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可能是活的,但也可能是死的,或者说,绝大情况下都是死的,像格里比那样,肩负重任,才能勉强算是一扇活着的门。
此刻的道格拉斯先生趴在地上,在脐带处延伸而展开的门户整齐而瑰丽,似乎用黄金和土一起装点,不过只有当维尔汀凑近的时候,才能看出那是由骨骼和血肉编织密布而成的古怪外壳,在上面密布着细碎的缺口,看得出是蚂蚁留下的痕迹。
这道缺口并不大,和活板门大小见方,虽然看起来狭窄,但是足以容纳她逐渐向下。一道近似于舷梯的金属制梯子向下延伸,幽蓝色的光芒像是发光的氮气,从底部的拐角处慢慢蒸腾而上。
灰尘、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更浓厚的铁腥味,以不可捉摸的态势熏得维尔汀眼睛生疼,她转身看向一旁呆立着的艾琳娜,用渐渐溢出地泪水期待着对方的同情。
“感觉如何?”
对于这只飞蛾来说,同情不太必要,或者说,是另外一种更先进,更有力的伪装,此刻的故作矜持也未必是同情维尔汀的遭遇,或者说,她意不在此,而维尔汀心知肚明。
“历史的味道,很深沉,像是蓝纹奶酪。”
作为【浪游旅人】的眷者,维尔汀当然能明了历史的味道,至于蓝纹奶酪,那么只能祝她健康。
“康拉德先生。”
艾琳娜见状,拍了拍手,但是声音回荡得很远,像是某种特殊的术式:“请下来一趟。”
随即,脚步声由上而下,急促中带着些许惶恐,最后,那身戈登先生的皮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门口,好奇地向内张望:“首祭,您找我?”
那双眼睛在看到那具尸体之后微不可查的颤抖,然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艾琳娜,随即退后了两步,抵在了门上。
——很像,但并非完全一样。
借助幽灵菇的孢子,维尔汀也能施展出这样的【无形之术】,但那是通过【感染】的一部分拟制出的维尔汀,并不能完全反应她的意志。
这个手法,似乎更高明,或者说,更有效?
但显然,艾琳娜并不打算解答维尔汀的疑惑,她刻意忽视了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随即,用刀子割开了那张皮的静脉。
先是一道细线,然后是一串血珠碎裂,接着,更多的血追了出来,落进了地上的血泊里。
渐渐暗红的血液被一个并不明显的坑洞混在一起,泛着哑光,像是口井。
戈登先生在颤抖,或者说,害怕。
“到你为全父牺牲的时候了。”
艾琳娜的声音恬静而悠然,而这也涤荡了那张皮之后的惶恐,让战栗的身子慢慢收紧:“来吧,痛饮它的鲜血。”
血?
维尔汀又退了两步,那摊血突然变得热气腾腾,甚至漂浮起羽毛和鸟骨。
等到她再次看过去时,那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不加掩饰地渴望。
“感谢您赐予的鲜血。”
他的喉结微不可查的耸动,似乎之前一切的恐惧都消散,只不过,拳头收紧又松开,最后手指竟然发白:“如果这是全父的意志...”
血...?
维尔汀终于反应过来,这种古怪的不自然感到底来自何处。
如果这仅仅是一张皮,皮下不过空无一物,那么刀子切开之处不过是个虚无,伤口是个虚妄的允诺,但,那把刀子割开了伤口,流出了鲜血,也就是说,那绝非一张皮,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由得看向此刻的艾琳娜,这位金发女孩的眉眼看着依旧柔顺,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垂,有着独特的温润,像是鹅卵石,也像是云朵,散发着令人舒心的味道,丝毫看不出她是如此作恶多端,怙恶不悛。
特别是那轻巧的唇瓣,有着棉花糖的触感,是你渴望在太阳之下只是看着的样态,是你会想牵着她的手,只是看着她说话,也不会在意她到底说过什么的样态。
维尔汀觉得,她应该爱笑,至少会对无辜的人笑。
这会她的眼神竟然渗出了悲悯,看着那高大的躯壳匍匐在他面前,伸出舌头,如同猫一样蜷起这团软肉,勾起在地上弥散的鲜血,饥不择食地饮下。
而他的身体因此绷紧,随后立刻软趴下来,突然发出汩汩的声响,像是什么打算振翅欲飞。
“请为我们探路。”
这是命令,而被称作康拉德的先生很明显打算遵从艾琳娜的意志。
它倏忽地站起身,看向那扇敞开在躯壳之中的门,不假思索地一跃而入,在地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给他喂了什么?”
