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卢修斯冷酷的每日一杀,坑洞底部的氛围变得越发绝望,其中一些灵魂觉得这是一种解脱,但相当一部分灵魂还是会害怕,不是谁都能在彻底消散前做到无动于衷。
伊利斯对那柄断剑一筹莫展,毫无进展,初期他曾对卢修斯强调过他是大魔导师,而不是大工匠师,在卢修斯毫不手软地又捏碎了两个灵魂后,伊利斯再没有跟他叫板过。
那面石壁上又多了新的内容,全是伊利斯对断剑的研究分析,为了不打扰到他,格琳娜不再去石壁前学习了,这并不让她觉得可惜,因为最主要的知识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格琳娜此刻正停留在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灵魂旁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灵魂,他
蹲在地上抽泣,身体的幽蓝光晕因为极致悲伤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开来。
“哥哥……我唯一的哥哥……”少年灵魂的声音泣不成声,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几百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只有哥哥陪着我,跟我说话……我才能勉强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才能感觉……自己还存在着……为什么……英雄维克托大人……为什么要杀了他,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格琳娜飘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她无法真正体会这种失去唯一亲人的痛苦,前世的她孤身一人,今生的际遇也未曾赋予她如此深刻的羁绊。
她缺乏相关的经验,只能试图用贫瘠的言语去安抚他:“冷静些,过度悲伤会消耗魂力,你会加速消散的。”
这算不上是安慰,她自己也知道,她伸出手,幽蓝的光影轻轻拂过少年头顶颤抖的灵魂边缘,几根手指从脑子中间穿过去了。
她在意识到她根本没有与少年共情后,她也就不再拙劣地安慰了。
少年灵魂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格琳娜的思绪不由得想起历史书中关于卢修斯·维克托的记载。
那些文字极尽溢美之辞,描绘了一位光辉正义的完美英雄形象,他带领联军击败魔王,拯救世界于水火,却在功成名就后拒绝一切封赏,飘然远去,从此成为吟游诗人口中不朽的传说:
“且听我歌咏这年轻的英魂。
他名唤卢修斯·维克托,持剑走向黑暗之门。
当灾厄的黑云遮蔽天光,是他以骨血重铸了朝阳。
看啊,那破碎的王冠沉入岩浆,听啊,那凯旋的号角响彻山岗!
如今酒馆里麦酒泛着金光,全因他带回春天,种在我们心上!”
可现在这个视灵魂如草芥的男人,怎么可能是那位传说中的英雄?
格琳娜内心拒绝相信,但信或不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他们正在遭受最直接的死亡威胁,这才是冰冷的事实。
她又去看了看伊利斯那边,依旧毫无头绪,伊利斯对着那柄看似普通的断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目前连其材质都无法解析。
断剑周围满是瑟瑟发抖的灵魂们,有灵魂甚至向它跪拜乞求。
格琳娜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坐视伊利斯被逼到绝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灵魂被一个个毫无意义地抹杀,她决定去和卢修斯谈谈。
她飘向卢修斯所在的位置,对方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了一张破旧不堪的布,勉强裹住了下身,正仰着头望着上方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难道连他也无法离开这个坑洞吗?格琳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来到卢修斯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不该如此强逼伊利斯大师,你也看到了,即便是他,对你的断剑也毫无办法,这里的条件根本不可能完成重铸。”
“如果你把这里的灵魂都杀光了,断剑依然修复不了,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卢修斯缓缓低下头,那双漆黑漠然的眸子落在格琳娜身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只要结果,过程与方法与我无关,如果你们死尽仍无法修补,我自会去外面寻找能工巧匠。”
他的残酷令人心寒,在他眼里,这些被困数百年的灵魂与他脚下踩着的石子无异。
格琳娜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非人的冷漠,于是尝试转换话题,试图窥探他内心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她提及了历史记载中他的一些善举,比如在某次战役中保护平民,比如将获得的财宝分发给穷人……
然而卢修斯听着这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在听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格琳娜试探着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作为传说中的大英雄,你为什么最终会死在这里,还被封在那具充满魔气的棺椁中?”
卢修斯的目光骤然锐利,那一瞬间,格琳娜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冻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步上那三个灵魂的后尘。
片刻的死寂之后,卢修斯没有杀她,竟然开口解释了:
“那时我的确杀死了魔王,但魔王临死的反扑也让我受到了无法治愈的致命伤。”
他陈述着,语气十分平静:“世界从恶魔的侵袭下幸存后,我告别了同伴,独自带着伤势,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生命终结。”
“但我没想到,我死而复生了,并且回到了我刚刚踏上讨伐魔王征程的那一年。”
格琳娜心中惊讶,他竟然跟她一样也死而复生过。
卢修斯继续说道:“也因此,我发现了在上一个生命里未曾察觉的一些真相,那些真相迫使我……”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不再透露更多,反而将问题抛回给格琳娜:
“我问你,如果你拥有第二次生命,你会选择做什么?”
格琳娜从这惊人的信息中回过神,面对这个问题,她给出一个诚实的回答:“如你所见,我的第二次生命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卢修斯闻言,似乎多看了她一眼,随即他施舍般地说道:
“看在你让我回想起一些往事的份上,我允许你最后一个死在我手里。”
“……”
他重新抬起头,继续仰望那无尽的黑暗。
格琳娜叹了口气,谈判毫无成果,唯一的收获就是自己获得了一个最后死亡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