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爱的女孩啊,我们之间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呢?你那如晨曦初照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晕,宛如樱花轻飘在湛蓝的溪水上。午后的阳光斜洒在你发梢,与你那丝般柔滑的触手一同,温柔地将我环绕,那并非凡俗的束缚,而是彼此心灵的牵引,是你我用无形之丝共同编织的爱之巢穴。
尽管我们之间那点隐秘的眷恋,本该裹着神圣的光,想塑料糖纸那样透亮,可相遇的那天,却和我此前无数个灰扑扑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连褶皱里的无聊都分毫不差。
那不过是个教人发困的假日,天空白得像浸了冷水的棉纸,贴在穹顶不肯透亮,哪有半分童话里“黄金午后”的模样?我到现在还在想,当时怎么就抬着脚,走向了那扇刷着淡蓝漆皮的领养院大门。或许我本就是个空壳子,一个无聊的,精力尚好的32岁男性:皮囊是裁缝量着体面裁的,事业是旁人眼里该有的成功,脑子早被枯燥的学识填成了密不透风的书柜,连风都吹不进半点活气。
抱歉啊,“亲爱的小姑娘们”(原谅我这虚伪的客气,毕竟除了她,我从未对任何活着的人动过半分心思),那些刻板的客套话,从来填不满你们要的热络。
为什么要对只装着咖啡和文件的日子做改变?难道是想把“责任”这东西,像绳子似的绑在自己身上?
我向来是守法的公民,却绝不愿自讨苦吃。思来想去,除了那虚无缥缈的“神的指引”,还有什么能解释这场相遇?我竟第一次觉得,神真是慷慨,连我这样不信祂的人,都肯赏点甜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觉得荒唐。把希望寄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未免太蠢,这点我可不会改。
别再想那没用的了。只有想着她,那孩子,才能把这具空壳填得满些。领养院里的一切都灰蒙蒙的:保姆围裙上的奶渍亮得扎眼,穿西装的人袖口沾着蛋糕屑,孩子们扯着衣角哭闹,在我眼里没半分不同。我用那双早习惯了冰冷的眼睛扫过去,连自己要找什么都摸不清,可又偏偏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人不都这样吗?
原谅我这张爱往坏处想的嘴,我得说明一点,不管是蹲在街角的乞丐,还是坐在写字楼里的老板,在我眼里都一样丑陋。指尖还沾着巷口冷风的细屑,那风裹着墙根霉味,刚在掌心搓热就散了。我看着那群围在保姆身边吵嚷的孩子,无非是皱着眉要糖,扯着衣服撒娇,和酒会上攀着人脉要资源的成年人没两样,都让我眼皮发沉,连呼吸都带着例行公事的麻木。
直到那阵喧闹里,我瞥见了角落的书架旁。
她缩在最下层的阴影里坐着,粉发像被揉软的樱花棉絮,松松垮垮搭在肩窝,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了半只眼。手里攥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指腹反复蹭着布偶磨损的绒毛。身上穿着的是粘着些脏污从而更倾向淡灰色的短袖T恤,看起来有些紧;下身穿着黑色短裤,带两条白色条纹(就像最常见的校服款式)。脚上穿着小白棉袜和简单的凉鞋,她蹲坐着,先是脚尖撑在地上,后又因为内八的姿势有些累就让脚底板都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轻柔落下)。
我本该像掠过其他孩子那样掠过她,可视线却像被粘了胶水似的,牢牢钉在她垂在膝头的触手上:四根淡粉的触手软得像未化的棉花糖,尖端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正贴着膝盖轻轻蜷曲,碰着书架腿时,还会轻轻抚弄。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从各处侵入,唯独无视了她。她没看我,只盯着手上那本掉了封皮的童话书,嘴唇轻轻动着。我站在原地,后颈突然发紧,像被细丝线轻轻勒了下,指尖的凉意反倒更清了,空了多年的壳里,像被人投了颗浸了蜜的软石,漾开的不是疼,是种让人心慌的痒,从心口往指尖漫。我明明该移开眼,脑子里却反复跳着她触手蜷曲的弧度,还有她攥着布偶时,指节泛出的浅粉,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软的气息,裹得我呼吸都慢了半拍。
先前在心里扯着嗓子否定的“神的指引”,此刻竟像根细刺扎在舌尖。我盯着她的背影,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原来这具装着枯燥学识的空壳,也会有想抓住点什么的念头。
