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巨大的铁锅,黑沉沉地架在垃圾山前。
锅身没有柴火,却自己渗出一种诡异的微光,仿佛囚禁着一轮惨白的月亮。
派莓无视了身后广场边缘那些或探究、或敬畏、或困惑的视线。
对她来说,这些人,和那堆垃圾没什么本质区别。
她转过身,随手从那座小山上抓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钉,动作随意得像是抓起一把瓜子。
然后,她松开手。
“铿锵!”
铁钉落入锅中,没有发出沉闷的声响,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扭曲、拉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即化作一滩滚烫的铁水,在锅底安静地流淌。
这诡异的一幕,让远处的国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身边的首席炼金术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手里的水晶杖“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派莓看都没看,又伸手,捧起一捧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沼泽淤泥。
“噗。”
淤泥被扔进锅里,没有溅起任何污渍。
那滩铁水像是活了过来,主动涌上,将淤泥包裹。
没有烟雾,没有气泡,淤泥就那么在铁水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像是沼泽深处万年孤魂的叹息。
紧接着,是一块满是裂纹的灰色石头。
“咚。”
石头入锅,并未沉底,而是悬浮在半空。
一道道裂纹中,迸发出灰色的光。
石头在光芒中迅速沙化,解体,那些灰色的粉末并未落下,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盘旋着,融入了锅底那滩越来越粘稠的液体中。
精灵们费尽心机找来的千年枯木。
巨龙们从万丈悬崖上叼回来的普通顽石。
士兵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铜烂铁。
所有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甚至令人作呕的东西,被她一样一样,面无表情地扔进那口大锅。
每一样东西进去,都会引发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的异象。
腐朽的木头化作一缕青烟,烟气在锅口凝聚成一张哭泣的人脸,随即被吸入锅中。
断裂的剑发出了最后的铮鸣,仿佛在诉说战场的悲歌,然后崩解成无数闪光的碎片。
广场边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心脏随着每一次投掷而剧烈跳动。
这不是炼金术,也不是神术。
这是他们认知之外的、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仪式。
锅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那股混杂了铁锈、腐朽和泥土的怪味,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回锅内。
最终,整座小山都被“吃”了进去。
华丽的庆典舞台消失了,堆积如山的垃圾也消失了。
空旷的广场中央,只剩下那口散发着微光的铁锅。
派莓走到锅边,朝里面看了一眼。
锅底,不再是五颜六色的大杂烩。
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的透明凝胶,和一层覆盖在凝胶表面,像碾碎的星辰一样闪烁的亮晶晶粉末。
【系统提示:概念武装‘逻辑删除’已制备完成。】
【素材:‘被遗忘的一千三百年’、‘战争的残响’、‘大地的沉默’、‘沼泽的死寂’……】
【效果:对指定目标进行一次基于‘存在’层面的因果抹除。】
派莓撇了撇嘴,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一脸嫌弃地捏起那团还在微微颤抖的黏糊糊凝胶。
又用小拇指的指甲盖,轻轻刮了一点那亮晶晶的粉末。
她做完这一切,刚准备转身。
天空,黑了。
不是乌云蔽日,也不是日食。
而是一种光源被“吞噬”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整个世界像是被浸入了一桶最浓稠的墨汁里。
空气,在一刹那间变得冰冷刺骨。
广场上所有燃烧的火把、魔法灯,光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从熊熊燃烧的火炬,被硬生生“捏”成了豆大的、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星。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空的尽头,沉沉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一种来自生命维度的绝对碾压。
就像一张纸上画的蚂蚁,仰望着即将把它连同纸张一起捏皱的巨手。
“噗通。”
一个穿着华服的贵族,眼球爆出恐怖的血丝,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裤裆处迅速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腥臊味弥漫开来。
仿佛一个信号。
成片成片的跪倒声响起。
民众、士兵、低阶教士……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压垮了意志,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浑身抽搐,五体投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国王脸色惨白,他猛地伸手去拔腰间的王者之剑。
那把由矮人王亲手锻造,并由初代教皇祝福过的圣剑,此刻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流转的光辉明灭不定,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剑柄变得滚烫,他却死死握着,手掌被烫得滋滋作响,飘起一阵焦糊味。
精灵女王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惊骇,她身上自动撑开的自然结界,那层翠绿的光幕,在接触到黑暗的瞬间,就像肥皂泡一样,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
“吼——!”
金发的龙族青年早已化作百米长的巨龙形态,他对着天空发出愤怒的咆哮,金色的龙炎喷薄而出,试图撕裂这片黑暗。
然而,那足以熔化山脉的龙炎,在冲入黑暗几十米后,就像被水浇灭的蜡烛,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龙吟声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和颤抖。
他们的力量,在这片阴影面前,脆弱得可笑。
巨大的阴影还在缓缓下沉。
王都那用最坚固的黑曜石混合了矮人符文打造的城墙,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坚硬的墙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蜘蛛网般的裂纹。
终于,阴影的边缘,触及了王都最高的建筑——传承了八百年的“拂星之塔”。
没有爆炸,没有崩塌。
那座高耸入云的尖塔,就像被看不见的橡皮擦,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抹掉了。
无声无息。
从物理层面,从因果层面,被彻底地、干净地抹除。
所有还能勉强抬起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疯了。
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看着那消失的尖塔,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最后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的信仰,他的常识,他用一生建立起来的逻辑,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口鼻,灌满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这就是……灭世。
无法理解,无法抵抗,无法逃离。
在这一片死寂的绝望中,只有一个人动了。
派莓。
她拎着那团黏糊糊的凝胶,就像拎着刚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果冻,慢悠悠地穿过跪倒一地、瑟瑟发抖的人群。
她身后的那些“迪化军团”狂信徒们,虽然也在威压下浑身颤抖,但当他们看到派莓那悠闲的背影时,恐惧的眼神又一次被狂热的火焰所取代。
他们挣扎着,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
派莓走上布满裂纹的城墙。
冷风呼啸,吹动她苍白的发丝。
她站在城墙的最高处,那渺小的身影,与天空中那遮蔽了一切、抹除了一切的巨大阴影,形成了无比荒诞、无比强烈的对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一团黏糊糊的凝胶,和指尖上那一点亮晶晶的粉末。
这就是……对抗灭世的武器?
别说旁人,就是派莓自己都觉得有点寒碜。
她抬起头,看着那缓缓降临,光是存在本身就能抹除万物的最终BOSS。
她的脸上,没有凝重,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丝……像是通宵加班后,终于等到下班打卡的、百无聊赖的平静。
面对这足以让神明都为之绝望的景象,派莓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她心里只冒出两个念头。
“来了老弟?”
“准备好被代码制裁了吗?”