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门在身后合拢,将尼高尔审讯室里残留的血腥与哭嚎彻底隔绝。
奥托·瓦尔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巡查。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再次响起,目标明确,走向廊道尽头另一间防护等级更高的审讯室。
这里的门更为厚重,气压锁运作的声音也更为低沉。
门向内滑开,内部空间比之前那间更为狭小,光线也更为集中,几乎全部聚焦在房间中央那张同样由高强度合金铸造的拘束椅上。
椅子上的人,已被卸去了那标志性的银白色面具。
奥托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尽管有所预料,但亲眼看到那张与穆·拉·弗拉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依旧带来一种诡异的冲击。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穆那份看似玩世不恭下的豁达,而是浸透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苍白与阴郁。
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近乎虚无的火焰,那是一种看尽一切、继而憎恶一切的冰冷。
克鲁泽,或者说,劳·鲁·克鲁泽,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奥托在空中相遇,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平静。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空气仿佛凝固。
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特质——绝非善类,绝非会被道德或规则束缚的存在,是游走于阴影之中,洞悉人性弱点的猎手。
奥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狭小空间内回荡:
“我们不必绕圈子。你我都是聪明人,都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手上沾的东西,心里藏的事,彼此都清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克鲁泽与穆极其相似的五官。
“看到你这张脸,再联想到我手下那位优秀的穆·拉·弗拉加少校……我大概能猜到你是什么了。”
他刻意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一个……本不应存在的‘回声’?
或者说,一个被制造出来,却又被恐惧、被厌弃的……瑕疵品?”
克鲁泽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如同被毒针扎刺。
那维持的冰冷平静瞬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痕。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介于哽咽和嗤笑之间的声响。
随即,这声响迅速放大,变成了一阵凄凉而癫狂的大笑,笑声在金属墙壁间撞击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自嘲。
“哈哈哈……瑕疵品……没错!一个注定要腐烂的瑕疵品!”
他止住笑声,声音变得嘶哑而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倾泻那深埋的、带着剧毒的过往,“你看到了?这张脸!这是‘穆·拉·弗拉加’父亲,那个所谓“伟大”的阿尔·达·弗拉加的脸!
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是他的……克隆人!一个为了延续他卑劣血脉而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一个承载着他所有遗传信息,却又被他视作怪物,被恐惧,被排斥的复制品!”
他身体前倾,尽管被拘束带死死捆缚,那股恨意却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给了我生命,却又诅咒这生命!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自己的原罪!
你知道看着自己的‘原型’用那种看失败品的眼神看着你,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赋予存在,却又被否定存在意义,是什么滋味吗?
这具身体,这面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只是个赝品,是个迟早要腐朽的替代物!
这个世界,创造了我这样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应该被彻底净化、归於虚无的错误!”
奥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记录者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样本。
直到克鲁泽因为激动而喘息着暂时停歇,他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所以,你选择,配合?”
克鲁泽喘着气,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奥托,里面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破罐破摔的理智取代。
“……是的。
既然这个世界毫无意义,那么让它以何种方式加速毁灭,又有什么区别?”
“很好。”奥托开始提问,问题直接而致命,
“扎夫特方面,反中子干扰器的研发进度如何?主要研发基地在哪里?”
克鲁泽报出了几个代号和坐标,语气冷静得仿佛在汇报别人的工作。
它的具体位置,精确坐标。”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奥托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示意他回答问题。
克鲁泽与他对视了数秒,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某种扭曲的释然笼罩了他。
他垂下眼睑,报出了一个位于碎石带深处的隐秘坐标,并补充了目前大致的建造进度。
所有问题似乎都已问完。奥托缓缓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边控制面板时,他背对着克鲁泽,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克鲁泽的耳膜:
“你问我是谁?”
“我是……新人类(New Type)。”
他稍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那僵住的身影。
“并非你们调整者(Coordinator)那种通过基因操作优化的产物。
而是在这不断激化的战争与死亡的洪流中,自然觉醒的,拥有更强感知力、洞察力,甚至能够预见未来片段可能性的人类进化方向。
或许,正是为了应对像你,以及你背后那些执意毁灭的势力,我们才会应运而生。”
说完,他不再停留,按下了开门按钮。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滑开,又缓缓关闭,彻底隔绝了室内。
在门缝完全合拢的前一瞬,隐约传来克鲁泽更加癫狂、仿佛洞悉了某个终极笑话般的凄厉大笑声。
门外,一名全身笼罩在哑光黑色重型外骨骼装甲中的陆战队员如同雕塑般肃立。
奥托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过,但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他的右手抬起,食指在脖颈前极其迅速而清晰地横向一划。
动作轻微,意图明确。
黑色装甲的士兵头颅微不可查地点动了一下,表示接收并理解指令。
奥托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沉重的军靴声再次响起,那名士兵转身,面向刚刚关闭的审讯室大门。
他抬起手臂,挂在胸前的大口径突击步枪枪口下沉,对准门锁控制区。
另一只手在臂载控制板上快速操作,解除了门禁。
门再次滑开,惨白的光线泻出廊道。
士兵迈步进入,沉重的身躯让地板微微震动。
门,再次关闭。
一秒钟的死寂。
随后——
“砰!”
一声短促、沉闷、经过隔音处理依旧隐约可辨的枪响,从门后传来。
“砰!”
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劳·鲁·克鲁泽,这位带来无数死亡与悲剧的男人,其充满扭曲与憎恨的一生,在这间冰冷的审讯室里,画上了突兀而绝对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