我没急着走过去,先在原地站了两秒,像在确认这阵让呼吸发沉的甜软不是错觉。脚步抬起来时,竟比平时慢了半拍,连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都刻意放轻,怕惊着那团缩在阴影里的粉。
她先察觉到了动静。我离书架还有两步远,就见她攥着布偶的手突然收紧,垂在膝头的触手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樱花瓣,跟着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只露了一只(或者说只有一只),而藏在粉发后面的只有触手若隐若现,可那只亮着的眼,像一颗粉色玻璃珠,怯生生地扫过我的衣领(我的身高不足以她只通过转动眼珠看到我的脸),又飞快落回布偶上,连呼吸都顿了顿。
悄悄凑到她身边,单膝跪地。
“在看什么?”我开口时,才发现声音比预想的还低。她没立刻答,指尖加快蹭着布偶的绒毛,过了会儿才小声说:“...公主找星星。”声音很软,尾音裹着点胆怯,落在耳朵里,竟让我指尖的凉意又散了些。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掉了封皮的书,书页停在画着月亮的一页。因为刚蹲下身时,膝盖碰到地板,发出轻响,她的触手立刻往腿边收了收,几乎要贴住裤管,我就指了指书里的星星图案,指尖离书页还有半寸,没敢再近:“找不到吗?”
她抬眼飞快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这次声音稍大了点:“...被云挡住了。”说着,垂在右脸的一根触手,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的云纹,碰完又立刻缩回去,像怕被烫到似的。我盯着那根淡粉的触手,喉结又不自觉滚了滚,原来这软乎乎的东西,碰纸张时是这样轻的,就是风都比它莽撞。
“或许等会儿云就散了。”我没起身,目光落在她发梢上,不常见的粉发,比起青年人染发的样子更和谐,“我叫什么不重要,不过是个庸俗的代号。你呢?”她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谭...谭塔可。”
“谭塔可”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便使这具空荡了这么久的壳,被一个名字、几根轻颤的触手,充斥的满满当当。
我深吸一口气,脑内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我要带走她,作为监护人,她的养父。对于一个见面不到五分钟的孩子就考虑领养她,不合理,更何况这发生在我身上,理性思维,乐于利己,且没有婚姻经历的“成功人士”。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终究还是开口了,并熟练的展示自己的成功,“我有一个干净的房子,还有很多书可以看,也有时间陪你,怎么样?”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小布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那只粉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沾了露水的糖。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紧张得到释放,我感觉到心脏忽猛地一震,呼吸都变得沉重,这种感受,我已不记得上次是在什么时候经历的了。
领养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工作人员的声音闷在耳边,“您的身份证、户口簿,还有婚姻状况声明、无犯罪记录证明,都带齐了吧?”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一头黑色、乌亮的短发,不过很油,一眼就能看出来至少是一个星期以上没洗过。眼神倒是比想象中的精神些,不过也只好一些了。他细长身子外面套着红色的薄马甲,里面是洗的很干净的白T恤。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用较短的时间往家里赶了一趟拿来的),纸张边缘被磨得有些毛边。“都在这儿。”
“还有抚养能力证明,您的资产证明和工作证明。”工作人员低头翻着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蚕食着这领养院里尚存的安静。
我又递过去几份文件——近六个月的工资卡银行流水,能清晰看到每月固定到账的薪资;房产证复印件,证明家里有足够大的空间;甚至还有单位出具的弹性工作时间说明,标注着我无需坐班,能有充足时间陪伴孩子。这些都是民政部门要求的核心材料,为的就是证明我有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
