队的路线。
塔露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她头皮发麻,更别提对方强硬要求她们随行“指路”。
被挟持到这座视野绝佳的制高点时,墨鸿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塔露拉让她指出车队会经过哪个路口。
墨鸿硬着头皮,手指随便朝下方一个十字路口戳去,心里祈祷着最好别撞上——她只想搅浑水,可没想真当带路党。
塔露拉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墨鸿认出那是W的声音。
很快,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轰鸣,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脚下街道另一端,身着制服的特别督察组如塔露拉所料般疾速冲向爆炸点增援。
墨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口隔夜的源石虫浓汤(虽然没尝过)。
这牛魔的也能蒙对?!
塔露拉甚至没回头看她精彩的脸色,只是优雅地抬起手。
炽白的光芒在她掌心汇聚,瞬间化作数道咆哮的火龙,精准地砸入下方匆忙列阵的督察组队伍中。
惨叫、灼烧的气味、建筑碎片的飞溅声瞬间充斥了整条街道。
混乱中,塔露拉的对讲机再次响起,W那带着点戏谑的声音清晰地传出:“领袖,中大奖了,小公主到手喽。”
塔露拉这才缓缓转过身,暗红大氅的衣摆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一步步走向僵立原地的墨鸿和桑丘,嘴角噙着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金瞳里的审视如同解剖刀。
“精彩。”塔露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特别督察组的行踪,尤其是陈亲自押运的路线,保密等级可不低。连她身边都能渗透……你们背后的‘组织’,体量不小。”
墨鸿喉咙发干,脑子飞速旋转,却一片混乱。
完了,玩脱了。
这女人不仅识破了她们不是近卫局的人,还脑补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幕后黑手。
“利用完就清除,是下策。”
塔露拉的目光扫过墨鸿紧绷的脸,又落到桑丘那毫无波澜、只余冷冽的红色眼瞳上,“我更倾向于合作。你们‘组织’既然选择在这个时机向我整合运动示好,搅乱龙门的浑水……想必有所图谋。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她微微歪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不妨先拿出点诚意?比如……让我看看,是哪方神圣派来的使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鸿感觉桑丘握枪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分。
摘下面罩?
那两张脸在这片大地上可没任何“组织”背景背书,纯纯的陌生面孔。
可不摘?塔露拉眼中那点“合作”的兴趣恐怕会瞬间转化成毁灭的寒冰。
墨鸿心里哀嚎,真是骑虎难下。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我计不成,乃天命也”的悲壮感,抬手,慢慢扯下了脸上那碍事的近卫局面罩。
黑棕色长马尾从束缚中散落几缕,蓝色的眼睛在楼顶的强风中微微眯起,露出那张带着点不羁和此刻写满无奈的脸庞。
她朝桑丘使了个眼色。
总督大人沉默地抬手,也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黄金色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一根呆毛在风中倔强地翘着,白皙的面容上,红瞳如同凝固的血晶,配上那身拿破仑式军装和肩上猩红的毛绒装饰,一股非人的、冷冽的异质感扑面而来。
塔露拉的目光在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注目的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桑丘那明显异于萨卡兹血魔却同样猩红的眼睛。
一丝了然的精光在她眼底闪过。
“很好。”
她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作为回报,也作为合作的诚意……这两支小队,暂时归你们指挥。”
她抬手随意地指了个方向,“他们会带你们去驻地。替我好好‘使用’他们。”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我很期待看到你们‘组织’训练有素的作战方式。”
看着塔露拉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转身消失在楼梯口,墨鸿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衬。
指挥权?