——曼荼罗?颠茄?卡瓦根?
维尔汀眉头紧皱,她知道的制剂之中,可没有如此纯的货。
“我的血。”
艾琳娜理所当然地瞧着维尔汀:“手术必然涉及放血,而放血必然涉及净化,但此门也向另一个方向敞开。”
净化?
维尔汀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血能维持身体轮转...?
但问题并非在此,而就在这。
“这是你的真面目?”
维尔汀觉得有些不敢置信,毕竟让一个从来不肯露出真面目的人露出真面目,那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劫匪会让人质看见自己的脸吗?
“好看吗?”
艾琳娜转头看向了突然沉默的维尔汀,随即面带微笑,侧着头发问。
这并非否认,那即是承认。
“做出这个回答并非简单之举,需通盘考虑,完整衡量,方能于历史和现实的双重评判标准做出公允的判断,”摸不准对方脉门的维尔汀不由得开始冠冕堂皇的搪塞,“就现实之标准而言,仅以个人审美而论,并不能做出于事实完全相符的判断,因此需重新审视...”
“够了。”
艾琳娜似乎没想到维尔汀会如此回答,索性按住了话头,不再让她继续:“克莱因小姐,我只是希望有人会记住我...”
这是飞蛾该说的话吗?
在这一刻,维尔汀似乎勘破了最真实的艾琳娜。
但这是否又是种伪装?
好麻烦啊!
不等维尔汀思考,她也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只给了维尔汀一分钟的时间,从冰冷的梯子上向下。
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像一只海龟终于入水。
这条甬道越往下越宽敞,越往下越广大,就像臃肿的肠道被摊平开,露出了细密的绒毛,而她就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绒毛中穿行,直到找到了应当的位置。
被消化的错觉从周身弥散的蓝光之中涌来,贴着周身的衣服,裹得愈发紧实,越发周密,冰冷的蓝光此刻反而变得炽热,随即越发明亮,最后和太阳光一般温柔,一般熨帖。
那双手套随即发出了哀鸣,扎入手指的毒牙放松了对血肉的禁锢,从维尔汀的手上跌落,在一阵近似哀嚎的悲鸣中彻底化作的烟雾。
独属于它的颜色消退了,血渍收缩,溃烂成了一个小点,飘摇地升到空中,随即升到了石壁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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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污渍手套】
【不可使用(已毁坏)】
【备注:他们以前作何用,现在又能教会我的双手做何事?】
【绝不可在日光下穿戴,唯有十分小心才能在月光下穿戴。】
【你刚刚让它曝光了,对吧?】
【还好,它是活着的。】
【但它死得不能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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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寿终正寝。
颜色消散之后,只剩下一张和手相似的皮,多大的皮,就有多大的手,但它此刻看起来,似乎也就死人大小。
“你终于来了。”
艾琳娜这句话让维尔汀略微有些不明所以,周遭的光芒从石壁上的萤石淌了出来,在地上又被掬成了一团。
这是形如结肠的地下空腔,时间好像被静止过,因为没留下什么印记。
地上的脚印都清晰可见,独属于历史的古怪味道并未蔓延,就像一帧被抽出的画,此刻才开始恢复运动。
三条岔路像三张张开的嘴那样贪婪,似乎在期待着谁自投罗网。
于是激素的作用消失了,原本被压抑的疼痛终于袭来,逼得维尔汀看向了脚底。
那是石板,而非石头。
脚趾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印记,灰尘和着血在流,可终究只是个印记而已。
在她脚边散落着用黑曜石打造的石刃,甚至还没被时间擦拭过,上面的血渍还在渐渐流淌,肉眼可见地在泛着光。
麻痒和痛楚一起混成了欢愉的模样,此刻刺激着维尔汀的精神,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们往哪走?”
