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地烧灼着电车灰蒙蒙的玻璃,那抹橘红是挣扎着不肯熄灭的余烬,却无力温暖电车里那位蓝发的忧郁少女。
“......”
丰川祥子优雅地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身体随着车厢单调的节奏轻轻摇晃,仿佛一尊被无形丝线牵动的精致人偶。
“......”
她身旁除了她的父亲丰川清告外,还有一只磨损了边角的旧行李箱和一个装着键盘的琴盒。这些寒酸的行李,便是她们从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带走的全部东西。
“祥子,别担心,马上就要到新家了。”父亲丰川清告的声音干涩,试图打破沉默,却只是让空气更加沉重。他眼窝深陷,胡茬也未精心修剪,整个人笼罩在丧妻的阴霾中。
“嗯,我明白了,父亲大人......”祥子淡淡的回复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丰川清告听到后,也只是愈发阴郁地看向地板,仿佛要将那斑驳的地面看出一个洞来。压抑的气氛如同粘稠的雾气,笼罩在两人周围,久久不散。
但这是当然的。母亲——或者说父亲的妻子——在两周前因不知名的原因在家里突然死亡了。家族的人对此漠不关心地闭口不谈,葬礼无人到场,甚至连血脉相连的祖父也未曾现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想在丰川清告心中挥之不去,但他现在必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带祥子离开那个伤心之地,重新生活。
车厢里人声杂沓,学生的笑语模糊地流过同样身为学生的祥子耳边,却激不起一丝回响。她只是木然地望着窗外——城市在黄昏里流动,那些熟悉的场景被电车一节节抛在身后,渐渐被染上与己无关的灰调。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叮、叮。
“祥子,走吧。”
“嗯。”
报站声响起,祥子机械地起身,伸手去拿那只视若生命的琴盒。
咚。
一声轻响。祥子低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旧人偶娃娃落在了脚边。她想了想,似乎是之前从丰川家带出来,一直无意识地抓在手里的。为什么人偶会掉下来?她没有深想,只是弯腰将其拾起。
一个悬浮于无边靛蓝虚空的箱庭内,一位鼻子奇长、脸上挂着永恒微笑的尊者,正端坐在眼前圆桌对面的沙发椅上。他身旁还侍立着一位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薄雾中的侍女。而祥子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一张陌生的古典高背椅上。
“欢迎来到我的天鹅绒房间。”尊者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直接叩响心灵,“又是一位拥有特殊命运的客人呢...呵呵。我的名字是伊戈尔。......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伊戈尔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侍女。
“这位是Oblivionis,和我一样是这里的住民。”
侍女微微躬身,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脸。
“我是Oblivionis,请多关照。”
待Oblivionis语毕,伊戈尔继续讲述着。
“这个地方存在于梦与现实、精神与物质的狭缝之间,是只有某种形式完成了‘契约’的客人才可以到访的房间。从现在起,您就是这个天鹅绒房间的客人了。您背负着必须磨练‘力量’的命运,我定能在将来助你一臂之力。而您只需支付一项代价。那就是遵循契约,为自己的选择负起相应的责任。”
“我需要做什么?”祥子听到自己发问,声音在这奇异的空间里显得空灵。
“呵呵,目前您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好了。请收下这个。”伊戈尔宽厚的手掌轻轻一挥,一团柔和的光球浮现在祥子眼前。她迟疑地伸出手,光球便缓缓落下,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造型古拙的钥匙。
“那么,后会有期。”
“祥子,怎么了吗?”