谭塔可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粉发垂在肩窝,手里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布偶。我这才发觉,她背后,那鼓胀的T恤里,隐藏着同样的四只富有魅力的触手,偶尔才稍稍晃悠一下,碰着门框时又飞快缩回去,像怕被那冷硬的木头硌疼,想必藏起那些家伙让她有了不少麻烦吧。
“您是单身收养异性子女,年龄需求不符合要求 ,但由于儿童身份特殊,因此符合规定。”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接下来要做收养评估,大概六十天,会有人上门走访,了解您的居住环境和生活状况。另外,谭塔可小朋友属于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我们还要公示六十天,确认没人认领。”
六十天。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像数着沙漏里慢慢漏下的沙粒。不算长,却足够让我反复回味刚才在书架旁,她那只粉色玻璃珠似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的模样。
那六十天里我有时间就会来看看谭塔可,是为了和她打好关系,也是为了抚平心中莫名的悸动。不过那些望梅止渴的日子也没什么好写的,索性跳过吧。如果你有写过小说或是漫画就会明白这种感受的,想为一个精彩片段做铺垫的过程十分折磨人。
“签这里就好。”工作人员递来印泥,我按了指印,指尖沾着红,转身时刚好对上她转过来的眼,用藏不住的紧张望着我。我走过去,没碰她,只指了指她脚边的小书包:“就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书包带子磨得发白,里面大概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许多课本及作业。我伸手要接,她犹豫了一下,才把布包递过来(那重量按塔可这年龄段来讲,很沉)。虽说那时还是夏天,但指尖碰到我掌心时,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我没敢多握,只捏着带子的一角,又指了指门口:“走吧。”
保姆们围过来絮絮叨叨,说她夜里会踢被子,说她不爱吃青菜,这种话平时我没想听进去,但也只得记下,盯着谭塔可的触手,有个穿碎花裙,长相不算太老的保姆想摸她的发顶,她的触手立刻往身后收,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半寸,像躲进阴影里似的。我下意识往她身前挡了挡,那保姆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我没看她,只对谭塔可说:“我们走了。”
推开门时,风比刚才暖了点,裹着院角月季的甜香。谭塔可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像猫,我故意放慢速度,听着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触手偶尔碰着裤管的软痒,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却让我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
走到车边,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她站在车外没动,抬头看了看车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触手,像是在犹豫怎么坐。我弯腰帮她把布包放在座位上,指尖碰到布偶的绒毛,软得发涩:“坐进来吧,不挤。”
她慢慢弯下腰,粉发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痒得我心尖发颤。她坐好后,背后触手轻轻搭在沙发上,直盯着车窗外面。领养院的铁栅栏慢慢往后退,孩子们趴在栏杆上看,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秒,触手轻轻蜷起来,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柠檬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比办公室里的咖啡味都要好上一些。我插上车钥匙,没立刻开,先看了她一眼:“以后不回这里了,知道吗?”
