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艾琳娜知道自己会死,相较于活着这个困难的命题,死亡无疑更严肃,也更值得思考,如果她能这么淡然的面对死亡,那么她也能淡然的面对一切。
可维尔汀不相信这只飞蛾会如此老实,甚至相信她自己编的的鬼话。
——全父、鲜血、信仰,这些东西骗骗别人可以,可千万不能当真了。
可艾琳娜坚韧的眉眼却做不得假,在她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如果是伪装,那也太难了。
所以她只是盯着维尔汀,让一切被略有瑕疵的疼痛所掩盖。
“为什么非得是我?”
离奇的沉默逼出了维尔汀最关心的问题,作为【旅者】,她只想在这片世界之中独善其身,但一切都似乎在那个雨天开始了。
“你觉得这里是哪?”
用问题回答问题,唯此,艾琳娜有些耐心。
——或许,这也和迫近的死亡有关。
“牢房?”
维尔汀轻言轻语。
“这是尚未被裁定的历史。”
——什么?
维尔汀侧着身子,用眼神剜开了艾琳娜的表皮,却没闻到说谎的味道。
接着,艾琳娜保持了沉默,让可能与似然在这一刻渐渐交锋。
“闰时?”
“你终于发现了。”
在【闰时】,“似然”和“确然”在“历史”和“永恒”间交锋,也唯有此,司辰的目光才不能遍历,也只有在这里,【蠕虫】们才能真实出现。
“只有你能旅行至此,也只有你,能剪裁这份历史。”
被如此看重不由得让维尔汀受宠若惊,然而,这不是祝福,而是种诅咒。
她不由得退后两步,任由着汗水濡湿了身上的缝合线,在地上突兀出现的骨片,刺得脚上的伤口愈发鲜明。
“那达朗贝尔先生呢?”
“他是狮子匠的耳目...我不能让他干扰到我的计划...”
“而且掌握一个教团有助于祂的计划...反正,我也不需要经营它太久”
“教会也知道你的打算?”
“有人乐见其成,不然我怎么能寻到一位司门?”
“防剿局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我去哪能找到密教残篇?。”
总算有个好人了...不对...防剿局算个屁的好人?
这会艾莉娜总算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毕竟她清楚,只有眼前的女孩受司辰瞩目,得以穿行在【闰时】之中。
如果她不同意呈递今天的事情,那么这段历史就会被湮没,就像它从未发生那样。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艾琳娜如同蛇吻一样亲近着维尔汀的脸颊,雍容的吐息吹拂着细软的毳毛,让维尔汀的脸颊一阵发烫,身体也渐渐软化,像是一团云在飘摇,“只要你敢拒绝,我保证,第二天,审讯官和调查员会一齐来找你。”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在这张温和的面孔下,依旧是那颗混沌的心,永不休止。
“可你会死。”
“我们都会死。”
这不仅仅是个简单的哲学命题,也是个事实论断,每一位通晓者都能已经在漫宿之中留下名字,只有尚未遁入居屋之人才能逃脱司辰的瞥视。
长生者或许能赖着不死,可说不好那是诅咒还是祝福。
此刻,空气终于凝固成一团令人窒息的黑云,在萤石的光亮下突然有了清晰的行迹,而戈登先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对此一言不发。
