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舰桥在深夜依旧维持着基础照明,冰冷的金属墙壁在节能灯的冷白光下泛着幽光,如同这艘陆行舰本身一样,理性、高效,且不带多余的情感。
大部分干员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或任务,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只有通道中偶尔响起的、规律的巡逻脚步声,以及某些实验室或办公室门缝下透出的、不屈不挠的灯光,证明着这座移动城邦永不彻底的沉睡。
其中一束灯光,来自医疗部门主要负责人,罗德岛维和部部长的办公室。
博士端着一个朴素的白色马克杯,行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鞋底与金属地板接触发出近乎微不可闻的声响,这是长期在复杂乃至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无论是为了不惊动敌人,还是不打扰自己人。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带着兜帽的黑色制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更舒适一些的休闲服。
他慢慢推开凯尔希办公室那扇并未完全锁死的门。
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凝重几分。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叠如山,分门别类,却依然显得压迫感十足。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凯尔希的脸上,将她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精致面孔勾勒得更加冷硬。她正埋首于一份厚厚的医学报告,右手握着笔,快速而精准地批注着,左手则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吼……?呼…….”
Mon3tr发出一声低吼,猩红的复眼在博士进入时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确认了来者身份后便恢复了静止。
“我以为这个时间,除了值班人员和某些需要赶紧去复核队伍出征情况的某些人,不会有人还在闲逛。”
凯尔希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带着她一贯的、毫不客气的尖锐,“还是说,罗德岛的指挥系统终于清闲到让它的最高指挥官有暇进行夜间巡视了?”
博士对她的讽刺早已习以为常。他走到桌边,将手中的马克杯轻轻放在一摞文件旁边,那恰好是凯尔希左手容易够到,又不会轻易被肘部碰翻的位置。
“来看望一下你有没有猝死。”声音平和,带着一点随意的调侃,
“以及,提醒这位医生,罗德岛的正常运转并非只系于她一人之身,透支健康是对医疗资源的浪费——这笼统的话我记得好像是某个菲林经常挂在嘴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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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终于停下了笔,抬起眼。那双绿色的眼眸即使在疲惫时,也依然保持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她瞥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深褐色的液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如同博士本人的作风。
“你甚至都懒得给我加点奶油吗,”凯尔希翻了翻白眼,语气略微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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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在办公桌侧面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凯尔希的部分表情,又不会完全正对着给她造成压迫感。
“效率至上嘛。”
他指了指那杯咖啡,“是确保我敬爱的凯部长在因为低血糖或者咖啡因戒断反应而晕倒之前,能补充一点必要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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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冷哼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文件上,但那只原本按压太阳穴的手却放了下来,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向了那只马克杯。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勉强,仿佛接受这份好意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瞬间,她那总是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扭曲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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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难以置信。”她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满溢出来,
“过了这么久,你泡咖啡的技术竟然没有丝毫长进。苦味酸味都失衡了,豆子烘焙的火候显然被你完全忽略,我怀疑你根本就是随意抓了一把不同品种的混合豆子塞进了研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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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批评毫不留情,如同手术刀般精准。
博士歪头笑了笑。
“谢谢这么真诚的评价。不过,我记得上次阿米娅送来你批改的文件时,顺便提到你办公室的储备咖啡豆似乎消耗得特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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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悠悠地说,视线扫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空了一半的精致咖啡罐。“而我带来的,似乎总是消耗得最快的那一批。”
凯尔希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冷硬。“那只是为了避免浪费。罗德岛不提倡任何形式的资源浪费,即使是你这杯难喝得要命的咖啡。”
她语气生硬地反驳,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以及,在批评他人的咖啡技艺之前,或许你应该先确保自己提交的关于增加执行部歼灭队干员心理健康评估频率的提案,其数据支撑足够严谨。你安排的疗养项目计划其预算超过可接受范围20%,这会让整个提案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工作。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交流方式,用争吵和辩论来掩盖关心,用对彼此工作的吹毛求疵来替代直白的问候。
“偏差存在于任何非理想化研究中,”
博士应对自如,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辩论状态,“关键在于如何解释和修正超支预算。我给统筹部里的提案附件里有三页的附录专门论述过了,嘶……..不对,看来凯大部长这次只看了摘要和结论?”
“你的附录写得如同你的笔迹一样令人难以解读,博士。”凯尔希反唇相讥,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这次的动作自然了许多,仿佛那令人不快的味道已经可以被忽略。“如果一份文件需要读者具备密码学博士学位才能理解,那它的存在意义就需要重新考量。”
“我以为我的笔迹至少比医生的处方要容易辨认得多。”博士轻笑一声。
“而且,对于能够同时处理十七份不同医学领域报告、还能分心监控三个实验区实时数据的凯部长来说,解读几页数据附录应该不在话下。”
“你的意思是我———”凯尔希有些恼羞地刚想反驳。
“—————我的意思是你该注意休息了,疯女人。”博士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难得的关心。
这个诨号是博士吵架时经常提起的,但这回,一点羞辱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让人不由得心头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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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种“你明知故问”的眼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一杯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的饮料,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指标。
空杯子被放回桌上,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咖啡喝完了,”她宣布,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如果没有其他关于罗德岛运营效率的高见,可以离开了,博士。我这里还有三份感染病理报告和一份新装备适配性评估需要处理。”
博士却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灯光下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青黑,看着她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略显僵硬的肩膀。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终端机风扇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凯尔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博士站起身。凯尔希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又继续移动。
但他并非离开,而是走到房间角落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条折叠整齐的薄毯。那是他很久以前以“办公室空调温度过低不利于保持头脑清醒”为由,强行放在这里的。
他拿着毯子走回来,动作自然地将它披在了凯尔希的肩上。凯尔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拒绝,也没有出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这算是某种员工福利吗?执行部长?”
凯尔希抬头看着那副已被兜帽掩盖起来的面容,脸上已多了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红润。
“算是吧。”
博士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开始划动手上的终端。
“阿娅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一定要盯好你不要再加班了,所以…..”
他弹了一下空的咖啡杯。
“…….我真正的任务是,看着你完成这一桌报告后,就推你去睡觉。”
“……随便你”凯尔希重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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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毯上残留着储藏柜里干燥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那是长期放在这间办公室里不可避免会沾染上的气息。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毯子往肩上拢了拢,继续翻阅那份报告。
博士在一旁坐下,终端机幽蓝的光映在他兜帽的阴影里。他没有看她,全神贯注于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仿佛真的只是换个地方工作。
但每当凯尔希伸手去够旁边的参考资料时,他总会恰到好处地将文件往她手边推近几分。
夜渐深了。罗德岛本舰在夜色中平稳航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远方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凯尔希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报告,指尖按了按眉心。
她侧过头,发现博士的终端屏幕不知何时已暗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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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叹口气,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任由自己在这方难得的静谧中多停留片刻。
毯子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肩胛,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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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巴别塔沦陷时、在某个废墟下的避难所里。
他们也曾这样背靠背坐着轮流守夜。那时阿米娅还很小,在他们的怀里蜷缩着,睡得不算舒适,但也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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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机上的时钟跳到了凌晨两点。凯尔希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台灯。唯一的光源消失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柔和的界限。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博士动了动。不是醒来,而是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小半张脸。
凯尔希伸向椅子的手顿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她将自己的椅子挪到他身旁,薄毯分出一半,盖在他膝上,然后重新坐直,和他肩膀靠在一起,闭眼休息。
窗外,第一缕曙光正在云层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