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斯对格琳娜的疑问给出了深入的解释:“魔女传承最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之上,那份力量如同一个全新的底层规则,修改了你灵魂原有的某些属性。”
“而我们施展魔法时所驱动的精神力,其真正的源头是灵魂与鲜活肉体之间奇妙的共鸣。”
他指了指格琳娜幽蓝的灵体,又虚指了一下她那残破的肉身:“在活着的时候,你的灵魂通过肉体这座桥梁才能高效地编织外界的弦,但当灵魂本身已经被魔女传承这种外来力量所深刻影响时,它通过肉体桥梁去驱动基于世界基础规则的弦力编织,就会产生根本性的排斥。”
伊利斯总结道:“因此历代的魔女,她们使用的力量不是像法师那样通过修炼得来,而是依靠上一代临死前的传承直接获取。”
“这种违背了自然成长规律的力量获取方式与正统魔法体系的格格不入,使得魔女们被许多法师视为异端,甚至……”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带着一丝打趣的口吻对格琳娜说:“幸好你的魔女传承没被圣教的那帮家伙发现,不然就凭这一点,他们早就把你绑在木头桩子上当异端给烧了。”
话一出口,伊利斯立刻意识到拿对方的生死开玩笑不太合适(虽然已经死了),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幽蓝的光影闪烁了几下,试图掩饰过去。
格琳娜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她的思绪飘向了别处。
魔女传承刻印在灵魂……
或许当初这具身体的原主在被迫接受传承时死去了,传承者在使用回魂魔法试图唤醒原主时,又发生了未知的意外,最终导致了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躯壳。这应该就是当时的真相了吧。
无论如何,困扰她许久的体质之谜和修炼瓶颈,此刻总算有了一个答案。
可在这永恒的魂栖之地,弄明白生前的疑惑,除了带来一丝释然,又能改变什么呢?一切显得如此苍白。
她不再有纠结了,重新投入到石壁秘典的学习中。
一连数日,她的灵体都如同凝固在石壁前纹丝不动,那幽蓝的光芒随着她对知识的汲取而微微波动,她那老僧入定的模样,几乎与坑底那些早已被时光磨去所有情绪的古老灵魂别无二致。
随着她深入的将伊利斯的理论刻入心里,弦与点在她的观察中已经脱去了深奥的外壳,逐渐显露出最单纯的本质,她能够肯定,如果现在她还活着,且没有魔女传承对她的压制,她已经可以自如操控五十弦了。
只不过她现在也只能一弦一柱思华年了。
坑洞底下无岁月,但没人能想到,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在一个无法分辨是晨是昏的时刻,一个灵魂惊慌失措地飘到伊利斯面前,用颤抖的声音汇报了他的发现——那具随着棺椁一同掉落的骷髅尸体,竟然开始长肉了!
这个消息瞬间引起了所有灵魂的骚动,就连格琳娜也被惊动,她离开石壁,随着灵魂流一起飘向那具被孤立放置的骷髅。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那具骷髅原本只余白骨的下肢腿骨上,此刻竟然真的附着上了一层鲜红的肌肉组织,还在微微搏动!
虽然范围仅有一根手指般长短粗细,但那的确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生的痕迹。
伊利斯镇定地安抚着躁动的灵魂们:“不必惊慌,或许是某种我们未知的残留能量效应。”
但格琳娜能清晰地感知到,伊利斯看似平静,心里却隐藏着不安。
之后伊利斯将那具开始复苏的骷髅转移到了远远的角落,并开始日夜不休地研究这一反常现象。
格琳娜心中同样在意,她每天完成石壁理论的学习后,便会飘过去与伊利斯一同观察。
骷髅复苏的速度超乎想象,很快那骷髅的半个小腿都已经覆盖上了完整的肌肉组织,甚至能看到皮肤开始缓慢地蔓延。
格琳娜就此诡异现象请教伊利斯,伊利斯却常常陷入自言自语的呢喃:
“不可能……这完全违背了生死法则……”
“难道是禁术的残留?不对,气息完全不同……”
“莫非是……也不对,时间对不上,力量性质也不足以引起这种变化……”
这种连博学如他都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经过几次严肃的讨论,伊利斯和格琳娜达成了一致意见:必须阻止这诡异的复苏,无论其原因为何,在这样一个封印着无数绝望灵魂的绝地,生的变量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于是伊利斯捡起了那柄随骷髅一同掉落的断剑,尝试去剔除骷髅身上新生长出来的血肉。
这一幕充满了荒诞,一群早已死去的亡魂,围着一具正在复苏的尸骨,用一把断剑小心翼翼地试图扼杀那一点点可怜的生机。
源自本能的恐惧,让这些死者对生的迹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即便是伊利斯这样的大魔导师,也对这超乎理解的现象感到了深切的忌惮。
格琳娜明白,伊利斯害怕的并非这具骷髅本身,而是害怕隐藏在这复苏现象背后的某种存在,可能与数百年前那蛊惑人心的恐怖力量相关。
他们的努力收效甚微,那新生的血肉仿佛蕴含着某种坚韧的生命力,断剑越来越难以将其割下。
到后来,剑锋触及那血肉时甚至跟划在钢块上一样,已经切不动了。
他们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具骷髅身上的血肉,从腿部蔓延到躯干,再到手臂脖颈……最后,是头颅。
当那空洞的眼眶中被新生的滚圆眼珠缓缓填充,并且那对眼珠无意识般直勾勾地望向围观的伊利斯和格琳娜时,伊利斯的灵魂猛地向后飘退了一小段距离,幽蓝的光影剧烈地闪烁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近乎自嘲的语气对格琳娜低声坦言:
“说实话,我有点儿害怕了,活了几百年,死了几百年,没机会去吓人,今天反倒被一个活过来的死人给吓到了。”
那对刚刚成型的眼珠,在无数幽蓝灵魂的环绕注视下,静静地反射着冰冷的光,紧接着,他的面容完全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