“我只需要关于保存术的知识。”
她一字一顿,终究选择了成为道德真空。
绳结姐妹会曾经的牧首,也不过只是一个长生者,哪怕她身上寄宿着【蠕虫】,要在活圣人遍地的阿尔贝蒂娜掀起什么风浪还是太难了。
当然,可能会有人因此而不幸罹难,但正如艾琳娜所指出的那样,人都是有死的,那不过是必要的牺牲。
无论如何,维尔汀没有办法拒绝一门【伟大之术】的诱惑,无论在这件事情背后的司辰到底有什么打算,那终究和维尔汀没什么关系。
天塌下来会有高个子顶着,还轮不到她这个尚未跻身【通晓者】之列的无名小卒操心。
“如您所愿。”
所以,维尔汀会如何选择已经不言而喻。
而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命题,对此,艾琳娜似乎习以为常,她似乎更担心眼前的维尔汀不愿配合,所以,她急忙侧身让出了那条幽深而不知所往的道路,让等候多时的戈登先生一马当先。
荧光此刻随着他的脚步摇曳着,在面对终点的最后时刻,这只飞蛾依旧保持着充沛的表情,那双眼睛总是盈满了笑意,一点一滴地落在了她靴子踩过的石板之上。
只是她的手指时常紧握,让更多的血线从指甲的缝隙里渗漏而出。
甬道向下,而一切都正在向下,在闰时之中,空间的最大意义在于幻象,让人感觉到身体因此疲惫,血液依旧流淌。
但是,历史的味道却越发稀薄,那是很难描述的轻佻,就像圆不再是圆,而具备一个更古怪的常数。
身旁的萤石也因此开始了变易,从星星点点,变得犹如日光。
在石壁上的浅穴也因此变得愈发幽深,在某个拐角之后,些许骨骼终于终于开始成型,每走几步就有一个洞穴,每个洞穴之中都摆着森然的骨骸,空洞的颅骨混着肋骨和胫骨,三两个被塞在一起,把簇拥着的阴影团团包围。
它们大小不一,高低不等,都被散落成死透了的样子。
而在在这片如同白骨森林一样的地下世界里,终于出现了尽头。
它狭小,逼仄,正如所有囚牢那样,被明晃晃地照着,甚至还被一层阴影绘上了清晰的锁链。
这间牢房的囚犯肯定不允许呼吸新鲜空气或锻炼。它甚至不应指望能再次离开这间牢房,即使它窃取了人类的外形。但它也不可能被永远禁锢。譬如,维尔汀此刻就带着钥匙和门。
出人意料的是,锁链的尽头空空荡荡的,在这座逼仄的囚牢里,它直直伸向墙壁,没入其中。
也许是她们的脚步惊扰了锁链的主人,或者是活人的气息对这里而言太过陌生,一只黝黑发亮,如同小麦般晶莹的手就这么沿着锁链不断攀附,眨眼之间,就把自己的虚影从墙壁之中扯了出来。
簌簌掉落的灰尘和着泥土,艰难地塑造出她窈窕的形体。
可是那张脸,或许只能被加以脸的概念,在本该是脸的地方是一片近乎钴蓝色的光,而头骨变形,形如野狼,如同海葵般的白色细线在其中起起伏伏,铺满了本该分布着的五官。
它们一齐向前蠕动,在末端展开形如米粒的口器,森然而螺旋的牙齿因此泛着光泽,如浪潮般随着维尔汀的视线搏动,蜷曲着。
而在耳后的两根翎羽却又艳丽非常,这时,维尔汀才发现,在她裸露的身体之上无疑都附着着形如蛇鳞的伤痕。
——拉维林症。
典型的拉维林症,它是太阳王血脉的证明。
“牧首。”
艾琳娜低下了她的头颅,而终于松开了手。
伤口早已弥合,可此刻却被牵扯到再次裂开,泛着白色的血肉此刻裹着黄色和白色的透明液体,都和着血液汩汩下坠:“这是我们带给你的礼物。”
——礼物?
