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的包装盒还散落在工作室的茶几上,残留着食物的香气,与机油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勒忒蜷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邦布抱枕,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动画片带来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感悄然涌上。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反光。
哲还在工作台前收拾工具,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回墙上的挂架,动作有条不紊。铃则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将空外卖盒摞在一起,准备拿去扔掉。伊埃斯也已经上楼充电去了。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日常的、略显疲惫却又无比平和的氛围里。没有需要警惕的威胁,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有饭后自然而然的困倦和收拾残局的琐碎。
“不早了,”哲摘下调焦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我和勒忒,“你们今晚是在这边住,还是回别墅?”
我看了看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的勒忒。工作室里虽然有休息的地方,但终究不如别墅宽敞方便。“我们回去吧。”我轻声说。
“行,那我去叫辆车。”哲拿出终端。
“不用,”我阻止了他,“我想走走。”
夜晚的凉风或许能让头脑更清醒些,而且,我也想再感受一下这座正在逐渐接纳我们的城市,在夜色下的模样。
铃帮我把勒忒摇醒。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角。我跟哲和铃道了别,承诺下次再来。铃塞给勒忒一小袋没开封的糖果,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来给你看新到的恐怖片!”
勒忒困得没力气反应,只是把糖果攥在手心。
推开录像店的门,六分街夜晚的喧嚣夹杂着凉意扑面而来。霓虹灯依旧闪烁,但行人少了许多,街道显得比白天安静空旷。勒忒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些,紧紧跟在我身边。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穿过依旧亮着零星灯火的市场区,走过灯光昏暗的住宅小巷,逐渐远离市中心的喧嚣,走向市郊更僻静的道路。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回到别墅时,庭院里只亮着几盏地灯,勾勒出建筑沉默的轮廓。欧诺弥亚大概已经休息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我们轻手轻脚地进门,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勒忒几乎是闭着眼睛完成了洗漱,换上睡衣,一头栽进柔软的被子里,没过几秒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那颗铃给的糖果,还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心里。我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将糖果放在床头柜上,为她掖好被角。
我自己却没有什么睡意。体内的能量回路平稳运行,如同静谧的夜海,之前的灼痛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和掌控感。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来到连接着卧室的阳台。
夜晚的空气清冽,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别墅区地势较高,从这里可以望见远方新艾利都中心区那片朦胧的光晕,像一团永不熄灭的星云。更远处,零号空洞的方向,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是未知与威胁依旧盘踞的地方。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身后的房间里勒忒安稳的睡眠,回忆着刚刚在录像店里那份杂乱的温暖,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笼罩着我。
从那个冰冷破碎的培养舱中苏醒,带着空白的记忆和满心的茫然,踏入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这一路走来,充满了战斗、背叛、逃亡、伤痛,但也遇到了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找到了可以称之为“家”的角落,救回了血脉相连的姐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学会了如何与这座城市共存。
我拥有了力量,也初步理解了这份力量带来的责任与代价。我失去了天真,却获得了更坚韧的意志和更明确的目标。我不再是那张任人涂抹的白纸,上面已经留下了战斗的疤痕、友情的色彩、守护的誓言,以及许多未解的谜团。
“姐姐?”
一个带着睡意的、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勒忒不知何时醒了,抱着枕头站在阳台门口,赤着脚,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紫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两颗珍贵的宝石,望着我。
“怎么醒了?”我走回房间,关上阳台门,隔绝了凉意。
“醒了。”她含糊地说,然后看向窗外,“你在看什么?”
“看城市。”我回答。
她走到我身边,学着我的样子望向远处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问出了那个简单却意义深远的问题:
“姐姐,明天去哪里?”
明天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我刚刚苏醒,挣扎求生的时候,意味着对生存之路的迷茫和焦虑;在我被各方势力追逐利用的时候,意味着对前路凶险的警惕和不安。
但此刻,在这个平静的夜晚,听着她带着睡意的询问,这个词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明天,我们可以去六分街的游戏厅,可以去哲和铃的录像店看一部无聊的电影,可以尝试铃推荐的新奇零食,可以继续在别墅的后院进行我的能量掌控练习,可以带勒忒去认识一种新的植物或者小动物,甚至可以接取一个不那么危险、报酬不错的绳网委托……
选择权,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握在了我们手中。前路的威胁并未完全消失,“木偶匠”、称颂会的“始祖”、以及这座城市暗处可能滋生的新的阴影,依然存在。但我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两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弱小存在。
我们有了力量,有了朋友,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我低头,看着勒忒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睛,微微一笑。阳台门隔绝了夜风,房间内温暖而安宁。床头柜上,那颗来自铃的糖果,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包装光泽。
“哪里都可以。”
我轻声回答,伸出手,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
故事的这一章,关于苏醒、求生、迷失与寻找归属的篇章,在此刻,伴随着窗外宁静的夜色和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缓缓合上。
但我们的旅程,还远远没有结束。它只是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未知,却也充满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