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标志着课前准备的清脆铃声在走廊里回荡起来。
“啊,铃声响了。”千早爱音停下脚步,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才逛了一半的校园,“那就先到此为止吧,我们先回班里,第一节课快要开始了。”
她领着铃木橘转向教学楼的方向。三年一班的教室位于三楼走廊的尽头。
当她们到达时,预备铃刚结束不久,授课老师尚未到场,但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充斥着晨间特有的、带着些许慵懒和细碎交谈的嘈杂声。
千早爱音领着铃木橘从前门走进教室的瞬间,就像往平静(或者说吵闹)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原本分散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汇聚过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着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许多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友善的、纯粹看热闹的——齐刷刷地落在了千早爱音身后那个陌生的、抱着课本的身影上。
铃木橘那头瀑布般的灰白色长发和略显苍白但异常精致的面容,配上那对沉静的红色眼眸,在普遍发色和瞳色都更常见的同学之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试图避开那些过于直白的注视,抱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这可比被风纪委员打量紧张多了。
坐在前排的一个短发女生,显然是千早爱音的熟识,率先按捺不住好奇心,身体前倾,小声问道:“爱音班长?这位是……新同学吗?”她的目光在铃木橘身上好奇地打转。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闻言,也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接话:“诶?又有新同学吗?”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奇怪,我为什么要说又?]
感受到全班聚焦过来的视线和隐约骚动的气氛,千早爱音轻轻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那种“轮到我来控场了”的、略带郑重又试图显得轻松的表情。
她几步走到讲台前,将怀里的课本放下,然后象征性地拍了拍讲台桌面,发出不算响亮但足以引起注意的“砰砰”声。
“麻烦大家安静一下、谢谢合作啦!”她提高了些音量,同时比了一个“收声”的手势,脸上带着惯有的、富有亲和力的微笑,“嘘……稍微听我说两句。”
得益于千早爱音平日里作为班长(以及学生会主席的身份)积攒的一些“威望”和不错的人缘,教室里的嘈杂声果然渐渐平息了下来。同学们都很给面子地将目光投向讲台,等待着下文。
千早爱音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出位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有些局促的铃木橘,小声道:“铃木同学,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铃木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将怀里的书本也放在讲台上,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模仿着脑海中那些日本校园动画里转校生的标准流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咳咳,”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目光快速扫过下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还是选择盯着教室后方的墙壁,“大、大家早上好。我的名字是铃木橘。之前因为一些……私事,没能来上学。从今天开始会和大家一起学习,那个……还请多多指教,谢谢!”
说完,她朝着全班同学的方向,幅度标准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白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哦——!礼仪很标准嘛!] 千早爱音在心里小小地喝彩了一下,立刻带头用力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看,这是我带来的新同学”的与有荣焉的笑容。
受到班长的带动,教室里顿时响起了颇为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友好的“请多指教”和“欢迎”。
一些同学,尤其是男生,在掌声中交换着“哇,白发!”“看起来像外国人……”“感觉好特别……”之类的窃窃私语,目光中的好奇更盛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再次被拉开,班主任佐藤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他看到讲台前的景象,立刻明白了过来,边走向讲台边跟着鼓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很好,看来大家已经欢迎过新同学了。”
他看向铃木橘,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铃木同学,你就先坐在后面那个靠窗的位置吧。课本都领到了吗?”