父亲的声音将祥子拉回现实。视觉中那奇异箱庭的残影迅速消退,她发现自己仍保持着伸手触碰空气的姿势。掌心中,那把钥匙的冰凉触感依稀残留,却又在下一秒如同错觉般消散。
“没事desuwa,”她迅速放下手,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走吧,父亲大人。”
“啊,啊......”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下电车。脚下的地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是电车的余震,还是那超现实经历的尾声?她辨不清。
屋子和以前住的地方相比小了很多,但依然称得上是舒适。为了女儿能继续在月之森上学,丰川清告特地选择了这间距离学校较近的二手房。花销巨大,但作为丰川家的继承人,钱财总归是不缺的——至少表面如此。
开门时,一股混合着尘埃和霉味的、久无人烟的气味扑面而来。扬起的灰尘在斜阳投下的光柱中飞舞,墙角挂着早已存在的蜘蛛网,无声诉说着此地的荒寂。
“......祥子,你先休息吧,父亲我先布置一下房子。”
“嗯。”
祥子轻声应着,开始在陌生的屋子里探索。在一个房间门口,她停下了脚步——房间里,静静地放置着一架钢琴。。
估计是上一户人家遗弃的吧。怀揣着好奇,祥子推门而入。阳光透过半开的白色纱帘,在深褐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内侧是一排落地书架,上面整齐却蒙尘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像一个被遗忘的知识宝库。
祥子饶有兴致的走到钢琴前,轻轻抚过琴盖,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它被遗忘了多久?她想着,用袖子简单擦拭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琴盖。食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咚”的一声,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单。
音色还算准,还能用。这个发现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她坐在琴凳上,双手自然而然地搭上琴键,一曲《奏鸣曲》从指间流淌而出。技巧依旧精准无误,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祥子的心中却是一片空洞,激不起丝毫情感的涟漪。仿佛忘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赋予音乐灵魂的钥匙。
兴致迅速消退,她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不知何时,钢琴上竟摆放着那个人偶,那个穿着红色哥特式连衣裙的旧人偶。
和电车上那个一模一样?她疑惑地触碰它,这次并没有被拉入那个奇异的空间。人偶的构造有些熟悉,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把玩着人偶,直到人偶空洞的玻璃眼珠与她的视线直直相对。
“唔嗯......”
一股无形的冲击如同洪钟大吕,在她脑海深处炸开!
吾即是汝,汝即是吾。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烙印般刻入意识。不明白其含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某种异常正在苏醒。之前的那个房间,绝非幻觉。
“祥子,怎么了吗?”
父亲的声音再次将她从意识的漩涡中拉回。“没事,这里发现了一个还有钢琴的房间desuwa。”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钢琴还在嘛......运气还行啊,这样你可以用钢琴练习了。”
“嗯。”
丰川祥子,丰川集团的独生女,月之森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两周前,母亲意外离世。她的爱好是弹钢琴,但她却忘记了为何会喜欢弹钢琴。感觉丢失了某个关键的记忆节点,导致一切情绪都堵在胸口,无法疏通。
“祥子,小睦来找你了。”
“睦?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告诉她我们今天搬到这里来了,所以让小睦来陪你散散心吧。”
“是这样啊。”
若叶睦,著名笑星若叶和森美奈美的女儿,同为月之森初中三年级,是和祥子从小相识的挚友。
“祥,贵安。”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无波的古井。
“贵安,睦。”祥子回应道,脸上依旧缺乏生动的表情。
睦举止文静,表情如同精致的人偶般少有变化,但看到祥子出来迎接,她翡翠色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悦色。“现在的祥,比我更像人偶。”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陈述一个观察事实。
“睦也这么想吗?我自己也这样觉得desuwa。”
“对不起......说错话了。”
“睦没说错话哦,毕竟是事实嘛。”祥子微微摇头,“接下来祥准备怎么办?”
“住在这里,然后一切继续吗?我不知道......”祥子的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丝迷茫,“不过,命运在某一刻,或许真的已经改变了吧。”
“祥,你的中二病原来还在吗?”
“我才没有中二病desuwa,”祥子下意识地反驳,随即语气放缓,“只是今天搬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
“祥这么觉得的话,我相信祥。”
“嗯,谢谢,睦。”挚友无条件的信任让她感到一丝暖意,“那么,别一直待在玄关门口了,进来坐吧?虽然房子还没打扫好。”
“祥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这附近祥还不熟悉吧?”