她转过来,这次眼睛都露出来了,眼尾有点红,像刚憋回去眼泪。(但这可没有露出双眼的意思,准确来说,她的右眼部分是四根小触手,长度大约十厘米)她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嗯”。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领养院的大门,慢慢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被街角的树挡住。谭塔可没再回头,只盯着车窗上的雨痕,刚才落了点小雨,雨痕弯弯曲曲的,她的指尖轻轻在玻璃上划着,触手跟着晃了晃,像在跟着画圈。
我没说话,只把车速放得更慢。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一缕粉发,飘在脸侧,她没拨,就那样让它飘着。
车开过下一个红绿灯时,她突然小声说:“布偶……叫小白。”我偏过头看她,她正攥着布偶的耳朵,指尖蹭着绒毛,眼尾的红已经散了,亮闪闪的:“我给它起的名字。”
“很好听。”我尽量让嘴角上扬些说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稳了,“以后我们带着小白,去很多地方。”她没说话,只是眼又飘向窗外。
推开门时,玄关的灯还亮着,想必是我清晨出门时漏了按开关。暖黄的光仍淌在深色地板上。
户型是三室一厅的通透格局,面积不算小却常年空旷,客厅摆着整面墙的深色实木书架,塞满各类书籍,沙发是冷色调的真皮款,柔软但也只有我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时,能看见灰尘在光束里飘。
塔可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更轻了,攥着小白的手紧了紧,触手悄悄贴在腿侧,连松垮的粉发都像绷着劲,仿佛这冷硬的玄关是片需要踮脚走过的薄冰。我回头看她,她立刻抬眼,左眼亮得像浸了碎光,怯生生地撞进我视线里。这瞬间,我突然想起车里那句“以后去很多地方”。从前我连对助理说句“辛苦了”都觉得是多余的温情,此刻竟对着个刚领回来的孩子,说这种哄人的话。嘴里像含了块没化的巧克力(代可可脂的那种),甜得发慌,可这慌里又裹着点该死的瘾,让人不想吐出来。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手指无意识地蹭过门框的木纹——这房子我住了五年,书架从玄关排到客厅,每本书都按类别码得一丝不苟,书脊的颜色顺着深浅过渡,像我这些年钉在身上的体面,规整得发僵,连风穿进来都带着冷意。塔可慢慢挪进来,触手轻轻扫过书架最下层的书脊,指尖刚蹭到一本纳博科夫的小说,立刻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她抬头看我时,眼里还沾着惧意,仿佛那排冷硬的书脊是什么碰不得的珍宝。我突然想笑,这房子里没有一件特别值钱的摆设,却有她怕碰坏的东西。
“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低,刻意压着喉间的发紧,“你就睡我的床上吧。”其实书房的沙发床能睡,天气不冷,铺层毯子就暖和,我只是懒得拆那层“合理”的伪装。我想让她离我近些,让我在平常坐或躺在床上时能嗅到些与房内的霉味截然不同的体香,哪怕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浑身发颤。我转身问她,尽量装得镇定:“你敢一个人睡觉吗?”
“…有小白在就可以…我不怕。”她的声音裹着犹豫,又把小白往怀里紧了紧,低头盯着布偶磨损的耳朵,像在跟它确认。那团磨旧的绒毛在她掌心窝着,可在我眼里,它却像个碍事的影子,我竟荒唐地嫉妒它,嫉妒它能被她攥得那么紧,嫉妒它能占据她眼里我还没触到的柔软。
“…好吧。”我接过小白,把它放在枕头的一角,指尖擦过布偶的绒毛,硬得像没洗的棉布袜子,实际上很不舒服。回身时,正撞见她靠着门框看我,粉发垂在肩窝,触手轻轻晃着,像株被风拂过的小植物。
我突然移不开眼。从前看学术报告能专注几小时不抬眼,此刻目光却像被粘在她身上。她发梢晃一下的弧度,触手蜷起来的软,甚至她呼吸时胸口的轻起伏,都想刻进脑子里。我知道这念头荒唐:她不过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我不过是个名义上的领养者。可看着她缩在那里,像只终于找着窝的小兽,又让我心里发慌。
“塔可。”我顺口叫出这个简称,没等她反应,自己先愣了,才初步熟悉不久,竟已经不想叫她“谭塔可”,像想把这个软乎乎的名字藏起来,只我一个人叫,只我一个人喊。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惊讶,跟着嘴角轻轻弯了弯,像朵刚被阳光晒开的樱花瓣,浅淡,却晃得我心口发暖。“饿吗?”我又问,语气比刚才更软,“我煮点面,加个溏心蛋好不好?”