“是的,老师,已经领好了。”铃木橘连忙点头。
“好的,千早同学,麻烦你了。”佐藤老师对千早爱音表示了感谢。
“没问题,老师!”千早爱音爽快地应道,然后手脚麻利地帮铃木橘抱起一部分课本,“走吧,铃木同学,我带你过去。”
在全班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铃木橘抱着剩下的书本,跟在千早爱音身后,走向那个属于她的、靠窗的座位。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空置的桌椅上,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她将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心里默念:[这里……就是新的开始了。]
铃木橘刚在那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正准备将怀里沉甸甸的新课本塞进桌肚,动作却微微一顿。
她想起刚刚领完书之后,千早爱音一边调整着怀里厚重的书堆,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轻快的语气提醒道:“对了,铃木同学,这些新书放学时记得带回家哦。每天下午我们这个教室好像有园艺社或者手工艺社之类的社团要借用,可能会用到桌子。”
当时铃木橘只是懵懂地“嗯”了一声。但走了几步,看着怀里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课本,一种微妙的“占有感”和随之而来的、基于贫困现状的谨慎(或者说过度担忧)才后知后觉地浮现。
[借用教室……社团活动……]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不太美妙的画面:沾满泥土的花盆底在桌面上留下圈印,或者五彩的颜料、黏糊糊的手工胶水不慎玷污了光洁的桌面。
考虑到她目前仅有的资产是口袋里借来的五千日元中的一部分,任何可能导致课本损坏或需要赔偿桌椅清洁的开支,对她而言都将是不可承受之重。
她忍不住快走半步,与千早爱音并肩,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那个……千早同学,关于社团借用教室的事……”
“嗯?”千早爱音侧过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使用的时候,会很注意卫生吗?”铃木橘斟酌着用词,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我是说,万一……不小心把桌子或者地面弄得很乱、很脏……”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搞得一团糟”或者“破坏公物”这样的词。
千早爱音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的恍然表情,随即用力地、充满肯定地摇了摇头。
“绝对不会的!放心啦!”她语气轻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每次社团活动后都有专门的值日生负责打扫,恢复原状是基本要求!我们学校的风气可是很好的!”
[看来新同学对公共财产很有责任心呢,或者说……有点过于谨慎了?] 她心里觉得有点可爱,又补充了一句,“规矩就是这样,大家都遵守的。”
听到这个确切的回答,尤其是“恢复原状”和“规矩”这两个词,铃木橘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有明确的规则就好……]她默默地将“放学务必带走所有个人物品”加入了每日的待办事项清单。
两人抱着书回到了三年一班的教室。铃木橘走向那个属于她的、靠窗的后排座位,而千早爱音则回到了她自己位于中间那排、居中位置的座位。
这时,上课铃声适时响起。
佐藤老师教的是数学课。铃木橘依言拿出崭新的数学课本,翻到指定的章节。
[好新奇的感觉……] 指尖触摸着光滑的纸页,上面的文字和公式既熟悉又陌生,[但这课本,排版和内容怎么感觉……说不上来怪怪的?]
当佐藤老师开始讲解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时,铃木橘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节奏。然而,老师的声音、黑板上板书的字迹,与她脑海中那些关于“数学”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开始打架、混淆。
[这个公式……好像是这样?不对,那边好像是另一种表达?啊……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头晕……]
知识的错位感像一团纠缠的毛线,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晕眩,只能浑浑噩噩地勉强记着笔记,感觉一节课的时间格外漫长。
当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时,铃木橘几乎要虚脱般地趴在桌子上。
但还没等她喘口气,一小部分好奇心旺盛的同学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毕竟,一位白发红瞳、休学一个月才神秘出现的转校生,实在是校园生活中不容错过的“观测对象”。
“铃木同学,你是哪里人呀?口音好像很标准呢!”
“你之前是在哪个学校读书的?为什么转学过来呀?”
“你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音乐?有没有加入社团的打算?”
“你的头发也是天生的吗?好特别的颜色!”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袭来,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直接与热情。
铃木橘感觉刚刚平息一点的头晕又卷土重来,而且这次是社交过载型的。
她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开始了她的“敷衍”大法:
“啊,就是……普通的地方。”
“以前的学校……在有点远的地方。”
“兴趣?嗯……没什么特别的。”
“头发?嗯……算是吧。”
她用着模糊不清、绝不深入的短句应对着,内心却在疯狂呐喊:[救命,比解方程还难!我只是个刚穿越过来、身无分文、还差点被自己继承的记忆逼疯的可怜人啊!]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许是察觉到从这位新同学这里实在挖不出什么劲爆的八卦或有趣的信息,加上课间休息时间有限,围观的同学们也渐渐失去了兴趣,三三两两地散开,回到了各自早已形成的小圈子里。
铃木橘看着散去的人群,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获得了宝贵的清静。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昏沉的太阳穴,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乐的清闲;另一方面,她也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班级里,自己似乎已经自然而然地被归为了“需要观察的局外人”。
不过,眼下她也无暇顾及这些了——无论是混乱的记忆,还是空空如也的口袋,都比融入圈子更重要。
她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前路漫漫,且晕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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