“……睦说的也有道理。”祥子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我和父亲大人说一下。”“父亲大人,我和睦出去逛一圈,熟悉一下环境。”
“啊,祥子去吧,晚饭我会准备好的。”
随着房间深处再次响起的打扫声,祥子跟随睦离开了新家。
“祥,前面就是月之森了。”两人走出家门,刚过一个转角,月之森女子学园那气派的校门和宽阔的庭院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学园比想象中要近许多,也比记忆中更加宏伟。象牙白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优雅,尖顶仿佛要刺入渐染墨色的天空。
“嗯,看见学校了。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观察它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小学入学的时候。”
“因为那是第一次来月之森。”睦平静地补充道。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散步,但天色渐晚,乌云也开始汇聚。
“下雨了。”睦抬起头,感受着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
“睦,我们先去前面的店避雨吧。”
趁着雨势未大,祥子和睦快步跑向前方一家亮着温暖灯光的店铺。
“欢迎光临~!”店员开朗的嗓音带着治愈人心的活力,“那个~,需要什么~?”
祥子和睦朝声音来源看去,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成熟的大姐姐。
“贵安,不好意思,我们是为了避雨来这里的,请允许我们随便看看。”祥子礼貌地说明来意。
“好~,需要帮忙的时候请告诉我哦。”“顺便问一下,”店员姐姐目光转向睦,“旁边这位是吉他手吧~?”
“是。”睦简短地回答。
“手上的痕迹,看得出练习很努力很久呢。”
“是。”
“啊,不好意思,请随便看看。”
“不好意思,”祥子代为解释,“睦并不是抗拒姐姐你,只是她比较怕生。”
“啊啦,是这样啊,不好意思,也谢谢你啦,小妹妹~。”店员姐姐善解人意地笑了。
祥子和睦在店里漫步浏览。
“睦,你的吉他是不是要换琴弦了?我记得好像很久没换了。”
“唔嗯,”睦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今天换一下吧。祥呢?”
“买一些钢琴的清洁用具吧。搬家的时候发现新家里有一架旧钢琴,打算清洁一下后日常练习用。”
“那真是太好了。”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为她高兴的意味。
“诶嗯。”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店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元气十足的惊呼。
“呀吧~!没带伞也太遭了!不好意思——我能在这里避一下雨吗?”一个穿着时尚、留着粉色长发的少女冲了进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说道。
“好~,请随意逛逛。”店员姐姐热情回应。
“哇哦,这里是乐器店啊!”粉发少女眼睛一亮,“正好想买把吉他吸引一下同学们的目光呢,欸嘿嘿~”“不好意思,我想看看吉他,有什么好推荐的吗?”
“啊~,你想要双线圈还是单线圈的吉他~?”
“双线圈?单线圈?”少女面露困惑。
“嘛,我知道了,我来帮你挑吧。”店员姐姐笑着接话。
“是!谢谢关照了!”
一直在等雨停的祥子和睦自然注意到了这位活泼的少女。同为避雨人,祥子主动上前搭话。
“不好意思,你也是来避雨的吗?”
“啊是!”粉发少女转过头,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因为跟同学玩了很久,回家路上走了一半发现下雨了,没办法只能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了。不过这里正好是乐器店,后面校庆学生会乐队要上台表演,正好买一把吉他,运气不错呢。啊,我的名字叫千早爱音,叫我爱音就可以啦!”
“你好,爱音同学。我的名字是丰川祥子。这位是若叶睦。”
“贵安。”睦微微颔首。
“啊!是若叶和美奈美的女儿啊!好可爱!呀吧~,今天真的很luck!”爱音显得有些激动。
“…….”睦沉默了下来。
“不好意思,千早同学,”祥子适时介入,语气温和但坚定,“可以请不要在睦面前谈她的父母吗?睦不喜欢别人把她仅仅看作她父母的附属物。”
“啊对不起!我没有想刺激睦同学的意思!只是有点过于兴奋了!”爱音连忙双手合十道歉。
“没关系。”睦轻声说。
“那个,爱音同学,”祥子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探寻,“冒昧地问一句,你觉得玩音乐开心吗?”