曾经,或者现在依旧有着黑爱丽之名的女人侧过了脑袋,用千百只口器打量着立在这会的维尔汀。
她这会才看见,在每个口器之中,都镶嵌着一颗细碎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目眦欲裂的瞳孔。
维尔汀此刻才明白了视线是何种重量。
即便她不带恶意,也不带情绪,只带着最素朴的冷漠,然而千百只视线依旧如同铅水一般涌过了她久久未曾愈合的伤口之中。
无孔不入,无微不至,粗糙的缝合线被它们钻得开裂,强行弥合的伤口呼之欲出,露出了表皮之下大片间杂着黄色的血肉,再次把维尔汀的拓扑结构改变得完全。
开启一切,这就是蠕虫的能力。
否则,圣阿格尼丝医院的医生,也就没有必要用它们的近亲筑起门栓,唯有那样,才能弥合住历史的间隙。
她显然对维尔汀兴致缺缺,又或者她完全明白维尔汀为何出现在此,总而言之,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呆立在一旁戈登先生之上。
他显然没见过如此阵仗,双腿一软,随即就跪倒在地。
无论他发过何种誓言,此刻都显然被他抛在脑后,全父终究还是抵不过死亡的恐惧,在他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之时,他的身体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咔哒。
宛如世界的齿轮嗡鸣,他的身体依旧往前,而脑袋却已经以诡异的角度折了过去。
艾琳娜手上的伤疤如同根须一样蔓延开来,如同细密的根须一样蜿蜒在空气之中,血液不再下坠,而是翻滚向上,形塑成一颗哑光的鲜血之树。
它的根须是伤口,它的汁液是血液,葱茏的叶片正氤氲阴影,牵扯着违背誓言的戈登先生。
“首祭!”
他撕心裂肺地呐喊着。
康拉德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哪怕是头颅异位,脊索截断,也依旧不甘地冒着热气。
但是那些触须已经飘荡在他身上,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规划着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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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之术:保存术】
【治愈和恢复。一种不起眼的智慧,至少对那些从不怀疑世界为何仍然存续的人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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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术:根须之仪】
【最古老的司辰是血源神,祂们从献祭中升起。那些鲜血总是被泼洒在根系,而洒血的仪式至今仍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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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眼前的艾琳娜掌握着一门【伟大之术】,这件事并没有超出维尔汀的想象,而【飞蛾】,也的确出自【林中之井】,这也是常识。
依靠这门技艺,她当然能轻松地掌握整个教团,而能在这个年纪,依靠自己掌握一门【伟大之术】,也足以称得上天才的名号。
再下一刻,哀嚎声就不再了。
——你知道【蠕虫】是如何进食的吗?
牧首阁下就为她从生物学意义上展示了这点。。
首先,蠕虫的神经并不集中,所以,触须和口器会顺着一切可以吞噬的角落四处蔓延,面对着猎物,它们会用口器中的复眼仔细打量,用以评估猎物可能造成的伤害。
——它们的复眼像星星,而天上的繁星之多,比你梦想的还要更多。
在一切确认无误之后,它们会把自己的胃吐出来。
正如此刻黑爱丽所做的那样,它们的胃上满是淡蓝色的静脉和粘稠的神经,强壮的肌肉牵引着它不断下坠,洗不干净的粘液拉着线,簌簌掉落,如同蜘蛛一样,编织起令人心惊的网络。
而后,它的胃会敞开,会包裹,丰盈的酶和酸液会不断分泌,在时间的错觉下,慢慢裹在猎物的身上。
开始,猎物的形状还清晰可见,一如戈登先生在其中不断挣扎的人影,久而久之,这些人像会随着死亡的迫近而渐渐消弭,渐渐挣扎无影。
而这不过是程序上的仪式,真正的进食其实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它们真正贪婪的是存在,是一个人得以持存的存在。
一如此刻,所有关于戈登的记忆都开始消散,如同被轻轻擦拭而去的烟雾,存在先于本质,而当此在无所依凭的时候,本质也就随之崩解。
这才是蠕虫危险的最真正原因,它们无穷无尽的食欲,将吞噬一切,最终威胁到整个醒时。
而当世界的表皮被吞噬殆尽,真实的世界也就谈不上真实,当世界的物质面空无一物,世界也就无所谓精神面的存在。
但无论如何,黑爱丽她们满足了。
从她身上逸散出如此多的白色线条,眨眼之间就堆满了她的脚边,那些口器雀跃地啃噬着她的脚踝,几个呼吸之中就深可见骨,令她享受着滋味的秘密。
放这种怪物出去...是对的吗?
即便道德真空如维尔汀,此刻也稍稍有了疑虑。
——不过正如艾琳娜所说的,到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