听着好听,天知道是什么烫手山芋。
所谓的“驻地”,不过是靠近贫民窟边缘的一片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源石燃料、汗臭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当墨鸿和桑丘被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麻木的整合运动小头目引到分配给她们的“部队”面前时,墨鸿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两拨人,加起来大概三十来个,稀稀拉拉地站着。
没有统一的制服,只有胳膊上绑着象征整合运动的破烂橙色布条。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深重的恐惧、茫然和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麻木。
几个看起来稍微强壮点的,眼神也透着油滑和警惕,绝非善类。
墨鸿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穿着被撕破的、原本料子还不错的商人马甲的中年男人,以及几个缩在角落、明显未成年的半大孩子。
“就这?”墨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塔露拉这哪是给兵,分明是甩过来两坨。
她毫不怀疑,这绝对是那女人故意的——既废物利用,又能近距离观察她这个“神秘组织成员”如何点石成金,或者,如何被拖垮。
桑丘依旧沉默,只是黄金色的发丝在仓库污浊的风中微微拂动,红瞳扫过这群乌合之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堆会动的石头。
她手中的螺旋血枪微微调整了角度,枪尖反射的寒光让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墨鸿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马尾辫,走到那个穿着破马甲、看起来还算镇定的中年男人面前:“你,以前干什么的?”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一下,才低声道:“在……在下城区……做点小买卖,皮货和……和一点违禁药品。”
“你呢?”墨鸿指向旁边一个眼神透着精明的瘦高个。
“跑……跑腿的,给几家商铺拉货。”瘦高个声音有点抖。
她又随意问了几个,答案五花八门:码头苦力、餐馆帮厨、倒闭工厂的工人、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小学教师……唯独没有像样的战士。
果然,都是“抓壮丁”抓来的炮灰。
墨鸿的心沉到了谷底,但随即,一个荒诞又带着点绝处逢生意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般猛地蹿了出来。
她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士兵”,又看看这混乱的、物资极度匮乏的龙门战场,一个词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行军商人!
对啊。
打仗打的是什么?后勤!
是物资呀!整合运动那群暴徒只会抢,抢不到就饿着,或者内讧。
龙门本地人惶惶不可终日,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其他势力呢?罗德岛、黑钢、企鹅物流……他们难道不需要补给?需要!
一个“三赢”的蓝图在她脑子里迅速勾勒:
1. 赢自己人(整合运动):用相对“公平”的方式(其实就是高价),把弄来的食物、药品、基础生活物资卖给这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整合运动士兵。
既能稳定自己手下这群乌合之众(至少让他们别饿急眼了反噬自己),还能从其他部队捞钱。
塔露拉给指挥权不就是让“使用”吗?这难道不是一种“使用”?(商兵不知整合亡,隔街犹卖后庭花)
2. 赢龙门本地人:贫民窟和废墟里还藏着不少没逃出去的龙门居民,他们手里可能还有点压箱底的钱财或值钱物件。
用他们急需的食物、药品、安全信息(比如哪里整合运动少)去换。
这叫各取所需。
3. 赢其他势力:这才是大头。
战场上的硬通货是什么?武器、赤金、药物、情报。
找准机会,用相对“安全”的方式(比如通过中间人,或者利用系统能力搭建的“安全屋”),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有需求、也有支付能力的第三方。
龙门币、稀有收藏品……都可以是目标!
墨鸿越想眼睛越亮。
这哪里是垃圾部队?
这分明是三十多个自带本地关系网、熟悉下城区环境的“采购员”和“推销员”啊。
虽然战斗力是渣,但跑腿、打听消息、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不正合适?
“妙啊!”墨鸿忍不住一拍大腿,脸上阴霾尽扫,露出了那种发现金矿般的、带着点市侩的精光,“塔露拉想看我练兵?行啊,老娘就练一支‘商’兵给她看!”
第一步,得先让这群人有点“自己人”的样子,至少看起来别那么像难民。
墨鸿拉着桑丘直奔整合运动位于大后方隐秘的后勤区域。
“定制?行啊,布料自己找,样式自己画,缝纫机在那边墙角,自己踩。”
一个叼着劣质卷烟、满脸油污的后勤老头头也不抬,指了指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各色布料。
墨鸿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在脑子里构思。
很快,一套以黑色为主基调的制服在她笔下成型: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大衣,背后用醒目的橙色喷漆喷涂上整合运动的火焰标志;内搭则是一件类似古装剧里书生穿的直裰样式上衣,同样选用厚实的黑色布料,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上细细的暗红色边。
整体效果肃杀中透着一股怪异的书卷气,配上她那张带着点小色气的脸和蓝色眼眸,竟有种别样的邪魅。
桑丘看着墨鸿递过来的设计图,红瞳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纸上画着一个戴着宽大斗笠、披着黑色的围巾、背上似乎还别着长的长枪……侠客?形象。
“给你换换风格,总督大人。”墨鸿嘿嘿一笑,把图纸塞给后勤老头,“就按这个来,用最好的黑布!斗笠要能遮住脸的!”她想象着桑丘那身华丽的法式军装配上江湖斗笠的混搭效果,差点笑出声。
桑丘默默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看墨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血枪。
换上自己设计的崭新黑色大衣和书生袍,墨鸿感觉气势都足了几分。
她带着同样焕然一新、头戴宽檐斗笠、身披黑披风(遮盖了军装和红毛肩饰)、只露出下半张白皙面孔和血瞳的桑丘,再次回到她那支“商”兵面前。
“都听好了!”墨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从今天起,我们这支队伍,有新的任务了!”她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茫然的脸,“打仗,不是我的专长,也不是我们的专场。但活着,是大家都要的,让大家都活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才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下面依旧迷惑的眼神,抛出了那个诱饵:“想吃饱饭吗?想有药治伤吗?想手里有点能保命的零花钱吗?”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想?那就按我说的做!”墨鸿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力,“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跑腿的腿!谁认识还在废墟里躲着的龙门街坊?谁知道哪个角落藏着没被抢光的杂货铺?谁以前干过买卖,懂得讨价还价?”
