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前往平泽家享用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走廊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椎名真寻没有选择休息,而是鬼使神差地沿着楼梯,走向了家中那间久未踏足的阁楼。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嘎吱”声,仿佛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他停在阁楼尽头的一扇房门前,手指拂过门板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我记得……乐器什么的,应该都存放在这个房间吧。”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怀念。
握住有些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旋,推开了这扇尘封的门。
“啪嗒。”
灯光应声而亮,驱散了阁楼特有的昏暗。
映入眼帘的景象,足以让任何音乐爱好者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这是一个堪称小型乐器博物馆的房间。
房间宽敞而整洁,靠墙立着几个恒温恒湿的透明储物柜,里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乐器。
一架保养得极好的三角钢琴静立在房间中央,琴盖紧闭,却仿佛随时能流淌出美妙的音符。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支架上安置着吉它、贝斯、小提琴、萨克斯风、架子鼓……从经典的民谣吉它到造型前卫的电吉它,从木管到铜管,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几乎涵盖了主流乐队所需的所有乐器。
这些乐器中,有一部分是他初中时短暂组乐队期间使用过的,上面或许还残留着那时练习的汗水与青春的躁动。
而更多的,则是来自他那几位才华横溢、且对他宠爱有加的“母亲”和“阿姨”们,在他历年生日时赠送的礼物。
她们似乎都执着地认为,身为椎名真昼的孩子,椎名真寻,理所应当继承她们在音乐上的天赋与热爱,于是各种珍贵、稀有、或定制款的乐器便源源不断地被送来,多到他根本无暇一一尝试,只能将它们妥善收藏于此。
“真是……一点灰尘都没有呢。”
椎名真寻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架电子琴光滑的表面,指尖没有沾染到任何污迹。
“我记得,我从初二决定不再碰乐队之后,就已经很少打开这个房间了。”
他转过头,看向如同影子般安静跟随在他身后的金发少女。
“是你一直在帮我定期打扫和维护吧,1号。”
椎名真寻说道。
1号微微颔首,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用她那特有的、缺乏起伏却异常坚定的语调回答。
“维护您的一切,是我的核心义务之一,主人。您的一切,即是我存在的意义与一切。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您需要我执行何种任务,只要您呼唤,我就会立刻出现在您的身边。”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我会一直,注视着您的。”
1号说道。
椎名真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半段的忠诚宣言让我很感动,但后半段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啊……简直像是恐怖故事里如影随形的女鬼在立Flag。”
椎名真寻说道。
1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并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恐怖的。
椎名真寻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语气真诚地说。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1号。把这些‘回忆’保存得这么好。”
“嗯。”
1号简单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到房间的角落,如同融入了背景的家具,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那么……”
椎名真寻的视线在琳琅满目的乐器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排吉它上。
他走过去,从中挑选了一把被他过去最常使用的木吉它。
吉它保养得极好,琴弦光亮,指板油润。
“我就来稍微……回忆一下过去的手感吧。希望肌肉记忆还没有完全背叛我。”
他坐到房间中央的一个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吉它熟练地抱在怀中。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片刻后,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拨动了最低音的E弦,低沉而饱满的共鸣声立刻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紧接着,他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在琴弦上流畅地舞动。一段复杂而富有情感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时而轻柔如耳语,时而激昂如浪潮。
音符精准而充满力量,节奏把控得天衣无缝,揉弦、勾弦、滑音等技巧信手拈来,完全听不出任何生疏感,仿佛他从未放下过这把吉它,日复一日地练习着。
音乐在阁楼中回荡,似乎也触动了他脑海中某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让他深邃的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真寻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哦!”
“嗯?楼下的大门没有锁呢。”
就在他演奏的尾音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时,楼下传来了平泽唯那充满活力的、如同清脆铃音般的呼喊声。
随后是“噔噔噔”轻快的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
“喂——真寻哥,你是在楼上吗?”平泽唯的声音已经到了阁楼门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角落里的1号动了,她转向椎名真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那么,主人,我就先暂时离开了。”
椎名真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1号抬起手腕,在她那看似普通的女高中生制服手环上轻轻一按。
下一瞬间,她的身影如同被擦除的图像般,极其迅速地变得透明、模糊,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一丝空气的波动都未曾引起。
仿佛她从未存在于这个房间,一切都只是幻觉。
“唯,我在这里,阁楼的乐器室。”
椎名真寻提高声音回应道,同时将手中的吉它轻轻放在旁边的支架上。
“哒哒哒……”
脚步声靠近,平泽唯好奇地探进小脑袋,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
“该去吃晚饭喽,真寻哥……哇——!!!”
她的目光瞬间被房间里各式各样的乐器所吸引,发出了惊叹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成了“O”型。
“好多、好多的乐器啊!真寻哥,你难道是在组一个超级庞大的乐队吗?好厉害!”
“只是以前玩过一阵子而已,现在早就不玩了。”
椎名真寻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走到她身边。
“刚才只是觉得有点无聊,随便弹了一下,回忆回忆。”
“那……那我可以试试看吗?”
平泽唯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渴望的光芒,像看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子。
“这些乐器,看起来都好帅气、好酷呢!”
平泽唯说道。
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椎名真寻温和地笑了笑。
“当然没问题,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碰。看上什么了?随便试试吧。”
椎名真寻说道。
“嗯……”
平泽唯像只好奇的小猫,开始在乐器间穿梭,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件乐器。
最终,她的视线被一把悬挂在墙上的吉它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把设计优雅、做工精湛的木吉它。琴身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深邃的酒红色,木材的纹理在灯光下如同流动的丝绸。
它主要由三种不同的木材构成,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不凡。
“这把吉它……好可爱呢!颜色好漂亮!”
