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前辈的脚步停在甬道尽头,石壁开凿出的小室,门板薄得像风干的树皮。
“你的。”声音刮过石壁,沙哑依旧。一块粗糙的兽皮卷塞进程辰怀里,《百工锻神法·引气》,说罢鲁前辈匆匆就走了。
程辰推开门,小室方寸之地,原木拼的榻,铺着薄而扎手的干草。
粗石凿的几,布满斧痕。壁上一颗蒙尘的萤石,绿光勉强驱散角落的深黑。
空气凝滞,浸着岩石深处的冷和桐油的陈味。
程辰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兽皮卷在膝头摊开。
墨迹扭曲,如同鬼画符。
一股陌生的滞涩感堵在胸口。他认得山林里每一道兽踪,溪水里每块卵石的光泽,却独独不认得这些墨字。
血狱真君灌入的“理解”,但此刻他认清一个现实自己是个文盲。
萤石的光更暗了,地窟的“夜”已深。不能再等,记忆里,鲁前辈提过“东头……藏书窟”。
踏出石室,甬道死寂。
他贴着冰冷的岩壁,向东潜行。
尽头,石窟比石室稍阔。洞口水波般的禁制微光流转。
里面传来翻页的窸窣,同门少年压低的抱怨:
“……这破图……” “……《引气诀》狗屁不通……”
进到里面,陈腐的纸墨尘土味更浓。几个灰袍少年挤在石架前,瞥见他,随即低头。
程辰走向最角落、积灰最厚的架子。那里堆着些无人问津的破烂。
程辰随即看向藏书管理员,问道
“有什么帮助快速认识字的书本吗?”
管理员撇了一眼程辰,随即丢了一本《儿童文字启蒙录》,其余同门少年听见,纷纷嗤笑了一声,程辰倒也不在意,接过书后,他在最偏的岩壁凹处坐下,翻开墨点扑面而来。第一个字像什么?不像树,不像鱼。
只是冰冷的符号。他盯着看,笔画在脑中模糊、纠缠。
几个时辰过去,墨点依旧是墨点。
突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极轻,带着试探,一点点靠近。
程辰从墨海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用余光看见。
一个小灰影,裹在过分宽大的袍子里,像只误入的灰鼠。袍子拖地,个子只到他胸口。兜帽低压,只露尖下巴和几缕浅发。停在几步外,屏息。
程辰缓缓放松,目光落回字典,仿佛未觉。
小灰影僵了片刻,又开始挪。
目标明确,停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抱膝坐下,蜷缩成一团。松脂和金属碎屑的淡冷气味飘来。
寂静流淌。程辰盯着一个扭曲的字,眼神空茫。旁边似乎有目光落在书页上。
“喵呜……”
一声细微的机械猫叫,程辰转头。
小灰袍袖口露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猫,关节精巧。叫声从它微张的嘴里发出。
小灰鼠似乎被自己吓到,兜帽更低,纤细的手指却稳稳指向字典第一页左上角,那个笔画厚重的大字。
手指拨动猫背小凸起。
木猫嘴开合,发出清晰、平稳、无情的机械音: “山。” “山——” “山——”
声音在角落荡开。旁边少年侧目,见是“怪人”和“哑巴”,嗤笑转头。
程辰的心,在那机械音报出“山”字的刹那,他反应过来这小灰袍是在教自己识字?
他目光钉在“山”字上,又转向木猫。小灰袍感受到他的专注,手指更稳,指向下一个: “水——” “火——” “木——” “金——” “土——”
单调的机械音,在幽绿光下,敲击出冰冷的启蒙节奏。
世界骤然退远,岩窟的霉味,远处的劈砍,周围的嗤笑,都模糊了。只剩下对识字的渴望。
小灰袍沉浸在这节奏里,木猫精准如教鞭。
萤石光更暗,值守弟子不耐烦地清场,小灰袍才飞快收回木猫,收回按在字典上的手随即缩成一团。
程辰合上字典,倒也是受益匪浅,他起身,高大的影子在幽光下拉长。
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小灰袍,轻轻的对她点了头,说了声谢谢于是
迈步离开,背影融入甬道的昏暗中。
小灰鼠依旧蜷着,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无声舒了口气。
小心拿出木猫,用袖口擦了擦光滑的木身,兜帽下,唇角似乎弯起极细微的弧度。
程辰回到石室,盘坐冰冷的榻闭眼,方才学习的字过了一遍。
放下心思,躺在石板上沉沉睡去袍。
翌日程照常去藏书阁,与那小灰袍老师学习文字,不多时他学了很多,总算是能看到本派功法了,也从鲁前辈那里得知了小灰袍叫,百语,人倒是不像名字那般百语。
渐渐的小灰袍也似放下戒心,偶尔会自己开口说话,分贝极小,糯糯的,程辰在这傀儡宗也算是认识了第一个朋友,只是这个朋友好像不太爱说话被同门排挤,被称为哑巴。
结束了今日的课程,程辰像往日那样准备道别,正欲走,感觉衣角被一小股力量牵住。
“可以……陪我去做门派任务吗?我一个人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程辰转过头去看着百语,看着灰袍下的她面色娇红,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
程辰正好也想了解这番世界,想出去走走,
倒也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百语头顶的一撮小毛,竟然像个活物一样蹦跶起来,“那……明天,在任务阁见。”说罢,百语像猫一般逃掉了。
可爱,程辰心中浮现起这两个字,又消散了下去,还没有复仇,想这些对不起星村的大家,祛除杂念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