她看着人群中几个眼神开始闪烁的人,包括那个穿破马甲的皮货商斐迪亚和跑腿的瘦高个鲁珀,嘴角勾起一抹奸商般的笑意。
“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吃的、消炎药、干净的绷带,甚至……安全离开某些危险区域的‘小道消息’!只要他们付得起价钱,或者……拿得出我们需要的东西来换!”
“至于你们,”墨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好好干,每一笔交易,你们都能抽成!真金白银!或者……等价的粮食和药品!”她抛出了最直接的刺激。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抽成?真有钱拿?不是白干?不是送死?希望的火苗开始在那些绝望的瞳孔里点燃。
“当然,”墨鸿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队伍中几个眼神依旧凶狠、明显带着不服管束意味的家伙,“谁要是觉得这活儿‘掉价’,或者想玩点花样,私吞、告密、或者……”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瞥了一眼身边如同地狱修罗般沉默矗立、斗笠阴影下半遮着血红眼眸的桑丘,以及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螺旋长枪,“……觉得我们两个女人好欺负,尽管试试。”
无形的压力随着桑丘微微抬起一丝的枪尖弥漫开来。
那几个刺头瞬间低下头,避开了墨鸿的目光。
剔除异端?有时候,展示绝对的力量,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墨鸿满意地看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已经达到。
“那么,第一步,”她拍了拍手,指向那个穿破马甲的男人和跑腿的瘦高个,“你,还有你,出列!跟我来,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采购’清单和‘销售’渠道。其他人,三人一组,散开!给我摸清这附近三条街区内所有能喘气的龙门人藏身点,还有那些被忽略的、可能还有存货的废墟角落!记住,眼睛放亮,嘴巴闭紧!”
乌合之众开始笨拙地移动起来。
墨鸿看着他们散入仓库外更深的废墟阴影中,长长舒了口气。
她调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光:252
光芒:0
光点:111
“商队”算是草台班子搭起来了。
接下来,是启动资金的问题。
她看着那111个光点,又看了看系统商城里那个400光点的三阶人格书页【邵】,以及130光点一抽的卡池,撇了撇嘴。
靠抽奖凑够400光点(需要再抽29次,3770光)遥遥无期,焚烧书页倒是能快速积累“光”,但上哪去找那么多“优质”书页焚烧?塔露拉?霜星?爱国者?这些大人物的“书页”当然好,但眼下碰都碰不到,更别提“邀请”来“对战”并取胜了。
墨鸿的目光投向仓库外硝烟弥漫的龙门城区,蓝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
或许,这支“商”兵和即将开始的“三赢”生意,不仅能解决生存问题,还能为她带来意想不到的“货源”——那些在混乱中挣扎的、具备一定“价值”的灵魂,不正是潜在的“书页”提供者吗?
她需要光,大量的光,无论是焚烧书页得来的基础货币,还是抽取强力书页所需的光点。
混乱,是阶梯,那我就舞起来。
而她墨鸿,准备在这片废墟上,开一家前所未有的“H(和气生财)公司”,顺便,回收点“废品”。
她摸了摸身上黑色大衣冰冷的布料,感受着口袋里那三张无法焚烧的书页(疤痕、瘆白之手、鲜血)的质感。
塔露拉想看她练兵?那就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