平泽唯指着它,期待地看向椎名真寻。
“我……我想弹弹这把吉它,可以吗?”
平泽唯说道。
椎名真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的笑意。
“当然可以。倒不如说,唯,你的眼光非常不错呢。”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把酒红色的吉它从墙上取下来,递到平泽唯面前,同时如同一位专业的乐器鉴赏家般介绍道。
“这把吉它,是采用了三种顶级木材制作的。你看。”
他指着面板。
“这是云杉木的面板,它能提供非常明亮、清晰的基音,共鸣感很强,反应很灵敏。无论是轻轻弹奏温柔的旋律,还是用力扫弦制造热烈的节奏,它都能很好地表现出来。”
他的手指移向琴身的背面和侧面。
“这里用的是玫瑰木。这种木材能极大地丰富声音的‘泛音’,你可以理解为让声音听起来更饱满、更有层次感。它能带来非常深邃的低音和清脆的高音,而且声音能持续很久,整体听起来立体感十足,保真度极高。”
最后,他点了点琴颈。
“琴颈是桃花芯木做的。它能给声音增加一丝中频的温暖和紧实感,让音色不那么单薄。而且这种木头非常稳定,能保证吉它的琴颈不容易因为湿度和温度变化而弯曲变形。”
“这是一把非常‘万能’的吉它,几乎可以胜任任何风格的演奏。可以说,你一眼就挑中了这里最优秀的几把吉它之一。”
椎名真寻说道。
平泽唯听得眼睛一眨一眨,虽然大部分专业术语她都没太听懂,但“很厉害”、“最优秀”这些词她是明白的,于是更加开心了。
“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好厉害呢!真寻哥懂得真多!”
平泽唯说道。
“理论知识再多,不如亲手弹一弹感受一下。”
椎名真寻笑着,帮她将吉它专用的肩带套好,调整到适合她的长度,然后简单地指导。
“来,像这样把吉它背好。左手手指按在这些金属条(品丝)之间的弦上,改变音高;右手手指这样拨动琴弦,让它发出声音。”
椎名真寻说道。
“好!”
平泽唯兴奋地模仿着,小心翼翼地用右手食指,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拨动了最粗的那根琴弦。
“噔~~~~”
一声略显沉闷、绵长,甚至有点像弹棉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音准谈不上精准,技巧更是无从谈起。
但平泽唯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激动地看向椎名真寻。
“椎名哥,你快听!我弹出来了!吉它发出声音了!好神奇!”
平泽唯说道。
看着她那纯粹因为创造出一个简单音符而欣喜若狂的样子,椎名真寻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宠溺的笑意附和道。
“嗯嗯,听到了,很厉害呢。这是你的第一个音符。”
椎名真寻说道。
“好!那么接下来,就请欣赏未来大明星,平泽唯,给大家带来的首次演奏会!”
在得到了真寻的认可和鼓励后,平泽唯的“信心”瞬间爆棚,她更加起劲地、毫无章法地用手在琴弦上胡乱拨动、拍打起来。
“噔噔……咚……锵……啷……”
一阵杂乱无章、完全不成调子的“噪音”从吉它上迸发出来,时而尖锐,时而沉闷,与其说是演奏,不如说是在对乐器进行一场“暴力测试”。
在椎名真寻这位受过严格音乐训练的人听来,这简直是灾难性的。
然而,看着平泽唯那完全沉浸其中、闭着眼睛、随着自己制造的“音乐”摇头晃脑、脸上洋溢着最纯粹、最开心的笑容时,他心中那点对“噪音”的不适瞬间烟消云散了。
音乐的本质,或许不仅仅是技巧和旋律,更是表达快乐的一种方式吧。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唯。”
等到平泽唯的“个人演奏会”暂告一段落,稍微停下来喘口气时,椎名真寻微笑着开口。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把吉它的话……你就把它带回家吧。”
椎名真寻说道。
“诶???”
平泽唯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真、真的可以吗?这……这把吉它听起来就很贵重的样子!”
平泽唯说道。
“没问题的。”
椎名真寻语气轻松,指了指满屋子的乐器。
“你看,我这里已经有这么多了,就算我每天换一把弹,也要弹上好几个月。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使用这么多东西?它们放在这里也只是积灰……哦不,是被精心保养着。”
他及时改口,避免暴露1号的存在。
“更何况,对于我家来说,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各种乐器了。这把吉它能被你喜欢,找到真正欣赏它、想要弹奏它的主人,我想它也会很开心的。”
椎名真寻说道。
“好耶——!!!”
巨大的惊喜让平泽唯直接欢呼着跳了起来,差点把怀里的吉它甩出去,幸好椎名真寻眼疾手快扶住了。
“太棒了!谢谢你,真寻哥!你真是太好了!”
她抱着吉它,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椎名真寻,用充满崇拜的语气喊道。
“真寻神!万岁!”
椎名真寻:“……”
他无奈地扶额,吐槽道。
“我就这么简单地晋升为‘神明’了吗?这门槛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不过,看着平泽唯那张因为极度开心而染上红晕、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脸庞,他觉得,一把吉它能换来这样的笑容,无论它多么珍贵,都是完全值得的。
“好了,大明星。”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先把你的‘新伙伴’放好,我们该下楼了,我们吃完晚饭后再过来收拾,不然忧该等着急了。”
“嗯!”
平泽唯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吉它重新放回支架上,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然后蹦蹦跳跳地跟着椎名真寻下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快乐的旋律。
阁楼的灯光被熄灭,房间重新陷入宁静。
但那把酒红色的吉它,似乎也因为即将迎来新的主人,而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期待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