话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上次煮面是三个月前,差点让锅沿燎起的火舔到袖口,最后只能扔掉焦黑的面条吃外卖。可塔可却眼睛亮了亮,触手晃得快了些,“好。”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不像刚才那么怯了。我转身往厨房走,脚步竟有点轻快,听着身后她跟着的窸窣声,还有触手偶尔蹭过地板的轻响,像小狗跟着主人的脚步,软乎乎的。突然觉得,这规整得发冷的房子,终于有了点“日子”的样子,而这日子的核心,不过是个叫塔可的孩子,攥着只缺耳朵的布偶,一步一步跟着我走。
厨房的灯亮起来,我在橱柜里翻找锅具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回头见塔可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只盯着橱柜上的绿萝,那是我去年随手买的,早忘了浇水,叶子蔫蔫的,边缘泛着黄。她的触手轻轻伸过来,碰了碰卷缩的叶子,又飞快缩回去,抬头看我时,眼里带着点担忧,像在问“它会不会死”。我走过去把盆栽递给她,“以后交给你养,好不好?”她接过盆栽,触手小心地托着盆底,指尖轻轻碰了碰蔫叶子,跟着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像落了两颗星星。
我看着她抱着盆栽站在厨房门口,粉发垂在肩窝,触手轻轻护着盆底,连呼吸都放得轻。刚才那句哄孩子的话,那个“没有多余房间”的借口,甚至想把“塔可”这个名字藏起来的心思,都不算荒唐。这具装了多年枯燥学识的空壳,终于被一个叫谭塔可的孩子,用她的软、她的怯、她眼里的光,填得满满当当。我知道这念头危险,像伸手去抓烛火,可我偏要攥着这团暖,攥着这个填满我空壳的孩子,再也不放手。
面在锅里煮得发胀,面条裹着沸水翻涌时,我才猛然想起。竟忘了拿筷子。转身欲往客厅去寻,腕骨却忽被一缕温软触到:是塔可的触手,像缠了圈刚从纱柜里取出的温凉棉絮,纤维里还裹着橱柜深处的木灰气。她另一只手举着两双竹筷,指尖沾着细碎的木灰,像落了点浅褐色的星子,“我、我找到的。”声音裹在蒸腾的面汽里,比刚炖好的牛奶还软,左眼亮闪闪的,目光牢牢粘在我手里的锅铲上。
我盯着那截搭在腕间的触手,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温水的棉絮,竟忘了该说些什么。锅里的面汤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小麦味的清香,却抵不过腕间那点凉,那凉意像生了根,顺着血管往心口钻。我几乎是僵硬地接过筷子,触手从腕上滑开时,还轻轻蹭了下我的袖口,像故意在深灰的布料上留了道看不见的印子。“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方才还在嫉妒那只被她攥在怀里的布偶,此刻连她碰过的锅铲都觉得碍眼,只想把这沾了她温度的竹筷、木灰,连带着她递东西时的指尖弧度,全藏进抽屉最深处,连风都不许碰,留给自己细品。
面盛在白瓷碗里,溏心蛋卧在面条上,蛋黄像块刚从蜜蜡里剖出的琥珀,泛着柔润的光。我把碗推到她面前时,手竟晃了晃,面汤溅在米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油花,像滴落在纸上的夕阳。塔可没在意那点污渍,伸手去够筷子,触手却先一步碰了碰碗沿,烫得立刻缩回去。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腹下传来她腕骨的轻颤,在我掌心下怯怯地动。“烫。”我皱着眉说,手指却迟迟没松开。她的手腕太细,我掌心能裹住大半,皮肤凉得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鲜牛奶,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等凉点再碰。”
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受惊的惊讶,跟着轻轻点了点头,没抽回手。我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松开。我别开眼,假装去擦桌布上的油花,余光却牢牢锁着她:她用筷子小心地戳开蛋黄,橙黄的汁流在面上,沾了点在嘴角,泛着甜润的光。
