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缓缓笼罩了这片陌生的森林。
白日的喧嚣(鸟鸣、风声)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响,以及远方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气温骤降,冰冷的露水开始凝结在草叶和树叶上。
林默——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蜷缩在一棵巨大古树的树洞里。这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相对干燥和隐蔽的临时栖身之所。
身上那件华丽的和服早已变得污秽不堪,沾满了泥土、草汁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兔血。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透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膝盖,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下意识地环绕过来,像条天然的毛毯盖住了身体的一部分,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具身体,似乎对寒冷有着相当的耐受力。
胃里依旧空落落的,那点生兔肉只是杯水车薪,强烈的饥饿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比饥饿更折磨人的,是孤独,以及对自身存在的巨大迷茫。
“我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是林默,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程序员。他的记忆清晰无误:童年的小巷,大学的宿舍,公司的格子间,还有那终结了一切的、闪烁着代码的电脑屏幕。
可同时,他又是“玉藻前”。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蕴藏的、远超人类理解的力量(尽管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如何调用),他能操控那对兽耳和尾巴做出细微的动作,他甚至能凭借嗅觉分辨出风中传来的、数里之外的危险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和认知,在他的意识里碰撞、交织,仿佛两个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躯壳,彼此排斥,又无法分离。
“夫君…大人…”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无尽眷恋与哀伤的呓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林默猛地一颤,警惕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逡巡。
“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是幻听吗?
他重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沉向睡眠的深渊。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他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再是第一人称的视角,而是像一个旁观者,观看一场沉浸式的全息电影。
场景一:平安京,夜。
极尽的繁华与奢靡。朱红色的宫殿回廊,悬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薰香和女子发间的花香。
他看到一个身着十二单衣的绝色女子,正轻移莲步,行走于回廊之下。她的容颜,与水中倒影别无二致,只是气质更加雍容华贵,眼波流转间,倾倒众生。周围的公卿贵族为她痴迷,为她疯狂。
但林默(作为旁观者)却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双深邃美丽的紫眸深处,藏着的并非媚惑,而是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百无聊赖的冰冷。她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名为“绝世宠妃”的角色,而她的内心,是一片无人能及的荒原。
场景二:战场,日。
冲天的火光,猎猎作响的旗帜。不再是华丽的宫廷,而是血腥的杀场。
依旧是那个女子,但形象大变。华丽的十二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巫女服,只是颜色依旧是白与红。她的身后,似乎有数条巨大的、金色的狐尾虚影在摇曳,散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
对面,是严阵以待的军队,还有穿着狩衣、手持念珠的法师。箭矢如雨,咒文的光芒亮起。
“玉藻前!妖孽!伏诛吧!”
一声怒吼传来。
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并非来自视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灵基被强行撕裂、打碎的剧痛!林默在梦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让他意识溃散的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虚弱和坠落感…
场景三:一片朦胧的、温暖的光。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安心的、阳光般的温暖。对方似乎伸出了手,带着无比珍视的意味。
“玉藻猫(Tamamo Cat)?不…是玉藻前(Tamamo-no-Mae)…无论如何,欢迎来到我的迦勒底。”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
“夫君…大人…”
梦中那个“自己”,用带着哭腔的、无比依赖和幸福的声音回应着。那股汹涌而来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爱意与喜悦,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强烈,瞬间冲刷掉了之前所有的冰冷和痛苦。
林默作为旁观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那是“玉藻前”对“御主”的感情。
……
“!”
林默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月光透过树洞的缝隙,清冷地照在他脸上。
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混乱。
那些梦…那些记忆碎片…
宫廷的虚伪,战场的惨烈,还有那个被称为“夫君大人”的、模糊却无比重要的身影…
“那是…‘我’的记忆?”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纤细,却曾沾染兔血的手,声音沙哑而颤抖。
属于林默的理智在拼命否认,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尤其是最后那份深沉的爱意与依恋——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不再是单纯地占据一具陌生的身体。
一些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东西”,正在潜移默化地、不可逆转地渗透进来,与他作为“林默”的存在缓慢地融合。
性别认知的障碍尚未克服,生存的危机迫在眉睫,如今,又加上了身份认同的混乱。
他靠在冰冷的树洞内壁上,抱着自己的尾巴,感受着那毛茸茸的触感带来的微弱安慰,望着洞外清冷的月光,一夜无眠。
我是林默?
还是玉藻前?
或者…最终会变成一个…两者都不是的…某种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