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对财产、对人心险恶的认知都极其有限。但她经历了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惨剧,经历了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绝望。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的家,也烧掉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天真幻想。她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看似温暖的“归宿”,潜藏着比废墟的冰冷更令人窒息的危险。她不知道那危险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必须保护好自己和妹妹,这是她答应过父母的。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古井无波。姐妹俩被安排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里,有专门的丫鬟伺候,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好了许多。刘氏更是嘘寒问暖,变着法地给玉华买新衣服、新玩具,带她逛园子、看金鱼,试图用物质和短暂的欢乐安抚她心中的创伤。玉华毕竟年幼,在这样刻意的“温暖”包围下,脸上的惊恐渐渐淡去,偶尔也会露出真心的笑容,似乎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新的依靠。
然而,莫红澜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她很少说话,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看着妹妹玩耍,或是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一坐就是半天。她拒绝了刘氏给她买的新衣服,依旧穿着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她吃得也很少,仿佛那些精致的菜肴都无法下咽。刘氏几次试图亲近她,都被她那种无声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默挡了回来。这令刘氏私下里很是不快,在莫正山面前抱怨过几次:“那丫头,小小年纪,心思深得跟井似的,油盐不进,看着就瘆得慌!”
莫正山对此只是摆摆手,语气深沉:“毕竟刚经历大变,性子孤拐些也正常。一个丫头片子,能翻起什么浪?哄好小的那个就行。正事要紧。”
所谓的“正事”,很快就有了动作。
几天后,莫正山便以“代为管理”的名义,带人去了南城那处小宅子,说是要“清点修缮”。又过了不久,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满脸精明的管事,在莫正山的授意下,频繁出入正峰商行。起初是“熟悉情况”,后来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掌柜的位置上,开始发号施令。商行里一些跟随莫正峰多年的老伙计,对此颇有微词,但碍于莫正山是东家的大哥,又打着“为侄女保管”的旗号,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些变化,莫红澜并非全然不知。她偶尔在院子里,能听到仆妇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南城那宅子,大爷打算腾出来给他家三公子成亲用呢……”
“商行那边,王掌柜都被挤兑得快待不下去了……”
“唉,可怜莫二爷那点家底,怕是要……”
每当这时,莫红澜就会默默地走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大伯的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总是紧闭着,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能听到里面传来大伯和那个管事压低声音的交谈,夹杂着“账目”、“地契”、“磐石会”、“打点”等模糊的字眼。
磐石会!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一股冰冷的恨意瞬间涌遍全身!他们果然和大伯有联系!父亲的死,家被烧毁……真的是“意外”吗?大伯和伯母的“好心收留”,难道是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让她不寒而栗。她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颤抖的身体发出声音。她悄悄地退回到黑暗的角落,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小兽,警惕地观察着,等待着。
莫玉华对此浑然不觉。她渐渐适应了新家的生活,甚至有些依赖刘氏的宠爱。她开始学着叫刘氏“娘”,会撒娇要新头花,会在刘氏带她出门时,指着漂亮的铺子说“娘,我想要那个”。每当这时,刘氏总会笑得格外慈祥:“好好好,娘的小心肝要什么都有!”然后大方地买下。
有一次,玉华拿着一串新得的冰糖葫芦,兴冲冲地跑来找姐姐分享:“姐姐,姐姐!娘给我买的!可甜了,你尝尝!”
看着妹妹天真的笑脸,莫红澜心中五味杂陈。她接过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却没有吃。她轻轻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声音低沉而认真:“玉华,记住,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伯母……也不是我们的娘。”
玉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为什么?娘对我很好啊……”
“因为……”莫红澜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那些关于阴谋、关于仇恨的冰冷真相,她无法说出口。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妹妹,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因为我们的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只有彼此,玉华。永远不要忘记。”
玉华似懂非懂,但姐姐怀抱的温度和话语中的郑重,让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将小脑袋靠在姐姐肩上。那串晶莹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烁着虚假而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