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课的钟声余韵未散,天空已是一副憋闷了许久的模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教学楼顶,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空气粘稠而滞涩,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雨前特有的凉意,无声地渗透着校服的布料。
雪之下雪乃微微蹙眉,将怀中精装书册更抱紧了些,加快步伐走向校门旁熟悉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干燥洁净的空气让她稍稍舒了口气。
“天气似乎很糟糕呢,二小姐。”驾驶位上的司机温和地开口,同时平稳地启动了车辆。
“嗯。”雪之下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街景飞速倒退,行人的脚步显得匆忙,都想在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倾泻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她注意到一个身影——是姜烛,穿着校服,正以一种近乎突兀的速度穿过人群,几乎是擦着她的车窗外掠过,奔向与车流相反的方向。
他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侧脸线条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只是惊鸿一瞥,车辆便已驶过,那身影也迅速被抛诸脑后,消失在逐渐密集的人潮和灰暗的建筑背景里。
雪之下收回目光,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车辆汇入傍晚的车流,平稳地向家的方向驶去。
她从包里拿出耳机,试图用古典乐的秩序抚平窗外天气带来的些许烦躁。
不过片刻,雨点便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玻璃上,声音由疏转密,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
视野迅速模糊,窗外的世界扭曲变形,只剩下昏黄的车灯和霓虹光晕在水流中氤氲开来。
真正的暴雨,终于来了。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或许是试图驱散车内因恶劣天气而陡然放大的寂静。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流淌出来,播报着路况信息。
“……目前,因突发性强降雨天气,市区多处路段出现积水,请过往车辆注意绕行……”
声音忽然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起来。
“……另外,接紧急通知……千叶港区通往中心城区的高架快速路……现实施……临时封闭……请尚未驶入的车辆……”
司机皱了皱眉,伸手调整了一下收音机:“信号好像受天气影响了。不过我们应该已经上来了,问题不大。”
雪之下雪乃却微微坐直了身体,摘下一只耳机。
她望向窗外,车辆确实正行驶在蜿蜒攀升的高架桥上,两侧是模糊的钢筋混凝土护栏,更远处,原本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已被厚重的雨幕彻底吞没,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头。
收音机里的杂音越来越重,女主播的声音变得扭曲、断续,甚至带上了一种怪异的、非人的腔调,仿佛某种拙劣的模仿。
“……封闭…………滋………………逃…………滋啦啦………………不……要…………回头…………”
司机显然也听到了这诡异的内容,他干脆关掉了收音机,干笑了一下:“这天气,连信号站都出问题了吧。”
车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只剩下暴雨疯狂击打车辆的轰鸣,以及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时发出的沉闷噪音。
车灯竭力穿透雨幕,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光线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昏暗。
高架桥仿佛成了一条孤悬于混沌之中的狭窄通道,通往未知的彼端。
雪之下雪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裙摆。
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加重了,那不再是雨水的清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某种恶意窥探的阴冷。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车尾传来,整辆车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雪乃惊问,抓紧了扶手。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去,脸色瞬间凝重,右手松开方向盘向下摸去:“二小姐,别往后看,快报警!”
但是晚了,雪之下回头看去。
透过被雨水疯狂冲刷的后车窗,她看到了——噩梦般的景象。
三头形貌可怖的怪物,正以超越常识的速度狂奔着追赶轿车!
它们有着狼的大致轮廓,但通体仿佛由粘稠的阴影和污浊的淤泥构成,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黑色液体,在桥面上留下滋滋作响的焦痕。
眼睛是两点猩红的光芒,充斥着纯粹的暴戾与饥饿,死死锁定着这辆狂奔的轿车。
其中一头猛地加速,利爪狠狠刨在桥面,溅起大片水花,再次扑了上来!
砰!
又是一次沉重的撞击,车尾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另一头迂回到侧方,狰狞的头颅猛地撞向雪乃这一侧的车窗!
咚!
钢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一张扭曲、布满獠牙的污秽面孔紧贴在裂纹之后,猩红的目光贪婪地锁定了车内的少女。
腐臭的气息似乎穿透了玻璃缝隙弥漫进来。
雪之下雪乃颤抖的拿起手机,却在看到信号零格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行,没有信号!”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
“小姐,扶稳了!!”
轿车引擎轰鸣着,暂时将那三头狼级秽兽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然而,这份侥幸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
就在车辆冲过一个弯道时,前方的景象让司机的血液彻底冻结——
一辆大型公交车侧翻在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车身扭曲变形,燃烧着诡异的、带着墨绿色泽的火焰,将周围的雨幕都映照得一片妖异!
燃烧的残骸几乎完全堵塞了本就因为暴雨而视线不清的道路!
司机瞳孔骤缩,出于本能死命踩下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试图规避!
轮胎在积水的桥面上彻底失去抓地力,轿车疯狂地旋转、甩尾,车身失控地横着滑向那燃烧的公交车残骸!
雪乃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在车窗外交替翻滚,雨水、火光、黑暗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巨大的离心力几乎要将她甩出座位,安全带勒得她胸口生疼,窒息感扑面而来。
嗤——!!!
伴随着一阵刺耳至极的金属摩擦声和玻璃碎裂的声响,轿车最终狠狠地撞在了高架桥右侧的护栏上,车头凹陷,引擎盖扭曲弹起,冒起阵阵白烟,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安全气囊猛地弹出,司机当场晕眩过去,车内弥漫开一股焦糊和硝烟的味道。
短暂的死寂。
只有暴雨无情敲打车顶的声音,以及远处那公交车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雪之下雪乃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温热的血珠沿着额角滑落。
她挣扎着解开安全带,试图理清现状。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那三头狼形怪物已经追了上来。
一头秽兽人立而起,沾满污秽的利爪再次重重拍击在驾驶座那侧布满裂痕的车窗上!
哗啦——!
车窗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开来!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雨水和秽兽那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涌入车内!
另一头则凑近了雪乃这边破碎的车窗,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浑浊的涎液滴落,朝着车内的少女发出低吼。
那腥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雪之下雪乃。她的手在颤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就在此刻——
一道刺目的、撕裂雨幕的强光骤然从后方射来!
紧接着是引擎高亢而狂暴的咆哮声,压过了暴雨的噪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那几头狼级秽兽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警惕地扭头望去。
雪乃也艰难地透过破碎的车窗向后看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重型摩托车,如同劈开雨夜的黑色闪电,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骑手伏低身体,头盔镜片反射着后方车灯冰冷的光。
砰!!!!
黑色的怪物瞬间被摩托车裹挟着冲破风雨撞在燃烧的公交车上。
骑手抬手利落地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脸庞,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
他目光扫过现场——燃烧的公交车、瘫痪的轿车,最后停留在公交车的上方。
天空如同镜面般碎裂,一条近十米高,4米宽的裂缝,蔓延着黑气,露出后面血色的世界。
一头远超狼形怪物、庞大得多、几乎堵塞了半个桥面的恐怖怪物,正从虚无中爬出,降临现世。
它仿佛是由凝固的沥青和破碎的阴影构成,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一张裂开到极致的巨口中,獠牙参差,滴淌着浑浊的涎液。
姜烛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停顿了。
雪之下雪乃看着那个挡在前方的的背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充满污秽气息的空气,右手抬起指向声势骇人的怪物。
先声夺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