“诶?祥子同学是什么意思?”爱音眨了眨眼。
“没什么,只是现在雨还大,想找些事情聊聊。”祥子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现在我有些迷茫,所以想问问身为音乐新人的爱音同学你的看法。”
“啊,这样啊,”爱音思考了一下,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我也是今天刚买吉他,所以也不知道呢。但正是觉得有趣才会选择音乐的啊!就算有想引起注意之类的想法,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感兴趣才会去尝试的吧?”
“是这样啊……”祥子若有所思,“谢谢,爱音同学。我想我有一点新的感悟了。”
“啊哈哈,如果能帮到祥子同学的话,那就太好了!”爱音开心地说,随即好奇地打量二人,“对了,祥子同学和小睦同学都是月之森的学生吗?感觉很有大小姐的感觉呢。”
“是的,我和睦是月之森初中三年级的学生。怎么了吗?”
“啊哈哈,就是有些好奇,我也很想去月之森上学呢~。”
“哼嗯,”祥子微微歪头,露出一丝略带调侃的表情,“月之森的规矩很多的,感觉爱音同学不会习惯呢。”
“这样啊,那算啦~。”爱音吐了吐舌头。
看着两人聊天的样子,一直在旁安静的睦,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祥,今天终于笑了。”她轻声说。
“欸?”祥子一愣。
“真的欸!”爱音也附和道,“祥子同学虽然冰山美人很不错,不过微笑起来更好看呢!”
祥子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的嘴角。刚才那一瞬间,与爱音轻松的对话,似乎真的让她忘却了烦恼,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一丝久违的、模糊的暖意流过,仿佛某个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即将浮出水面……
“嗯?祥子同学,你身边的架子上一开始就放着那个人偶吗?”
随着爱音突然的发问,祥子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红色哥特连衣裙的人偶,不知何时竟诡异地坐在她们身旁的商品架子上,那双空洞的玻璃眼珠,正直勾勾地“凝视”着祥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外面的雨声骤然加剧,仿佛天河倾泻,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地面和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所有目光聚焦于人偶的那一瞬死寂中,人偶猛地爆发出惨绿色的、吞噬一切的光芒——
“唔嗯……!”
绿光散去,祥子挣扎着睁开双眼。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乐器店,而是一座笼罩在诡异迷雾中的、似曾相识的日式庭院,她正站在那朱红色的大门门口。
“睦?爱音同学?”
没有回应。死一般的寂静裹挟着冰冷的空气向她袭来。
留给她的,只有面前这条通往深处、未知而危险的道路。
谨慎的打开大门,大门内侧没有人,只有一个长长的走道,走道两侧有植被样貌,沿着过道前进,最终停在了一栋宅子的面前。
“这里是我的家?”
祥子注意到了,这栋建筑和丰川家十分相似,虽然有些许细节不一样,但构造不会骗人。
就在准备进一步前进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漆黑的阴影上挂着一个面具。
“欸?”祥子正准备向前面的阴影问话,阴影就突然向祥子冲了过来,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祥子下意识的向后跑了起来,不敢丝毫犹豫,她心里的某一处明白,那个东西很危险。
“哈啊,哈啊,哈啊......”一路狂奔的祥子希望逃离这里,但是这是不可能的,离开的退路已经被众多阴影封住了,甚至面前还有的一个巨型阴影挡在路中间。
祥子想不到该怎么办,植被周围也有阴影,自己剩余空间只有这条过道的距离,甚至随着两侧的阴影逐渐靠近变得越来越小。
完蛋了。
这是祥子的唯一看法,但微妙的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即使是这样......
“per......”
也不能就这样认输了......
“......so......”
战斗吧,即使无法改变一切......
“......na。”
战斗吧。
“Pers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