我突然起身去拿纸巾,蹲在她面前时,才意识到自己比她高太多,得低下头,才能看清她眼里的光。“嘴角有酱汁。”我说,指尖捏着纸巾,却没立刻擦,只悬在她脸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没动,乖乖仰着脸,呼吸轻轻喷在我手背上,带着面汤的热气,混着她身上的清香。我慢慢擦过她的嘴角,纸巾蹭到她柔软的唇,软得让人心颤,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抖。“…好了。”我收回手,把那团纸巾随手扔进垃圾桶。
夜里关了灯,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漏进的光,那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织成细瘦的网,就像白天她指尖碰过的小说里被反复折过的书页纹路。我在床边窥视着,塔可躺在床的另一侧,怀里抱着小白,布偶磨损的耳朵蹭着她下巴,呼吸轻得像刚吮过奶的小猫,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软乎乎的重量,落进枕芯,也落进我绷紧的神经里。我睁着眼盯天花板,浮动的阴影总在变:一会儿是她递筷子时蜷成半弧的触手,一会儿是被面汤烫到时缩回去的指尖(那指尖泛着浅粉,像晒褪了色的樱瓣)。我当然识得这是执念,是不该有的沉迷,可脑子偏要把白天的碎片反复铺开:煮面时她指尖沾的木灰、桌布上晕开的油花、擦嘴角时她呼吸里混着的面汽香,每一片都亮得扎眼,像落在黑纸上的碎金。
我凑过身,能看见她粉绒似的发散在枕上。不是纯粹的粉,是掺了点月光的铂金,像春天公园裡被风撕碎的樱瓣,几缕贴在脸颊,随呼吸轻轻颤。突然,她动了动,触手扫过我手背: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像蒲公英绒毛落在书页上,我甚至错觉那触手还在腕间绕着,在黑暗里织成张软网,把我困在其中。我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停了。怕惊飞这错觉,怕惊飞这片刻的、只属于我的温软。可“我的”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她发梢蹭过脖颈的痒意冲散:那痒像生了根的藤蔓,顺着喉结往心口钻,我想伸手拨开那缕发,手指伸到一半却悬在半空,指尖离她脸颊只有半寸,能触到她皮肤散出的淡暖,像刚晒过太阳的绒布。我告诉自己这是监护者的本能,怕头发扎到她,可指尖还记着白天攥她手腕的触感:细得能圈住,凉得像冰过的鲜牛奶,连脉搏的跳动都软得像棉花。
不能碰。我咬着牙收指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疼,才让神智清明了些,蠢货,你在盼什么?盼她再动一下?盼那触手再蹭你一次?黑暗里,心里的声音碎碎念:这是深渊,是会吞掉你的泥沼,明天醒来你会鄙视这样的自己。可眼睛偏离不开她的侧脸,离不开她随呼吸起伏的胸口,连她偶尔蹭布偶的小动作,都想刻进脑子里。我甚至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让那缕发再近一点,近到能闻见发间的柠檬香,不是洗衣粉的工业味,是晒过太阳后混着她皮肤的甜,像偷尝了口未开封的蜂蜜,连喉咙都发紧。我知道这是自我毁灭,是明知故犯,可我不想退。只想守着这团暖,守着身边这个填满我空壳的孩子,哪怕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眉,骂一句“荒唐”。
早餐时,烤面包的香气漫进厨房,我把涂了黄油的吐司推到她面前。她用指尖捏起一角,触手轻搭在瓷盘边缘,像怕碰碎釉面似的。“今天想去哪里?”我假装漫不经心问,其实心里早有答案:不想带她去任何地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发、她的触手,不想让任何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想把这团暖藏在只有我们的空间里。
她咬着吐司,眼睛亮了亮:“可以去公园吗?我想看看小鸟。”声音里带着试探,触手轻轻晃了晃,碰掉了桌上的小番茄。她立刻慌着去捡,指尖蹭过我手背。我伸手把番茄拾起来:“当然可以。”我听见自己说,前一秒还在抗拒,可看着她松了口气的笑,那些自私的念头全碎了。唉,我终究抵不过她的眼睛,那是仅在孩童身上能发掘的快乐。我像一条狗,抵不过糖衣裹着的药,明知可能苦涩,还是想咬一口。
出门前,她把小白塞进外套口袋,触手按在袋口,像护着件珍宝。我帮她拉拉链,指尖蹭过她颈后的皮肤。“别跑太远,公园里人多。”我刻意板起脸,却在她点头时,忍不住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多停留了一秒,就赶紧收回,怕被她察觉那点藏不住的贪恋。