她看向一旁呆立的艾琳娜和“戈登”先生,期待着答案。
“走右边,肯定没问题。”
艾琳娜的决断,这是何等的自信。
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洞穴,维尔汀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让他们走在身前。
——不仅仅是因为脚疼,而且是因为古怪的预感。
“您确定,关于保存术的知识,是在这吗?”
她的语音很迟缓,所以让艾琳娜的脚步也跟着迟缓了。
“是,”她说得很认真,在这张温和的脸上庄严的近乎圣人,“我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你。”
对吗?
圣阿格尼丝医院曾经属于绳结姐妹会,这点确凿无疑,但是根据这一重历史记载,她们的牧首被王命时期彼拉多所囚禁,而那本记载着【保存术】知识的书也因此不见天日,被放在墓穴之中。
她仅剩的眼睛也开始做疼,似乎发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
“你说过,绳结姐妹会是自愿离开阿尔贝蒂娜的。”
“的确如此。”
艾琳娜承认了这一套说辞,但并没有加以解释的意思。
“但是,我们都知道,黑爱丽被彼拉多所囚禁,连带着相当一部分的秘传都散失了。”
“这话不假。”
她的眼眸微微收紧,看向了维尔汀精致的眉眼。
“圣阿格尼丝医院背后是绳结姐妹会的人,对吧?”
“没错,这点你应当看出来了。”
对于一位擅长于各类历史的【学者】而言,艾琳娜不指望这能瞒住维尔汀多久,只不过,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快得知真相了。
“但此门也向另一个方向敞开,这是你说的。”
“黑爱丽怎么了?”
“你应该猜到了,但我不会为此感到抱歉。”
艾琳娜沉默不语,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了维尔汀:“我保证,你会拿到关于保存术的知识。”
维尔汀后退了两步,任由更深重的疼痛从足下蔓延。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拼到了一起。
在王命总督时期,彼拉多封禁了黑爱丽,然而这位掌握着【伟大之术】的首领或许不甘心就此被囚,或许是借助了【保存术】,或许是借助了【蠕虫学】,总之,她和能从一切墙里面逃出的蠕虫达成了合意,成为了自愿寄生者。
结果显然,她失败了,即便她作为在当时可以和无敌太阳教会相颉颃的牧首也不例外,长生者,也经不起蠕虫折腾。
许久之后,重建的绳结姐妹会再次回到了阿尔贝蒂娜,开设了圣阿格尼丝医院,并且在此进行研究,用毒素留下了关于仪式的全部信息。
她们或许认为,这位前任牧首已经蒙主恩召,但显然,不断增添的锁在无形之中滋养了这位牧首。
或许是从历史中归来,或许是从未死去,总之,她和阿格尼丝医院的消失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显然,无敌太阳教会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之中显然有人对这件事乐见其成。
“这不是门,而是封印。”
“黑爱丽没死...你要干什么?”
维尔汀瞪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到现在还活着,肯定有自己的价值。
“放祂出来。”
这个答案惊悚,但没超出维尔汀的想象。
“她真的还活着?”
“这就是保存术,祂和蠕虫的交易就是让这片墓穴的时间不再流动。”
“那些修女们只能把这里封印起来,让她不见天日。”
“可蠕虫不可能出现在醒时,那会引起司辰的过问...”
【轰雷之皮】、【狮子匠】、【上校】,可都盯着他们呢。
“所以祂们需要衣服。”
艾琳娜露出了八颗牙齿,在谈论生死之时,却没有太多恐惧:“我就是衣服。”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