公园里的风裹着青草气,漫过脚踝时带着点凉。塔可蹲在草坪边,指尖轻轻碰着开得细碎的小蓝花,粉绒发被风掀得飘起来,像团会动的樱絮。她的触手没敢碰花瓣,只悬在半空轻轻晃,我盯着那触手的弧度,风再凉也压不住掌心的烫。这燥热来得荒唐,可我管不住:她发梢扫过草尖的软,呼吸时胸口的轻起伏,甚至指尖碰花瓣时的犹豫,都燎得我喉咙发紧。“它们好小啊。”她抬头看我,眼里盛着风,光碎在瞳仁里。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总不能告诉她,我现在满脑子想的事。
突然有个小孩跑过来,风筝线缠在了她垂着的触手上。塔可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触手瞬间蜷成小团,指尖泛着浅粉。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把她护在身后,手臂挡在她身前时,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要发白。解开风筝线时,我的指尖蹭到那小孩的手,冷得像块冰,“小心点,别碰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连我自己都能听见里头的狠劲,我才不管这副样子像什么,谁都不能惊到她,谁都不能碰…塔可。那小孩愣了愣,攥着风筝跑远了。塔可从我的胳膊后探出头,触手轻轻勾了勾我的衣角,“我没事的。”我蹲下来,擦掉她脸颊上的草屑:“以后有人靠近,就躲到我身后。”这话没经过脑子,说出口才觉出不对劲,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我们坐在长椅上,她把小白抱在怀里,肩膀轻轻靠在我胳膊上。风把她发间的香吹过来,混着青草气,却没让我凉快半分,反倒让那股燥热从心口往四肢窜。天上的红风筝飞得很高,她指着风筝笑,触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像片薄雪落上来。“它快飞到云里了。”她的声音带着雀跃,可我没心思看风筝——我的目光全落在她搭在我手背上的触手,落在她靠在我胳膊上的肩膀,落在她咬着下唇笑时的梨涡上。甚至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让她靠得更紧些,让那点触手的凉能多压一会儿我的烫。心里的燥热像烧起来的棉絮,堵得我发慌:我多希望她抱着的不是那只磨旧的布偶,是我的胳膊;多希望她勾着的不是布偶的身子,是我的手指;多希望这长椅上只有我们,永远只有我们。
走回家时,她攥着我的手,触手轻轻缠在我的指缝间,像怕走丢似的。我的掌心发潮,汗悄悄浸着她的手。“今天好开心呀。”她突然说,声音飘在风里,软乎乎的。我低头看她,夕阳把她的发染成了浅金,连睫毛上都沾着光。我开心吗?放屁。我只有躁,我既怕这开心太短暂,怕明天她就会变,又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把她锁在家里,再也不让她见这外面的光,反正我就不算什么好人,疯一次又何妨。
推开门时,玄关的暖光先漫过来。塔可先跑去看绿萝,踮着脚凑到花盆前,触手轻轻拂过叶子。先前蔫掉的叶子竟挺了些,新冒的嫩芽顶着点鹅黄,像她眼里没藏住的光。“哇,它活了!”她回头冲我笑,粉绒发晃了晃,触手绕着花盆边轻轻转。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花盆前的背影。她为株活过来的草笑成这样,却不知道,她才是让我这具空了多年的壳烧起来的火,是让我连呼吸都带着燥的罪魁祸首。
让她去午睡时,她抱着小白蹭到床边,却没立刻躺下,只睁着眼睛看我(小孩子都不喜欢午睡,那眼神里便带着一丝不舍)。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像片小羽毛。她的触手轻轻搭在被子上,随着呼吸轻轻动。我伸出手,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寸,能感觉到她皮肤散出的淡暖。
塔可啊,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你是怎么把我这具空壳烧得发烫的;又是怎么让我,甘愿被这燥热裹着,哪怕最后只剩灰烬,也想把你攥在掌心里,再也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